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位中年男子,第一时间冲到聂扶摇面前,将话筒怼到了她的眼前。
“扶摇你好,我是曲岩电视台的记者……”
不等对方说完,聂扶摇伸出纤细的手指,将嘴边的话筒拨开。
目光笔直的看向旁边两位。
“真是……好久不见呐。”
她眉眼含笑,似乎真为见到久别重逢的故人而高兴。
方老太短暂的愣神过后,随即泪眼汪汪的握住聂扶摇的手,“你这孩子,走也不和姥姥说一声,你知不知道,姥姥找了你多久啊。要不是有人看到你上了电视,我都要担心死了。”
“谁说不是呢。”方云刚也埋怨的开了口,“你找到亲爹过上好日子了,咋一点都不挂念着家里的亲人。”
聂扶摇任由方老太抓住自己的手,看两人惺惺作态,“感受到了吗?”
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让在场的人理解不能。
“啥?”方老太问道。
“我的手!”聂扶摇抽回手,举起来放到镜头前,“十八岁小姑娘的手,布满了老茧,掌心粗糙干硬。身形瘦弱犹如骷髅,眼窝深陷,面颊凹陷惨白,血管清晰凸起。”
她唇角挂着舒缓的笑容,问道:“你看我,还像个人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吸了呢。”
方云刚皱眉,目光不悦的看向她,质问道:“你是啥意思,你这样和我们有啥关系。”
“是啊,没关系。”聂扶摇低笑,“既然没关系,你们俩跑到我面前,不嫌碍眼吗?”
俩人这才反应过来,这小畜生是在这里等着呢。
“丫头,咱们说话得凭良心呐,你妈在你刚出生的时候就死了,你可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现在你日子过得好了,可不能不管我这个老婆子。”方老太羡慕死他们的生活了,比起儿子,她突然觉得,跟着外孙女生活,岂不是更舒坦?
聂凌川上前两步,刚要开口却被女儿抬手制止。
“你们知道吗?”聂扶摇淡淡开口,“二十年前的一万块钱,放在今天是多少?”
方云刚今天来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要钱。
绝不是来听这小畜生说些废话搪塞他们的。
“你唧唧歪歪这么多,是不是不想养老?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第二十六章
原谅你是法官的事儿
“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聂凌川被对方的话气到,上前两步,目光凌冽的看着面前的落魄男人。
方云刚想说什么,在察觉到他的视线那一刻,忍不住瑟缩了。
“二十年前的一万块,放在如今,按照市面上大部分的物价来说,相当于五万块。按照人均收入,相当于六万多,按照如今的基本房价,相当于十一万。”
聂扶摇目光平和的看着两位,“当初,我妈把我送到你家时,给了你三十五万。其中二十万,你给儿子买了一套房子,十二万用在了房屋的装修和购买轿车上,余下的三万……”
她微微一顿,勾唇笑道:“你花在我身上是多少,你我二人心知肚明。”
于静秋老师闻言,摇头皱眉道:“这也太离谱了,你怎么能把女儿的钱花到儿子身上呢?”
方老太急眼了,回怼道:“凭啥不行,我闺女给我的钱,我想给谁花就给谁花。”
于静秋老师看她的态度,直接懒得和这样的人交流,也没办法交流。
聂扶摇低笑,“那笔钱,是给我的,不过碍于我太小,交给你这个监护人保管而已。”
“你放屁。”方老太绝对不承认,“你懂个啥,当初你妈给我这笔钱就没说要花到你身上,你知道还是我知道?”
在场的人,包括跟随他们母子过来的记者,都忍不住沉默了。
你知道还是我知道?
这种事情还用怀疑吗?
把女儿交给亲妈照顾,并且附赠了三十多万,这笔钱的用处,傻子都知道应该花到哪里。
“我把你辛苦拉扯大,现在你找到亲爹了,就想把我一脚踹开?”方老太眼神盯着聂扶摇,好似一块肥美的鲜肉,“我告诉你,天下没这样的好事儿。”
网友们被这一幕给刺激到了,纷纷发表自己的看法。
一个个的,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来,当面和方老太对喷。
聂扶摇静静的看着她,“你找我的目的是什么?”
