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念发怔,“它怎么推演出的这些?”
“因为它已被广泛用于众多城市管理部门的内部网络。”林隅之语气柔和,“它在不断学习,也在进步,它洞悉了许多我们看不到的秘密,所以它可以推演出来。”
是了,唐念都知道的,大模型项目引发的科技浪潮,使许多城市管理部门,水循环部门,电力部门,治安部门以及天眼监控都引入了大模型进行辅助。
可那些人应该没想到,这个学习能力极强的模型,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已经深入渗透进他们的内部网络,并像海绵一样吸纳学习,自我迭代,根据他们的资料推算出了不算遥远的未来,属于人类内部的纷争。
唐念毛骨悚然。
“所以,原来是你。”
“什么?”林隅之好奇,“什么是我?”
“原来这些想法,来自于你。”
唐念知道了。
031口中的那些话根本不是‘它’自己想到的。
‘它’的一切行为,‘它’的解读,‘它’所谓的使命,所谓保护人类的基础设定,最初都是来自创造出它的那个人类。
来自林隅之。
唐念终于知道,031为什么要带她来见他。
这一切的开端,都在林隅之手里。
始作俑者的表情很自然。
一个温文尔雅,斯文英俊的年轻教授。
他像是不理解唐念的担忧,轻轻蹙眉,“你不想我继续研究这项技术吗?”
“不是。”
唐念摇头。
“你做你原本打算做的。”
她不会阻止,因为她的阻止毫无疑义。
眼下的世界,只是一个复刻出的世界。
眼前所经历的一切,其实在数百年前就已上演。
这不过是一段被031所截取并一比一复刻出的,早已消逝的历史片段。
第509章
BUG
街上的游行示威越来越严重了。
不止如此,因为项目的形势大好,动摇了一部分人的蛋糕,所以抵制的声音除了被影响到这些岗位的普通人,还出现了企业。
项目面世后的第30天,一份联合了全球三百多个计算机领域高精尖科学家以及各个行业的头部人才发起的抵制书声势浩大地出现在网络上。
抵制书呼吁暂停所有大型人工智能实验。
书中集合了数以千计的例子,反复举证人工智能的发展可能会走向极端,并超出人类的控制。
这样反对的声音出现后,迅速在网络上进一步发酵,无数人实名制支持,参与人数众多,势头已经直接激起了群体性恐慌。
作为项目的主负责人,林隅之表现得很平静。
他甚至像是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他已经有了新的目标。
直到组员拿着一份勒令项目暂停研究的联合政.府文书出现在办公室,很显然,这场抗议已经上升到了官方层面。
他打了内线,将这件事告诉了唐念。作为资本方,唐念的表现随和到几乎不正常。
她表示,“一切听从官方的指示。”
林隅之也很平静,因为他现在的重心已经换到了新的项目研发上。而且他知道,无论如何,未来一定会来。现在抵制只不过是一时的暂缓,未来的世界仍旧属于人工智能。
沉浸研发了几天神经交互项目,林隅之察觉到自己的抵抗力有些下降,具体表现为,他忽然发烧了。
额头很烫,太阳穴有尖锐的刺痛感。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林隅之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有人用掌心轻轻贴着他的额头,似乎在跟别人对话。
“他发烧多久了?”
“今天下午在这儿睡着了,我们喊人没喊醒,然后才发现他有发热症状。”
“那就不管他了?”
“部门里经常有人加班后发烧,吃点药一般就好了。”
“昨晚他回去了吗?”
“没有,林教授在这里通宵了。”
有人给他喂了药。
温热的水流顺着唇舌滑入干燥的喉咙间,仿佛甘霖落入大地。
林隅之费力地睁开眼,眸中掩饰不住的喜悦在瞥见组员那张因熬夜而显得疲惫的面容时,瞬间消散无踪。
“怎么是你?”
“林教授,您终于醒了。”组员很是惊喜,对他眼中的失望视而不见,“您去趟医院吧,您有些低烧。”
林隅之拿过杯子,拒绝了对方继续给他喂水的好意,将药片仰头吞下。
环顾了一圈办公室,沉默片刻,沉声问,“她呢?”
“谁?”
他明明在睡梦中听到了她的声音。
林隅之顿了一下,不再说话。
刚醒来时眼中溢满的温情和喜悦消退得一干二净。
带着低烧,林隅之还是在研发中心加了班。
等他意识到自己的体温继续向上攀升时,才看到工作邮箱里躺着一封内部邮件,来自总裁办。
“最近不要熬夜了,好好休息一下,早点下班。”
短短的一行字,也没有署名,可林隅之看了好几遍。
不是秘书和总裁助理惯用的语气。
坐在电脑前,林隅之反复品读这句话,好像忽然之间失去了对文字的阅读理解的能力一样。
认真确认了许多遍,脸上浮起了羞赧的淡色红晕。
他知道这行文字是谁发过来的。
很简单,也很直接。
林隅之虚握成拳抵唇掩饰性的咳了两声,将这段话不动声色截图保存,发到自己的手机上。
既然她这么说了,还是早点下班吧。
免得让她担心。
后半夜起了风,出了公司大楼在街道旁等车时,路边忽然走来一个年轻的女生,红着脸颊找他要联络方式。
林隅之下意识回绝了她,用一贯的温柔又残忍的方式。
司机将车开了过来,他向外走出两步,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一脸失落低着头离开的女生。
搭讪被拒绝,女生正不高兴,表情还没来得及变换,抬手按着耳侧后的某个位置,像是打电话一样对着空气低声抱怨着什么。
絮絮的声音透过微风传进林隅之的耳朵。
“这个世界的NPC怎么这么高冷?我已经换了好几个皮肤了,不管用什么样的外形搭讪这个男的都被拒绝,他到底喜欢哪一款啊?”
