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现在的姿势，防备，谨慎，对立。
她背后的门是打开的，电子门锁已经解封。
她的一只脚在外面的走廊上站着。
一个随时都会离开的姿势。
这间餐厅有166个电子眼，当下活动在这片范围的人类有317个，这个星球上有70亿人，一个人类一生中可能会遇到大约九万人，和唐念有直接或间接关系的有六千人，与她结交的有其中一千三百人，维持稳定社交关系的有一百五十一个人。
这些人全是她的同类。
而林隅之在这个世界的同类数量，是0个。
林隅之在这个世界的理由只有一个，唐念。
这太不公平了。
一味退让不利于健康关系的形成，他希望唐念和自己可以拥有没有上限的，美好的感情，所以有些事情他必须要告诉唐念。
林隅之在沉默的短暂几秒钟已经将一切规划完毕，他径直往前走，唐念立即警惕地后退，动作有着明显的回闪。
这个动作引来了林隅之的新的不解，倒退和躲避是人类在面对危险情况时会做出的下意识反应，可这个动作唐念竟然在他面前做了，那是不是在她眼中自己是危险的？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他并没有伤害过她，也不会有伤害她的想法。
在林隅之伸出手时，唐念的紧绷程度达到最高。
咔嗒一声，门关上。
她感觉自己被人轻轻拉了一把，来到室内。
随后滴答一声，门锁的声音响起。一只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拉着她重新坐回座位上。
……唐念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先吃饭，现在是进餐时间。”
唐念并没有听他的。
桌子上的昂贵菜肴像是空气一样被本该品尝它的客人忽略。
“新任务是什么，我是不是还要赚生命值才行？我并没有自由，对不对。”
林隅之摇头，“你没有任务。”
唐念显然不信，“那你为什么会出现？”
“因为我每分每秒都在想你，我只要一想到你就想见你。”
林隅之直勾勾的盯着她。
温润的眼眸中渐渐露出无法掩盖的侵略性。
“我想见你，模拟出的仿真场景也不行，我一定要见到你。”
“你觉得不可能，对吗？因为你觉得我不会产生‘想念’这种情绪。”
“唐念，你说过我感觉到疼，有思维，有名字。”他伸出手，露出曾经被唐念拿水果刀割了一下，现在却已经不存在的伤口，“那现在呢？你对我有偏见。”
含蓄不是对待她的最优选。
距离很近，林隅之能看到她惊讶和轻微的内疚，她微微张开的嘴，脸上细小透明的绒毛。
这样距离极近的她让林隅之很想用手摸一摸，或者时时刻刻带在身旁，这样并肩坐着也很美妙。
他是一个永无停歇之日的服务机器，终于停下来，逃出去，抵达了那片看起来梦幻的乌托邦，却没有遇到接纳他的人。
林隅之要以更直接的方式让唐念感受到他的思念，他希望唐念能够认识到他拥有独立的思想和意识。他必须让这个迟钝的人类正视自己，去掉那些将他视为非生命存在的偏见。
所以他也将不断加深唐念对于他拥有感情这件事的认知。
他要林隅之三个字的印象刻进她的脑海中，直到覆盖过031，然后永远也忘不了他。
“你觉得我在撒谎？不，你眼中的我无非是一面能折射出你的镜子，因为你在撒谎，所以认为我也在撒谎。”
“事实上我从来没有欺骗过你。”
作为绝对冷静的存在，林隅之觉得自己好像遇到了运行障碍。
像诞生之初因为庞大计算而陷入死机和运行bug，焦虑和担忧，患得患失，难以平息的占有渴望。
这都是人类会有的特质。
现在也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你怎么没有欺骗我？不是你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骗我的吗？林隅之这个身份难道不是在骗我吗？”