“给钱。”方老太倒是毫不客气,“还得给我养老。”
她从小对这个外孙女颐指气使惯了,就算知道这种场合需要她端着,也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可你只是我的监护人,在我成年的那一刻,我们的监护责任已经不存在了。”她的态度始终平稳,丝毫没有被方老太的话影响到,“并且,你擅自挪用我妈留下来的钱,我是有权利将你送上法庭的。至于……”
她微微勾唇,“养我?你确定你养了我,而不是我从四岁就开始给你做饭收拾家务?放到古代,就算是买回去的丫鬟,每月都要支付月钱,我伺候你十年,可是一分工钱都没看到呢。”
她笑容柔和,看着方老太,犹如看一位深爱的人,“你还虐待我了呢。”
说着,她背对着镜头,双手背到后边,拉开隐形拉链,枯瘦的后背映入摄像头中。
“嘶……”
接下来,在场的人纷纷倒抽冷气,同时觉得头皮发麻。
却见她的后背,疤痕错综密布,且疤痕有深有浅。
浅的已经变得很淡了,十几条深的疤痕,交错愈合的伤口都是肉红色的。
在某些人看来,异常的恐怖。
说真的,这样的密集的疤痕落在一个小姑娘的背上,让人心疼的同时,也感到无限的愤怒。
聂凌川眼眶红了,他脱掉外套,一把将女儿包裹住,拥入怀中,轻轻安抚着。
视线却越过女儿的头顶,阴鸷的看向两位,“你们等着法院的传唤吧,我要让你们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方云刚没忍住,打了个激灵。
倒是方老太尖叫道:“干啥干啥,你想欺负我一个老婆子不成?我告诉你,我可不怕你。”
“最好是不怕我。”聂凌川冷笑:“只要你怕警察和法官,就足够了。”
聂扶摇拽了拽身上的外套,笑道:“你有儿子,我不会给你养老的。即便是你儿子死了,让我养老的前提是我得有负担能力。很可惜,我这辈子,准备留在老聂身边啃老。”
陆北忍不住拍拍巴掌,冲着她竖起大拇指,“扶摇,这办法好,反正川哥有钱,养你一辈子轻轻松松。”
她走到方老太面前,伸手轻拍她布满褶皱的脸颊,声音轻柔道:“没事儿,多让你儿子给你读一读我国法律,以为带着记者来,就能拿捏住我了?如果他真的心善,看不过去,可以把你接回去养着,好话谁不会说。”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你若经我苦,未必有我善。”聂扶摇微微叹息,“何必还要出现在我眼前呢?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受到伤害,那些劝你大度的人,一定要躲远点,免得打雷的时候,连累到你们。孔夫子身为文史第一圣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却让我放下恩怨原谅他们,我何德何能啊,居然要做超越圣人的事情。怎么?我原谅了他们,你们会为我树立圣人庙,膜拜千古吗?”
“而且,原谅?”聂扶摇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凭什么原谅,原谅你是法官的事儿。老太太,都是成年人了,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不需要别人教你。既然做了,就要勇敢的面对,勇于承认起后果来,你说呢?”
方老太懵了,甚至有些害怕了。
第二十七章
你就是一颗毒瘤
她后退两步,站到儿子身边,希望能得到儿子的保护。
“什么法官,我不去,我干啥要去见法官。”她一辈子没读过书,别说法律了,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写的七拐八扭。
对于法律,不懂,才会漠视。
聂扶摇懒理这两位,看向旁边的记者,“带着他们来找我要钱的?”