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拍,女孩一个激灵,回过头,发现是刚刚搭讪失败的人。
他就站在自己背后,睫毛很长,路灯斜斜从他上方压下来,在眼底投下两片淡青色的阴影。
女生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近距离看,感觉这个NPC更帅了。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对方的语气温柔了许多。
女生瞬间忘记了刚刚的焦虑,紧张到舌头打结。
“怎、怎么了?”
没等她整理好语言,对方就开口。
指向她耳后正用一根手指按着的薄薄的金属贴片,嗓音清润,“请问,这是什么?”
女生睁大了眼睛。
对着空气发出惊呼,“出BUG了,这个原住民怎么能看见我的中控芯片?”
“中控芯片?”林隅之无意识重复了一遍,态度友善,“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三天前,在对面的咖啡厅,那次也是你,对吧。”
女生捂着嘴,原本的所有想法在这一刻都荡然无存,只剩下恐惧。
“你、你怎么会认出来我?”
她很诧异。
那次她用的不是现在这个皮肤,根本不长这样。
这个原住民是怎么认出来的?
“一定是程序BUG。”女生慌张地对着耳畔的空气说话,“我要上报维修员,这里有个原住民需要检修。”
林隅之像是没有感受到对方的惊愕。
他只是在看到女生转身露出耳后的金属薄片时,想起了唐念。
很久之前,他们一起等雨停的那次,她就是盯着这样一群耳后带着金属薄片的年轻女孩们出神。
可没等他问出什么,女生就摇着头后退几步,慌慌张张地跑开。
林隅之不清楚自己是否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冒犯了对方。
他的车已经被司机开了上来,停在身前,中年男人下车绕到他面前将车门恭敬地打开,林隅之抬步跨上车之前,忽然有所感应,回过头。
街道对面,一个戴着帽子身着浅色工装的高挑男人正看着他。
帽檐的阴影压在面容上,看不清五官。
林隅之一时没有动,因为低烧而有些昏沉的大脑在这一刻莫名清醒了起来。
他就这样看着对方,直到一辆巴士停在面前的公交车站台,挡住了他的视线,等车辆再开走时,对面街道上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雨后的空气清新,林隅之站在夜色中有些出神。
第510章
遗书
唐念半梦半醒中接到了电话。
“谁?”
手机里传来一个温柔的男声。
她撩起眼皮。
睡晕的大脑不太清醒,“肖邦?肖邦怎么了?”
“第一钢琴圆舞曲……作品目录中的第34号第一首……第一首是降G大调……”
忘了对方说了什么,后面大概是确认下雨,她有没有关好窗。
因为声音太轻,唐念的手机压在脸颊与枕头之间,接着电话又睡着。
对面的人还在说话。
声音低柔,有种催眠的魔力。
直到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抽走了手机,将电话挂断。
唐念这才清醒一点,“谁打的电话?”
“没什么。”身侧,沙利叶的银发如月光铺散,他将手机放在一旁,轻轻拍打着唐念的肩膀,“继续睡吧。”
雨夜的天空总是不太安静。
像一个巨大的深蓝色画布,偶尔被远处的闪电划破,瞬间将一切照亮得如同白昼,又转瞬即逝,重归黑暗。
玻璃窗上,透明的水线汇聚成一条条细流,沿着外侧细微尘埃凝结物的轮廓蜿蜒而下。
滴滴答答,像没有节奏的心跳。
城市的另一端,医院的VIP病房开着夜灯,林隅之又陷入了那个他已经做过无数次的梦境。
梦里的他也在医院。
但显然比现在只是低烧状态的林隅之差太多。
梦里的他,已经用不了多少力气,总是昏睡着,病房里一直播放着一首钢琴曲,音量压得很低,应该是某个现场演奏的录音,因为播放没多久他听到了一弹错的音。
某日他难得清醒,坐在病床上让人带来了纸和笔。
他在亲手写一封信。
第三视角的林隅之看去,发现他在写遗书。
事实上,这个时候病入膏肓的‘林隅之’已经握不住笔了,他的手指一直在颤抖,可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感觉不到自己的痛苦一样。
他用左手按住右手的手腕,写出来的字仍旧不尽如人意,歪歪扭扭向小学生写字。
于是他写了一张,扔掉一张,不断地写,又不断地丢弃,换了许多张后,脸色苍白,唇角没有血色,这个状态拿来写信确实有些勉强。
直到他逐渐适应了自己的肌无力和颤抖,写下来一封算是能让人看懂的信。
第三视角林隅之很好奇他到底在写什么。
看进去才发现内容很简单。
他在和她告别。
他希望她能忘记他。
梦中的林隅之无法面对面与唐念告别,他总是竭力在伪装自己的病情,大概尝试过许多次,还是无法将自己日渐虚弱的事实暴露给她,又或者是不想从她眼里看到眼泪。
原来他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这样的吗?
第三视角的林隅之看过虚无缥缈的文学作品,主人公们总是选择隐藏自己的痛苦,不愿让所爱之人担心。
身在远方报喜不报忧的子女,受了伤不想告诉孩子的父母,现在又多了一个,梦中的他自己。
这封遗书写了三天,因为他每天清醒的时间不多。
大部分时间在睡觉,为数不多的精力等她来医院的时候装作清醒。
在她离开后的一小部分时间写遗书。
他在她面前藏得很好,总是笑着,语气轻松。
“我没事。”
“今天感觉身体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