唐念头皮又麻了一下。
杀了塞缪尔？然后呢？过来杀她吗？
不会吧，记忆中的天使没有那么凶残。
少年跌跌撞撞地冲向镜子，“主人，他好像很生气。我在这里顶着，您沿着有光的方向一直往深处走，我会让人接应您。”
唐念摸不清头脑，不明白刚睡醒就要逃了是种什么诡异的展开，她和沙利叶的气氛这么剑拔弩张了吗？他怎么不按常规操作来？
胡思乱想之间，背后传来一股拉力，唐念低下头，看到自己腰部不知什么时候缠上了无数条黑色丝线，像是提拽风筝一样用力将她向后拖拽去。
唐念只来得及“唔”了一声，没等发出声音，镜子在眼前迅速崩裂，视线陷入一片漆黑。
她只能感觉自己被拖拽着往某个方向去。
沙利叶没说话，看到唐念的瞬间沉下眼眸，视线落在了塞缪尔身上。
前所未有的刺骨。
缚眼的绸缎凭空泛黑，变成扑扑簌簌灰烬湮灭在空气中。
银白色的眼瞳逐渐被密布的黑红色丝线侵占爬满，原本充满神性的空灵银色光泽变得愈发暗淡，转瞬间被一层血色所覆盖。浓稠的黑暗雾气从他的脚踝开始，一点一点慢慢向上蔓延，直至沾染了他缓慢从背后展开的羽翼，如同邪恶的触手在将他向地狱撕扯。
塞缪尔饶有兴致地看着堕落天使褪下令他作呕的圣洁伪装，露出早已邪恶不堪的本质。
听到了那双几乎被血色吞噬的暗红薄唇中，传来了轻不可闻的声音，
“那么，我为你引路。”
沙利叶被视为死亡和仁慈的天使，为亡者引渡。
这样啊。
房间骤然黑了下来。
塞缪尔也换下他脆弱无害的面具，露出阴郁的神情。
事实上，唐念从来没有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杀戮。
她也看不到沙利叶和塞缪尔疯狂相杀的画面。
因为她根本无法承受起了杀心的超自然生物所引发出来的浩劫。
唐念在黑暗中，感官似乎都变得更加敏锐，警觉性也跟着提升。
突发状况中人们会本能地避开看起来危险的一方，因为急切，想要迅速逃离那个环境，唐念并没有多做思考。
但回忆起来，沙利叶不是会一言不发拔掉她脑袋的那种性格，这太反常了。
……或许是塞缪尔对他说了什么，刺激到了她。
唐念能猜出来，因为塞缪尔某种意义上和她撞赛道了，可他茶的人是自己，所以她有时候会忍不住享受一下。
环境太过黑暗，她的视线被完全遮蔽，无法捕捉到任何光亮。
在这样的环境下不知摸索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了细微声响，像是瓷器落地。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屏住呼吸，“塞缪尔？”
是接她的人来了？
在视线的尽头，一抹白光若隐若现，唐念的心跳随之加速，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向着那光明迈进。随着她一步步靠近，光芒也越来越明亮，照亮了她前进的道路。
终于，她看到了出口。
一道高挑修长的轮廓在出口处逆光而立，六道翅膀的影子在他背后展开，在光线暗角的勾勒中，轮廓显得华丽而神性，如撕裂神话降临的天使。
唐念身为人类，对这样的画面本能有种不敢直视的畏惧，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对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唐念停下了脚步，调整呼吸，她知道他是谁了。
心跳在胸腔中越来越快，她努力让表现平和，不让那股莫名的不安占据上风。
走近一些，遍地是残破的痕迹。
破碎的肢体像是真人一样，却透出更冷硬细腻的质感，是傀儡。
沙利叶银发银眸，闭着一只眼睛，锋芒毕露。
……在唐念眼中，他依旧散发着充满神性的圣洁高贵，很漂亮。
只是站在这样一种“尸山血海”中，格外诡异。
他像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一样，扯断攀爬在身上的黑色丝线。
抬眸面无表情地问唐念，“他吻你了吗？”
“……”唐念看着他的眼睛，竟然撒不出谎了，“亲了。”
沙利叶踩过一地残骸，白皙的脚赤着，像工艺品。
“哪里？”
唐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沙利叶向她走近，拇指按上她的唇瓣，不轻不重地蹭了两下，有点烫，随后他毫无预兆地俯身，垂首在唐念唇上轻轻贴了一下。