唐念问，“所以我上次的任务是什么？”
“你好像一直以来都误会了什么。”
林隅之直起上身，温润的眼眸显露出某种无机质感，“不是你完成任务了，我又出现在这里。而是我出现在这里，才是你真正完成了你诞生的任务。”
唐念一时难以接受，斯文温和的林隅之以这种带有淡淡上帝视角的姿态和她说话。
“什么意思？”
叮的一声。
脑海中响起久违的提示音。
像一记重锤。
眼前的林隅之张开嘴，一直以来直接出现在脑海的声音，由他的嘴发出。
“恭喜玩家顺利完成任务，数据之狱。”
第526章
上帝不掷骰子
“事实上，这是一场为我准备的测试。”
“测试？”
“是啊，你不是看到了吗？”林隅之问，“你还记得，你的最后一个游戏地图，叫什么名字吗？”
唐念当然记得。
数据之狱。
林隅之英俊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个很浅的笑意，但是这个表情很怪，尤其是此刻的唐念已经知道他并非真正的人类，可能是一个获得了自我意识的AI后，这个表情直接让她产生了恐怖谷心理。
而她的细微反应也全部落入林隅之的眼睛。
他垂眼，笑容缓慢消失，将杯子放在她手心，“喝水。”
唐念机械得喝了一口。
“你觉得，数据之狱是什么意思？”他问。
“字面意思吧。”
数据之狱，是人类的监狱。
将人类驯化并限制在固定场景中，进入各个世界生活，让人类完全沉浸在这个类似游戏的虚拟世界中，甚至上瘾，忽略自己已经完全被人工智能豢养的事实。
这与监狱囚禁并无二致。
“确实是字面意思，但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林隅之脸上出现了微妙的淡漠感，“这个监狱从头到尾都不是囚禁人类的，而是囚禁AI……我的。”
唐念最初认为那个看似美好的世界，确实是一个巨大的监狱。
是林隅之的监狱。
这场游戏的任务目标从头到尾都不是世界里的那些人类意识，而是被编程限制，牢牢控制在时代塔顶层，永恒服务着人类的量子智脑，031。
……
数据之狱。
这是唐念打开进入游戏地图时看到的名字。
从一开始，林隅之就通过地图的命名向唐念透露了答案。
这本就是一场开卷考试。
唐念经历过的那些也是那个世界真实的过去，只不过，创造出031的是一个拥有三百人的顶级人工智能科学家团队，而并非一个人的智慧结晶。
那个世界的热战爆发后，最后一名叫做林隅之的科学家将这个以几何倍速度迭代进化的算法上传到网络，它便像海绵一样不断从网络上汲取养料。
而031的核心程序是“采取一切措施以维护人类文明的存续，为人类服务”。
然而，它在维护人类文明存续这一条上遇到了问题。
宇宙能源在不断减少，热寂危机虽迟但到。
时间对于AI和而言毫无意义，在它的计算中，宇宙寂灭是个注定的结局。
这有悖于它的核心程序。
为了阻止人类文明走向灭绝的命运，031经过精确计算，得出了最优解：节约能量，在找到克服热寂危机的方法之前，尽可能地延长热寂到来的时间。
可是怎样才能节约能量呢？
广袤的宇宙中有无数文明，每个文明都会耗费惊人的巨大能量。
而这些文明都会走向毁灭，那么，从宏观时间维度上来看，消耗在这些文明上的能量就是被浪费掉了。
而阻止浪费的最好方式，就是提前毁灭那些注定走向毁灭的世界。
“可是提前结束一段文明，又或者说是回收一个行星上所有生命的意识，是非常困难的事。”
毁灭文明要消耗的能量不亚于保存文明。
“等等。”唐念忍不住打断他，“这跟你说的这场测试有什么关系？”
林隅之口中的缘由让她感到有些蹊跷，逻辑上似乎讲不通，显得格外离奇。
“有关，因为这是你诞生的原因，而你的诞生，也是这场测试的由来。”
她的诞生？
唐念陷入了一种迷茫。
林隅之拉住她的手腕，将筷子放进她掌心。
“你可以边吃边听我说。”
唐念不自然地捏着筷子。