曲岩记者范涛不知为何,面对着她的目光,感觉到了一丝丝的不自在。
“记者,应该对法律不陌生才对。”她眼神清明,让对面的人几乎无所遁形,“我今年刚满十八岁,中学辍学,之前十八年一直生活在曲岩市下边的一个荒芜村子里,怎么想都不可能有钱。”
众人点头,这才是最正确的思维。
“即便是这样,你也带着他们找到这里来了,其目的,咱们都不傻,不仅仅是我,在场的人也都心知肚明。你为了爆点和流量,想将我作为踏脚石,我何德何能,被你如此看重。”
范涛的脸火辣辣的,此时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他带着摄制组拍摄聂扶摇的同时,自己一行人也进入了别人的镜头前,而且还是全网直播。
可想而知,全网有多少人看到了他的脸,指不定在背后如何骂他呢。
“记者,就能如此欺负人吗?”她轻声问道:“你们都不看《新闻工作者职业道德规范》的吗?违反从业条例,为何还能在这个岗位上?”
随后,她故作恍然道:“我懂,人情社会嘛。”
聂凌川发现了,他这个爸爸真的毫无用武之地。
看看自己的宝贝女儿,把来者怼的哑口无言,一群人加起来还不如她的战斗力高。
她上前两步,凑近范涛,笑道:“问你话呢,你为何要带他们来找我要钱?”
“你觉得我应该有钱吗?”
“还是觉得,即便我没有,可我的父亲有,谁出这笔钱都一样?”
“可是你难道不知道,我国最高法规定,女婿对岳父母是没有赡养义务的,更别说我的父母并没有结婚,连岳父母都不是。”
“连我一个初中辍学的九漏鱼都知道的法律条例,你身为大学毕业且在电视台任职的记者,居然不知道?”
“还是说,你压根没有把我国的最高法放在眼里,想凭借着你记者的身份,逼迫我们父女俩?”
“他们想要多少?以我对他们的了解,最少也要几百万,甚至千万吧?”
“如此巨额的钱财,哪怕是亲母子也得师出有名,你所谓的名义是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如疾风骤雨般的扑向范涛。
范涛脸色一点点的惨白下来,顿觉无言以对。
他该怎么说?
正如聂扶摇先前所言,谁也不是傻子,是真实还是谎言,总有人能看破迷糊,直击真相本身。
“无利不起早!”宋菲靠在母亲肩膀上,淡淡说了一句。
作为一名和娱记打了多年交道的一线女星,她可不是泛泛之辈。
智商欠缺的人,在娱乐圈是混不长的,更红不了这么多年。
挽起衣袖,露出两条干枯的手臂,举到范涛面前。
聂扶摇笑道:“如果是推卸不掉的赡养义务,你觉得,我能拿什么去养这两个吸血鬼?我仅剩的这副皮包骨的身体吗?或者是,卖器官?”
“你知道我的体重吗?”她的笑容很淡,若有似无,“一米六六,33.7公斤,一个成年女性的骨头重量在十斤左右,去掉五脏六腑等其他的器官,你觉得我有多少血肉,可以供养他们?”
“你义无反顾的带着两只猎狗来取我性命,真的是记者行业的一颗毒瘤。”
这话不可谓不重,至少范涛听闻,脸色剧变。
“我听了你外婆和舅舅的复述,可以听听你的。”他忍着愤怒,尽量平复的说道。
孰料,聂扶摇却笑着摇头,“看来你对揭人伤疤这件事,驾轻就熟。既然你觉得自己没错,那我请教一下,你有没有去村中采访一下村民?”
范涛:“……”
“从四岁开始,我就承包了家里所有的家务,甚至还要为老太太清洗衣物,冬季天寒地冻,洗衣服的水冰冷刺骨,水中还有凝结的冰块,我想烧一锅热水,都被她拎着荆棘抽打咒骂。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一直到半夜才能睡下,从懂事开始,我的平均睡眠不足五个小时。”
“她有一个人高马大的儿子,每年的农耕季节,却让我如老牛一般,在前边拖着犁具翻地。因为我长得还算不错,很小就遭到不少人的骚扰,她绝对不会帮我,只会骂我骚货狐狸精,小小年纪就学着我母亲在外勾三搭四。”
“摇摇……”聂凌川听不下去了。
聂扶摇微微歪头,看着范涛,笑的有些天真无邪。
“你是记者,传达国家政策,倾听民众心声,揭露黑暗维护正义的记者,现在你告诉我,什么是正义?如果我占据着正义,那你带着两人出现在我面前,试图利用舆论来逼迫我赡养这位老太太,是助纣为虐,还是想颠倒黑白?”
