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尚文此时已经黑着脸，“把你的红包收起来。”
杨進良咧着嘴，“咋的，嫌少啊？”
杨進良说着，脸色也不大好看了，指着桌上的红包道，“这红包已经不少了，之前你们的同僚来，我们也都是按这个标准包的。”
杨進良说完又瞥了丁尚文一眼，“朋友，给你的已经是双倍了，不要不知足，你们一个月才拿多少工资？来我们这边随便转悠一圈就能拿个红包，这还有啥不满意的？实话跟你说，就算是有上面执法部门的检查人员下来，我们也都是只包这个数。”
丁尚文敏锐地从对方的话里捕捉到了其他信息，眯着眼问道，“你的意思是执法部门的检查人员下来，你们也都包了红包？”
杨進良大咧咧道，“那是自然，我们老板做人还是很大气的，本着和气生财的想法不愿意多计较，而且他也体谅大家都不容易，要不然凭我们老板在上头的通天关系，你以为他需要花这个钱吗？只要他随便跟上头的领导打个电话，你们这些人怎么来的就得怎么回去，所以啊，给你们包个红包是我们老板大方，给你们赏口饭吃，让你们赚个辛苦钱，你们就别不知足了，给了就拿着，大家互相给个面子，你好我好大家好，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丁尚文笑呵呵地看着对方，“听你这么说，你们老板本事很大啊？”
杨進良点头道，“那是自然。”
杨進良说完，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我刚都跟你说了，那是通天的关系，县里的领导看到我们老板都得敬酒，我们老板那是能跟市里的大领导一起把酒言欢称兄道弟的人。”
丁尚文淡淡地反问，“是吗？”
杨進良瞅见丁尚文的神色，瞪眼道，“你不信啊？”
杨進良这会有点急眼了，就跟自己吹出去的牛皮被人质疑，嗓门都大了起来，“你还别不信，你但凡是有点消息门路，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我们老板是多么牛的人，我们这储煤场只是给我们老板自己的火力发电厂提供煤的，这年头，你知道能开发电厂的关系得有多硬吗？”
丁尚文幽幽道，“这关系得有多硬？”
杨進良梗着脖子道，“这关系硬到你难以想象的地步。”
‘噗嗤’一声，一旁丁学文的司机忍不住笑了出来，见丁尚文看过来，司机赶紧收起笑容，那一抖一抖的腮帮子分明是还在憋着笑，而且忍得极为辛苦。
杨進良见对方发笑，当成对方是质疑自己，是在嘲笑，耳红脖子粗地道，“你笑啥笑，我们老板的火力发电厂那是上了规模的，在省内都排得上号的，你以为是那种无牌无证的小作坊似的发电厂啊？我告诉你，现在这么热的天，我们老板的火力发电厂是给市里电力稳定做了大贡献的。”
这一下，连王进强都忍不住想笑，看对方的样子分明是个大老粗，这会说起来却是一套一套的，还懂得什么电力稳定，为市里做了大贡献啥的。
比起王进强单纯想笑，丁尚文明显看得更深想得更多，面无表情道，“看来你们老板确实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嘛。”
杨進良哼了一声，“那不然还有假的？”
丁尚文看着杨進良，“瞧你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你见过你们老板？”
杨進良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道，“我这种小人物哪有资格见到老板，我们老板的产业多着呢，火力发电厂不过是我们老板的产业之一。”
丁尚文道，“那会不会是你自己吹牛的？你连老板都没见过，倒是替他把牛皮吹上天了。”
杨進良恼道，“老子还需要吹牛？这都是别人一打听就能知道的事。”
杨進良说完，不知道突然想到啥，狐疑地看着丁尚文三人，“不对啊，你们记者的消息最灵通了，你们会不知道我们老板的背景？难道你们不是记者？”
丁尚文淡淡道，“我们什么时候说过我们是记者？”
杨進良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合着你们不是记者啊，特么的，浪费老子的时间和感情，害老子在这里跟你们陪笑脸。”
杨進良说话时，看着丁尚文的目光已然带着几分不善，大声冲外面喊道，“老李，带人进来。”
伴随着杨進良的喊声，片刻的工夫，一名男子带着几名保安冲了进来，再次将丁尚文几人团团围住。
