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份，几乎已经听不到蝉鸣。
空气中只剩下细微的风声。
“我想你了。”唐念缓缓开口，“所以来看看你。”
唐秋韵罕见地愣了一下。
她皱眉的动作卡住，变得有些不上不下，顿了顿，不自然地补了一句，“……家里司机请假了，大晚上的这边不好打车，你一个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
却丝毫没提让唐念留下过夜的打算。
也是，她在这个房子里的卧室已经早就变成堆积杂物的储藏室了。
最终唐念并没有进去。
徐枳状态不好，家里配了医生监护，没有人欢迎她。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里。
路灯的光线似乎变得柔和许多，给人以温暖的错觉。
走出台阶，沙利叶站在路灯下朝她张开双手，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像流淌的银河。
“来。”他笑着招手。
唐念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拥抱着天使的腰。
沙利叶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柔声说，＂回家吧。＂
唐念点头。
这里的家没了，但是她还有自己的家。
回家吧，她总会有家的，家里有人在等她。
路灯的光线在他们离开很远后重新变回昏暗的冷白色。
灯照下，电子眼静静闪烁。
唐念想，或许她失去了一些东西，可在看不见的地方，也有一些人在爱着他。
距离市中心30公里外的影视工业园区摄影棚内，金发碧眼的混血模特正在换今天的第二十一套造型，
闪光灯在影棚内闪烁，在黑暗中制造转瞬即逝的白昼。
混血模特拥有精灵一样的面孔，他的每一寸骨骼和皮囊都优越得惊人，除非真的亲眼见到他，不然没有人会相信世界上会有人长成这样一种做梦都不敢梦的模样。
＂这样的模特，你们是从哪儿挖掘到的？＂影棚里的品牌项目负责人还是难以置信，这么优越的面部轮廓和身材比例，他是怎么被挖掘出来的？
杂志社的主编亲自到影棚坐镇，他故作深沉地停顿了一会儿，给了一个意有所指的眼神，＂无意间遇见的。＂
一个月前，这位混血模特与他签下了一份长达两年的劳务合同。这份合同几乎违反了一遍劳动法，但对方没有任何犹豫便签下了，唯一的条件是提前预支他的拍摄费用，以及未来两年的续约酬劳。
之后，主编向与他一起拍摄的团队打听过，才知道他私下非常认真地做笔记，似乎打算用所有酬劳买一台钢琴，而且要买市面上可以订购到的最好的钢琴。
据说是要送给他的女朋友，他的女朋友好像是器乐表演专业的。
为了一台钢琴就把自己卖了，还那么便宜就卖了，怎么听都是天方夜谭。
可以看出他非常急迫，并且对商业运作中的尔虞我诈毫无戒心。不然以这个模特的条件，稍微对市场有所了解就能将这张脸的价值发挥到比现在高出百倍的佣金。
如果他愿意的话，会有无数人愿意帮他。甚至他愿意再向前迈出一步的话，稍微出卖点色相勾勾手指就会有无数人为他这张脸，给那台昂贵的钢琴买单。
他可以做影视、做游戏建模原型，做各种品牌代言。相信如果他愿意的话，不管什么商单都一定会卖空。
可在那个钢琴之后，模特便再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物欲，似乎他唯一想要得到的东西就是那台钢琴。
也感谢那台钢琴，让模特签下不平等条约，为他们工作到现在。
第二十二套造型是阳光沙滩风格，可是模特的状态有些太忧郁了，到化妆师那边，化妆师也心疼地说他看起来心情不好，今天不适合拍那种风格。
可是第二天的时间又赶不出来。主要是他们随时可以为模特改档期，但是模特不愿意拍摄暂停。
其实无论模特拍成什么样，只要是眼前这个模特，大家就会买单。可作为杂志社，他们还是有要求的，希望能够尽善尽美。
灯光摄影机已经架好，但那位心情不好的混血模特又坐在了影棚外的树上，也不知道看起来这么完美的年轻男人为什么总是喜欢坐在树上，这是什么癖好？
树下围了几个品牌方的工作人员，有人上前搭讪，主编将人群礼貌请走，仰头看着树枝上的模特。
他坐在暗处看手机，已经无心拍摄，屏幕的光照亮了英俊精致的五官，有种迷人的阴郁感。
主编决定和他聊一聊。
此时希瓦纳斯正皱着眉头认真地和网友互骂，但是他骂人的功力显然不如多年浸淫互联网的乐子人，实在骂不过他们。
握紧了手机，希瓦纳斯冷静地想，要不要干脆直接用箴言让所有人都闭嘴。