“像这样吗？”
唐念仍旧不说话。
下巴一重，被人用两根手指捏开。
清冷微凉的气息覆下来，舌尖都被卷走掠食。
沙利叶的唇和她分开，淡色的唇瓣染上一抹水色。
“还是这样。”
看向他的瞬间，唐念仿佛突然间被一记重锤击中，感觉就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淋下。
沙利叶的面容冷冽而充满肃杀气息，一眼索命恶鬼的既视感。唐念仅仅与他对视，就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气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白皙皮肤上攀爬上尖细的黑色，一柄柄锋利的匕首一样企图割开他的身体，沙利叶像是一无所觉，使那些缠绕在他身体上的黑色变成了某种图腾一样的装饰，在冷白色的皮肤上勾勒出锐利嗜血的花纹。
“你喜欢他吗？”
“……”唐念低声喊了一声，“沙利叶。”
“那你喜欢我吗？”
唐念抿唇。
沙利叶没有继续问，他长久的垂着眼睛，银白色的眼睫像雪一样遮住瞳仁，良久的沉默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情绪。
等他缓和过来，抬手，冰冷的手指轻轻抚过唐念的脸颊，新生的羽毛在极速褪去表面无害的银白色，转而像染了浓墨的毛笔尖，顺着尾端一点一点向上侵蚀。
唐念看着他露出绸缎外的眼睛，听到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过你，唐念。”
过？
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沙利叶注意到那双眼睛霎时睁得滚圆，瞳孔中震动着，映满自己的影子。
他轻轻一笑，露出有些病态的满足，微微垂首在唐念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然后地放下手，退开了距离。
“靠近我，留在我身边，拔掉我身上的惩戒，又引我堕落。”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沙利叶的声音轻柔，如同鬼魅。
“来，好孩子，告诉我，你为什么出现。”
第493章
追问
沙利叶看到人类那双眼睛一下子睁大大了，黑润的晶体上映着的全他的身影。
这种反应比以往鲜活许多。
她的眼睛中，又一次只剩下他了。
像那些神殿里的日日夜夜。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沙利叶声音轻得像叹息一样，心情却带着诡异的满足，视线舍不得从那双眼睛上移开。
“如果你没来过，我当然不会纠缠你，可是你先来的，你为什么要来？来了又为什么要走？”
他好喜欢这个人类。
喜爱到即便只是与她共处于一个黑暗的空间，即便脚下是令人不快的骸骨，他依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沙利叶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失控情愫，从表面上看，他是那么不悦，又哀伤。
眼睛逐渐适应光线，唐念看清楚了眼前的天使，从他低落的身形中看到了莫大的悲伤……和美感。
要命，他伤心的样子好漂亮。
而天使那句‘喜欢过她’，让唐念莫名觉得血肉里像是有蚂蚁在啃噬一样难受。
是一种会让她想要迫切摆脱的难受。
可是唐念注定无法说出口。
她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嘴巴发不出声音。
很急，但想要抓住沙利叶衣袖的时候，被他侧身避开。
她从来无法将与游戏有关的一切说出来，从很早很早前开始就是。
一旦提及游戏，就会大脑空白，不知所云。这大概是一种游戏强行施加在她身上的限制，让她即便咬破了唇都无法将与游戏有关的消息泄露分毫。
她很急
口不择言。
“沙利叶，不那样做我会死。”
“谁要杀你。”天使骤然冷下声音。
唐念说不出口。
她开始焦虑，手指拧着睡衣的带子，被避开一次后就不再尝试碰触天使，可沙利叶很快自己走过来。