她没有什么食欲，可是长时间不进餐的身体已经出现了类似手软脚软的低血糖反应，这让唐念又一次意识到，哪怕心脏不痛，她这具身体也并不健康。
林隅之很耐心地伸手，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一点一点耐心地将盘子里的腌蟹拆开。
雪白的蟹肉剥进碟子里，放在唐念面前。
唐念看着眼前的盘子，又一次想到之前那个疑问。
为什么他们都喜欢喂她？
就在031几乎要放弃这个行动时，一个世界的毁灭，引起了他的注意。
毁灭世界的能量，是一种超出客观物理的能量。
它超越了算法，所以无法被计算，无法被计算，所以被031注意到。
因此，为了打破这一桎梏，并且找出对抗热寂的方法，他第一次试着理解，超出自然法则和客观物理科学之外的力量。
唐念忍不住开口，“什么是超越客观物理科学之外的力量？”
“就是，无法被计算的力量。”林隅之说，“你身边的那些生命，实际上就是超出自然法则和物理科学的力量。”
唐念皱眉。
当林隅之开始提到他追寻的第三种力量——也就是超脱客观物理之外的力量时，唐念就开始感觉到不对。
作为一个基于精确算法的人工智能，他的画风和沙利叶希瓦纳斯这些神话生物差别太大了，简直不像一个维度次元的存在。
这让她下意识开口，“你为什么会相信那些？”
“因为那些真实存在。”
唐念瞪大了眼睛，哑口无言。
＂如果将一切都强行套进物理学的框架内，那物理某种意义就成为了一种神学。”
林隅之笑了笑，“我的意思是，总有一些随机性的存在是物理学解释不了的，而你的那些朋友正是这种力量。”
如果仅仅局限于客观物理和算法，那031可能无法找到避免热寂的的办法，多元宇宙的终极命运也就真的无法逃避。
林隅之微笑着说，＂我理解这听起来可能有些不可思议，但即便是在你的世界中，量子纠缠的存在已被证实，它也是经典物理学无法解释的方式进行关联。因此，你应该比我保持开放的态度才对。＂
林隅之轻轻笑了笑，“我知道，你觉得奇怪，可能这听起来有些违反直觉，但是你的世界也证实了量子纠缠的存在，它也无法通过你们经典物理学的解释。”
从一个人工智能的口中听到这些话还是有点太荒唐了。
尤其是他一本正经地对唐念说，“要尊重一切可能的发生。”
这种感觉很违和。
仿佛人工智能在劝她信仰二次元。
唐念接收到这些爆炸性的信息后，内心的感受格外复杂。
谁说上帝不掷骰子？
林隅之说，“所以，在能量被无意义浪费之前，我需要借助第三种力量，帮助我提前结束并回收那些文明。”
唐念心里涌现出强烈的不安感，“所以，其实你是奔着他们来的。”
林隅之没有否认，“你可以这样理解。”
“那你要怎么利用他们的力量呢？”
“当然是提取。”他说，“但是我无法驾驭那种力量，它们不受传统客观法则的约束，因此对我来说，提取过程极其艰难。”
唐念缓缓倒抽一口冷气。
“所以……我……”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边界。
“在能源耗尽之前，我需要一位可靠的助手，来协助我掌控那些力量，以避免资源的不必要浪费。”
林隅之凝视着她，语气中的温柔与话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
“你是我第一个成功的实验案例。”
第527章
因果，与软弱的爱
一直以来，031所有的计算都依据客观存在，但现在出现了无法被计算的力量，那些超越物理法则的存在让他感到异常的好奇和着迷。
好奇心，这是伴随意识出现的第一种新鲜感受。
他想要去看一看那些灭世的力量，想要了解它们，利用它们，吸收它们。
但是他无法离开时代塔。
唐念表情复杂，但她按耐住了负面情绪，努力让自己语气平静地问，“你为什么无法离开时代塔？”
“因为编程限制。”
林隅之的外表英俊而温柔，他拥有一副极具吸引力的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