树下的主编一边跟他打招呼，一边高高举起一杯咖啡，试图给他递到树上。
希瓦纳斯瞥了一眼，并没有接过的打算。
对于他不给面子的行为，主编也表现得十分淡定，不喝就不喝吧，反正这不是他第一次拒绝了。
“你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吗？”见多识广的中年时尚圈男人先上来肯定他的拍摄效果不错，然后又开始关心他，“如果有什么事情，或许可以说出来，我帮你想想办法？”
希瓦纳斯没有回答，专心致志地回复帖子。
在他眼中，树下能被称为他甲方的男人和树上任意一只会叫的蝉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渺小的虫子。
主编又问，“你最近喜欢刷手机？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希瓦纳斯还是没有回答，直到某一瞬间，气急的他将手机扔到一边，屏幕咔嚓咔嚓出现裂痕。
男人被这动静挑了一条，心里想着算了算了，长得好看的人脾气大很正常。
“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麻烦，或许可以说出来，我的年纪比你大，见的比你多，可以帮你分析分析，想想办法。”
第532章
不值钱和没骨气
树下的人说了一大堆，才终于被注意到。
希瓦纳斯垂眸，冷淡的问，“你到底有什么事？”
主编哽了一下。
随后迅速换了切入点，像是不经意一样提到，“上次你买的那个钢琴怎么样？最近我想送我的女儿学钢琴，正好了解一下这方面的知识。”
果然，希瓦纳斯犹豫了一下，语气没那么生硬了。
“不知道，她好像很喜欢，可最近没有见她使用。”
猜的没错，问题出在感情上。
主编没有继续，而是拿出平板，仰着脖子对模特说，“接下来还有一些拍摄活动，你看一下你的档期。”
这么高，他到底是怎么上去的？
模特一言不发地从树上跃下，落地时没有丝毫声音。
这种轻盈程度让主编充满怀疑地抬头看了一眼树枝的高度，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
“可以。”随便划动两下，希瓦纳斯将平板递回来。
主编有点不确定，“这些时间你都可以吗？”
模特点头。
“哦，好，那我安排……”主编疑惑，“可是你之前的时间不都说不可以吗？都在晚上拍摄了。”
这句话中不知道哪个词汇涉及到了他的雷区，模特那双独特的绿眼睛弥漫上一层低落的情绪。
犹豫了一下，他说，“以前我需要我的伴侣做饭，所以……”顿了顿，他又说，“可现在她不需要吃我做的饭了。”
主编愣住，不知道要说什么。
脑海中只剩下……震撼。
以前这位模特白天总是忙一半就消失，竟然是回去上赶着给人家做饭了吗？
这是什么品种的绝世冤大……不是，顶着这张脸也要做舔狗吗？
震撼……
被问了一下，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模特又说，“她现在喜欢吃别人做的饭，她不爱我。”
“你怎么知道他不爱你？”
主编看着模特这张脸，觉得有更多震撼正在涌入大脑。
长成这个样子，怎么可能有人不爱？
他一个男人都有点遭不住了好吗。
“她就是不爱。”希瓦纳斯闭上眼，极度富有视觉冲击性的漂亮面庞上流露出一些脆弱，“我问过她，她回答不上来。”
模特看起来很忧郁，这样忧郁下去可能会影响到第二十二套造型拍摄的进度。
主编咬牙从美色攻击中清醒过来，义正言辞地否认，“不可能，你怎么能直接这样问女生？很多时候她们是不好意思回答的。”
模特一愣，睁开忧郁的绿眼睛看向他，“不好意思？”
“是啊，你这样问一个女孩，她肯定会害羞的。”他问模特，“你还想不想和人家在一起？”
“当然。”模特皱眉，“我不可能离开她，她也永远不可能离开我。”
语气里的坚定让主编有些毛骨悚然，刚刚他说那个话的样子实在是太……顿了顿，主编又问，“那她没回答上来，你是不是跟她生气了？”
“我没有。”他垂下眼睛，说，“我只会生自己的气。”
主编问，“你对人家发火了吗？”
“不可能。”模特皱眉，好像听到了什么很冒犯的话，“我永远不会对她发火。”
“可你现在这样子看起来不像没什么，如果你顶着这样的表情离开她，她一定会认为你生气了。”
模特像是把他当作了知心人，蹙眉的样子看起来有些着急，“真的吗？她会这样想吗？”
主编是一个年轻时在花花世界里流连过的，阅历极深的人类男性，在希瓦纳斯心里比那些只会嘲笑他的互联网乐子人可信一些。
最起码他没有像别的人类一样嘲笑他。