用一种温柔到极致的嗓音，缓慢地说，“是不想说，还是没办法说出来？”
“没办法说出来。”唐念闷闷地说。
“那这样。”
刚刚没牵上的手被他主动握住，天使一点点靠近，垂眸看着那只手，薄唇微张，喉结滚动。扣在手心什么都没做，抬起头的时候，仍旧是清清冷冷的神情。
“我问，你答。”
唐念心头一颤。
天使银白色的眼瞳空洞地落在空气中的某一点，像是没有聚焦。
她却有种被他看穿了一切的感觉。
“如果你是无辜的，那我原谅你。”话锋一转，他温柔地低声细语，像在安抚一个孩子，“如果你没有那么无辜，那么，我就要惩罚你。”
失落神殿，是个一共有七天的游戏。
唐念的记忆被抹除了，在天使进入她的世界，并展露出对唐念不寻常的情愫后，唐念曾打开手机查看过。
已经做完任务的游戏地图是灰色的，她只能看到游戏app上显示的简单的游戏提示。
「尊敬的玩家，您当前的任务是每日前往海底神殿为受罚的天使执行赎罪仪式，请每天在进入游戏后为天使拔除一根钉子，任务一共有七根，象征着七则原罪的罪名。」
「任务奖励：完成拔除任务后将得到相应生命值，解锁新的游戏剧情和地图。」
而结算页面，唐念的终极任务是一根黑色的羽毛。
她需要让天使的羽毛变成黑色，也就是说，她的最终任务，是让圣洁的天使堕落。
那沙利叶，应该恨她的。
为什么会……
现在的唐念并不知道，在那部分失去的记忆中，事实上她去了神殿，217次。
而她在游戏世界中停留的时间，每一次，都从转瞬即逝的一秒到漫长的六天不等。如果拔出失败，便意味着一切重新开始。
有时，她不幸地在第一天就失败，积分清零，从推开神殿大门的那一刻开始重新读档。
有时，她则更不幸，小心翼翼地一路拔除到第五天，却在第六天到来前失败，再一次清零。
神殿任务的七天，是唐念进入神殿的217次艰难尝试。在那些被强制遗忘的记忆中，她曾尝试抚摸天使37次，不小心激怒他50次，红着眼可怜地引诱讨好他22次。
还有108次，她倒在了他的羽翼之下。
其中一半以上的回忆都不算美好，大多数时候，唐念都会表露出大胆生涩到令天使感到困惑的爱意，她的眼神神情，声音温柔，一次次被推开又一次次小心翼翼地爬上神坛，以各种令天使感到被冒犯的方式接近他。
直到被七宗罪所控制着的天使，再也无法抗拒罪恶的诱惑。
唐念不记得，所以也不知道，曾经的她将为数不多的演技都投入到了这里。
她怕死，怕死到将那份伪装出来的爱慕表现得过于浓烈，以至于连囚禁在高台之上，目空一切的天翼种也感到惊讶。
她的双眼仿佛只能看到他，她的耳朵无时无刻注意着他的痛吟，她的眼泪总是会在他奄奄一息时砸在他的身上，六翼天使感知情绪，她的恐惧是那样强烈，好像能感同身受到他的痛苦，并比他还要同一样。
那时的唐念，如同一只热情过度的小狗，让天使在抗拒与满足之间感到矛盾。
没有人能在那217次，一千多个日夜中坚持着不沦陷，天使也不例外。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她毫无保留地、一次又一次表露出的爱意下，天使违背了自己的天性，沉沦进甜蜜的谎言中。
爱与欲望总是并行不悖。
罪恶与惩罚总是接踵而至。
“有人操纵你？”
沙利叶没有忍住，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在保护那个人？”
修长的手指勾住两根发丝，无声切断，紧紧攥在掌心。
“当然不。”唐念没有丝毫犹豫地反驳。
“接近我们，你是被迫的？”
唐念纠结。
但还是选择说实话，“……其实是，交易。”
“交易的内容是你的命？”
唐念想点头，涉及到了边缘脖子僵硬，动不了。
连这样问答都不行吗？
“好。”他点头，“没关系，我明白了。”
沙利叶又问，“操纵你的，是你的同类，还是……人类以外的存在？”
唐念不止是脖子变得僵硬，她的身体一同僵硬，心口却跳得很快，胸腔下的心脏一次比一次更加猛烈地撞击胸腔，像是快要撕裂身体跳出来。
这种感觉极为痛苦，让她感到恐惧。原来连这样都不行，连这种试探都在监控之下。
唐念睫毛颤抖，用力地将头垂下去，又抬起来，缓慢地完成了一个近乎于点头的动作，随后无力地靠在沙利叶肩膀上，声音嘶哑而微弱，“沙利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