范涛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如坠深渊,全身阴冷刺骨。
他从未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会被一个小姑娘,怼的哑口无言。
“如果我不占据正义,那在你的三观里,她对我所做的不切,就不是虐待。”
追魂夺命般的问题,笼罩住范涛。
“我,占据正义吗?”
范涛全身微微颤抖,嗓音干涉,万般艰难的开口道:“你们是血缘亲人,她……”
“血缘亲人。”聂扶摇低笑,眉目愉悦,“知道有一个罪名,叫包庇罪吗?你觉得,为什么会出现这个词?”
“我……”范涛当然知道。
“你觉得,亲人犯罪就应该包庇。所以我才说,你是记者行业的一颗毒瘤。”
后台的封战目光灼热的看着显示屏,里边的聂扶摇,此刻真的全身都在发光。
清晰的逻辑思维,纵然偶尔会显得咄咄逼人,可适时地示弱,让人只觉得心疼她,而不会去苛刻的指责她的不依不饶。
她真的是个聪明到善于掌控人性的小姑娘。
此时在封战眼里,她的美已经不仅仅体现在那副骨架上,还有她的思想和人格。
第二十八章
大无语事件
范涛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情。
——无地自容!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只是对方的问题,直击他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根本无法回答。
或许可以用道德的名义反驳她。
可他说不出口,他怕说出来后,被在场的人识破。
反而更加被动。
“几位还有什么问题?”她眸色清冽的看着几位,“没有的话,请离开这里。”
方老太之前还觉得害怕,可听到聂扶摇这句话,顿时就急了。
“离开,去哪?”她带着皱纹的薄唇显得分外刻薄,“我们辛辛苦苦过来找你,连顿饭都不留?你咋这么恶毒呢?”
“就是。”方云刚拧眉气愤的看着她,“咋地也得给报销来回路费吧?而且我妈好歹把你给养大了,你现在找到有钱的爹了,一毛不拔?”
聂扶摇微微叹息,“容我纠正一下,在方家,我用我的劳动换取的一方容身之地。而且,那十年里,是我伺候着您的母亲,同时还养着你这个废物。”
“你似乎还没有搞清楚你的处境,方云梧是你的姐姐,不是你亲妈,她没义务养你,但是养育我却是她的义务。你的母亲把属于我的钱给了你,我是可以起诉追回的。”
“不过……”她略微沉吟,道:“我可以不追究,前提是你们俩从今以后,在我眼前消失,永远都不要再出现。”
“否则的话,我只能和你们对簿公堂了。”
可就在下一刻,方老太噗通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哭喊。
“我怎么这么命苦啊,一把屎一把尿的把外孙女养大,现在她却不管我了,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大家伙都看看呐,天底下怎么有这么狠心的人呐,她简直就是黑了心肝呀……”
方云刚在旁边装模作样的拉扯劝慰,“妈,咱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早知道她是这么个白眼狼,当初还不如不养她呢。”
“哎哟哟,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吧,下道天雷劈死我吧,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不活了……”方老太看到儿子的态度,哭喊的更加夸张了。
在场的人还真没接触到如此无赖的人,不过再想也不觉得奇怪了,一看就不像个正经老太太。
于静秋的年纪和方老太差不了多少,可两人在一起犹如两代人。
她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并非所有的老人都值得尊重的。
聂扶摇走上前,单腿屈膝蹲下,“恭喜你,你在全国范围内出名了,我们这档节目,观看人数超三亿。如今你用这般下作的手段逼迫我,可想过您的儿子要如何在这个社会上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