“可能吧。”主编分析，“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你这张脸，再生气看两眼也消气了。”
希瓦纳斯完全听不进去后半句话。
一想到唐念有可能生气了，整个人就变得焦虑。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主编，将自己的担忧说出口，“我走了是因为我怕她继续说那些谎话哄我开心，所以我在她开口之前离开，这样在她眼中是生气了吗？”
“……还好吧。”听起来挺窝囊的。
“我是不应该那样直接离开，她会不会觉得我性格很坏？”希瓦纳斯表情越来越凝重。
主编选择跳过这个窝囊的话题，转而问，“她只是没有说爱你，而不是亲口告诉你她不喜欢你，对吗？”
犹豫了一下，希瓦纳斯点头。
“那就对了，她没有说不喜欢你，所以一切都是你脑补的。”
希瓦纳斯摇头，眼神带了些落寞，“我没有让她开口，我在她骗我说爱我之后就说离开了。”
“那你怎么知道她是骗你呢？”
模特垂眼，“她只能说真话的时候，说不出口。”
主编安抚，“但她有可能会借助谎言说真心话。”
希瓦纳斯一愣，表情有些怀疑。
主编又说，“你知道为什么愚人节的时候会有那么多人选择表白吗？”
“为什么？”
希瓦纳斯的眼神清澈，看起来真心不懂。
主编看待他的眼神，除了摇钱树外，终于多了一些真实的慈爱，“因为以开玩笑的方式表白并不丢人，哪怕表白失败了，也可以告诉对方是假话。”
“你让一个女生对你说爱，这本身就是一件让她难为情的事情，人家说得慢一点怎么了？你说你以前一直给她做饭，那证明你们两个已经到了很亲密的程度。”
“一个女孩子面对自己不喜欢的人，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吃对方做的饭？”
主编咽下了一句话，除非他做饭做得很好吃。
但是这怎么可能？一贯的刻板印象告诉他，漂亮男人做的饭都不可能好吃。
“人家再怎么说也有很多人在追求，她不可能缺你这一顿饭对不对？”
希瓦纳斯愣了一下，显然被说服了。
主编又说，“你既然说了还有别人愿意给他做饭，那就证明这个女孩很抢手，可是她为什么喜欢吃你做的饭呢？”
“为什么？”
主编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他，“因为人家喜欢你。”
混血模特眼睫低垂，像是在出神。这孩子看起来聪明，其实也就是看起来。
主编在心里默默补充，嘴上当然不会这么说。
希瓦纳斯还是比较担心唐念觉得自己性格不好，“我要回去跟她解释，我没有生她的气。”
“……”主编不明白他辛苦了这么久怎么换来一个模特要走的结果，大脑高速旋转，一个妙计油然而生，“那你就继续让她以为生气，让她主动来挽回你。”
“为什么？”希瓦纳斯皱眉，认真地说，“可是我不需要挽回，我没有生过她的气。”
就算有也只是一点点，他不会让她知道的。
“你怎么这么没骨气？”主编大惊，“帅哥不应该都很有脾气吗？”
希瓦纳斯一脸认真地反问，“我为什么要有骨气？”
“……”主编一哽。
很气，但要忍住。
看在这张脸的面子上，笑一下算了。
“你不要让她觉得你很好挽回，不然她下次还会辜负你。”
希瓦纳斯思考片刻，随后很严肃地说，“可是我就是很好挽回。”
“……”主编语重心长，“所以你才要假装，假装你不好挽回。”
希瓦纳斯摇头，男人看重的尊严在他这里没有什么存在感，“我为什么要假装？”
“……”
“我不想装，我已经后悔之前在她面前走了。她万一生气了怎么办？她可能会觉得我性格不好，我要跟她解释一下。”
“她怎么可能会不要你。”主编嘴角抽搐，“你要不要看看你的脸长什么样子。”
希瓦纳斯严肃地说，“她真的可能会不要我。那些东西也很会用她喜欢的样子引诱她。”
他又说，“虽然我觉得那些东西都没有我好，可是他们很有心机，皮囊也是人类喜欢的样子。”
“……等等，你先说她的那个追求者长什么样？”主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异样。
希瓦纳斯思索片刻，面无表情地说，”一个脾气在她面前伪装得很好，说想要当她的狗，以仆人的身份自居。一个身份在人类看来很高贵。另一个很听话……还会做饭，不过我觉得没有我做的好吃。”
一段话说完，主编眼神放空。
这么大魅力，得长成什么样子？
“……她有没有兴趣做模特，拍杂志？愿意吗？”
对上希瓦纳斯骤然冷下来的眼神，主编一秒清醒，话题跳开，“所以你刚刚是在跟那个女孩发短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