杨進良胆气也壮了起来，盯着丁尚文几人道，“说吧，你们是干啥的？刚刚是不是拍了我们煤场的照片？把你们的手机拿出来，我要检查。”
丁尚文没说话，一旁的秘书王进强第一时间出声道，“你凭啥检查我们的手机？”
杨進良冷笑一声，“就凭这里是老子说了算，别给脸不要脸，你们好好把手机拿出来给我检查，只要我确定你们没拍我们煤场的照片，我就让你们离开，否则的话，哼哼……”
丁尚文眉毛一扬，“否则怎么样？”
杨進良被丁尚文给惹毛了，“你是在挑衅我吗，以为我真不敢对你们怎么样？刚刚要不是误以为你们是记者，你当老子是那么好说话的？”
王进强听杨進良在丁尚文面前一口一个老子，当即道，“你说话客气一点，还有，你无权检查我们的手机。”
杨進良啧了一声，抬手指了指王进强，一脸凶巴巴道，“我说了，别给脸不要脸，让我检查一下手机，只要确定你们没拍照，我就可以放你们离开，大家相安无事不是很好吗？别逼得我把事情闹大。”
王进强冷冷回应道，“把事情闹大又如何，真要把事情闹大，就怕你担不起后果。”
杨進良气笑了，“我担不起后果？你们先去打听打听我们老板是谁，在这信川市，能有我们老板摆不平的事？”
王进强见对方又在替他们老板吹牛皮，心里暗暗好笑，心说你们老板要是知道你这么在省纪律部门一把手面前替他吹牛，怕是打死你的心都有。
王进强心里想着，不动声色地瞄了丁尚文一眼，现在事情隐隐有闹大的趋势，他不知道丁尚文是什么态度。接下来事态如何发展，无疑取决于丁尚文，如果丁尚文同意交出手机让对方检查，事情可能也就这样平息了，但不用脑子想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丁尚文堂堂省纪律部门一把手，要是交出手机让对方检查，面子往哪放？
王进强寻思的工夫，丁尚文已经道，“既然你们老板这么有本事，那我们就来看看把事情闹大了他能不能摆平嘛。”
杨進良怔了怔，神经有点大条的他一时没明白丁尚文的意思，脑子转了一圈才有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瞪着丁尚文道，“咋的，你是敬酒不喝喝罚酒，非要跟老子对着干是吧？”
王进强听到对方又在丁尚文面前自称老子，再次道，“你说话客气点，”
杨進良转头怒指着王进强，“老子就这么说话怎么着？你再哔哔信不信老子先抽你。”
丁尚文皱了皱眉，“小王，不用跟他废话，给当地的领导打电话。”
王进强下意识地点头，拿出手机又问，“是给市里的楚书记还是……”
丁尚文挥手打断，“不用，杀鸡焉用牛刀，就给县里的领导打电话就是。”
王进强闻言，明白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想，其实只要给当地的领导打了电话，那也就意味着楚恒会知道这件事，丁尚文来到地方暗访这么大的事，县里的领导又怎么敢瞒着楚恒。
杨進良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甚至还没有从丁尚文的话里听出一点苗头，依旧是大喇喇道，“想打电话摇人是吧？你以为老子怕你啊，你尽管叫人，老子但凡是眼睛眨一下就不姓杨，还反了天了你，在老子的地盘上还能让你蹦跶起来。”
王进强没理会对方，拿着手机走到一边去打电话。他没有存县里领导的电话，不过好在现在政务系统很方便，作为体制内的工作人员，只要通过身份信息认证后，是可以在系统内查询到全省各个层级的主要干部的联系方式的，当前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信川市下辖的化溪县，王进强很快找到化溪县书记张成青的电话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一会才接通，张成青隐隐带着官腔的声音传过来，“哪位？”
王进强说话的声音不大，沉稳道，“张书记你好，我是省纪律部门丁书记的秘书王进强，丁书记现在在你们县里的一处储煤场，请你过来一趟。”
电话这头，张成青听着王进强的话，乍一听到‘省纪律部门’几个字，张成青脑子就嗡的一下，当王进强说到‘丁书记’后，张成青的大脑就跟电脑宕机一般，空白了那么一刹那，省纪律部门现在有且只有一个姓丁的书记，那就是省纪律部门新来的一把手丁尚文书记，再叠加王进强话里‘储煤场’这样一个地点，张成青心里暗呼糟糕，预感到要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