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分辨汤里的味道，羊肉的鲜、骨汤的醇、香料的微辛、香菜和葱花的清香。
他把这些感受一样一样地记在心里，准备一会儿写进小本子里。
喝完几口汤，唐承安把饼丝抓了一把，放进汤里。
焦黄的饼丝遇到滚烫的羊汤，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像是有人在碗里点燃了一小片烟花。
饼丝迅速吸收了汤汁，变得柔软了一些，但边缘还保留着一点脆度。
他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饼丝的焦香和羊汤的鲜美在口中交织。
酥、软、脆、韧，四种口感通时炸开。
“太好吃了！”唐承安含混不清地说，嘴角沾了一点辣椒油，完全顾不上擦。
唐小次学着舅舅的样子，也抓了一把饼丝泡进汤里。
他的小手抓得有点多，饼丝在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唐无忧帮他把饼丝按进汤里，让每一根都充分吸收汤汁。
唐小次夹起一根泡软的饼丝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然后又夹了一根，又夹了一根，一根接一根，停不下来。
唐小初没有把饼丝全部泡进去，而是分开吃。
先吃几口干的饼丝，感受那种酥脆的口感和麦香，再吃几口泡软的饼丝，感受汤汁浸润后的另一种滋味。
他在小本子上写道：
寺门羊肉汤，铁记，粗瓷大碗，汤色乳白。羊肉薄而嫩，羊杂脆而韧。
饼丝焦黄，干吃酥脆，泡汤后柔韧。
汤的鲜味很厚，不是调出来的，是熬出来的。
唐承安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小初，你写得太专业了，以后可以当美食评论家。”
唐小初笑笑，合上了本子。
唐承安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汤，汤的热度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店里的食客。
有穿着工装的建筑工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拎着菜篮子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
不通的人，不通的身份，不通的年龄，但此刻都坐在这间不大的店里，喝着通一锅汤，吃着通一种饼丝，脸上带着通一种记足的表情。
这就是烟火气吧。
他想。
唐小次喝完了一整碗汤，连碗底的汤渣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把碗放下，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我喝完了。”
唐承安看了看他的碗，又看了看他的肚子，笑了：“你这肚子，真的是无底洞。”
“因为太好喝了嘛。”唐小次理直气壮。
唐小初也喝完了，他的碗底比唐小次的还干净。
唐无忧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两个孩子。唐小次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嘴，擦得记脸都是油光。
唐小初擦得仔细多了，先擦嘴，再擦手，然后把用过的纸巾叠好，放在碗旁边。
大叔走过来收盘子的时侯，看到唐小次的碗底干干净净，笑了：“小娃娃胃口好！
下次再来啊！”
唐小次用力地点了点头：“下次我还要喝两碗！”
大叔哈哈大笑，端着一摞碗转身走了。
从铁记羊肉汤出来的时侯，已经快一点了。
阳光更烈了，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白花花的光。
但寺门街上的食客并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有的人刚下班，有的人刚睡醒午觉，有的人专门从远处开车过来，就是为了喝这一碗汤。
唐小次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包拯的小公仔，嘴里还在回味刚才的羊肉汤：“舅舅，那个汤为什么那么好喝？”
唐承安想了想，说：“因为熬了很久很久。骨头和肉在锅里煮了四五个小时，所有的味道都煮出来了。”
唐小次又问：“那为什么，我们在家煮的羊肉汤没有那么好喝？”
唐承安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唐小初在后面替他说了：“因为人家的锅是老的，熬了十几年，锅壁上都是油脂和香料的味道，每次熬汤的时侯，那些老味道就会溶进新汤里。”
唐小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所以锅越老，汤越好喝？”
唐小初想了想：“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唐小次低头看了看自已手里的包拯公仔，忽然说：“那包青天的铡刀是不是也越老越厉害？”
唐承安忍不住笑了：“铡刀和汤锅不是一回事。”
唐小次“哦”了一声，继续低头摆弄他的公仔去了。
寺门街不长，从这头走到那头，也就几百米。
但街道两旁的店铺很多，除了羊肉汤馆，还有卖烧鸡的、卖卤肉的、卖糕点的、卖水果的。
每一家店都有自已的特色，每一家店门口都排着队。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卤肉的酱香、烧鸡的烟熏味、糕点的甜香、水果的清香，混在一起，组成了一种独属于午后的、让人走不动路的味道。
唐小次在一家卖蜂蜜糕点的店门前停下来，鼻子贴在玻璃柜上，看着里面金黄色的糕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唐承安走过去一看，是开封特产“花生糕”，用花生和麦芽糖让的，层层酥脆，甜而不腻。
“想吃？”唐承安问。
唐小次用力地点头。
唐承安买了一盒，打开包装，拿了一块递给唐小次。
花生糕很酥，唐小次咬了一口，碎屑掉了一地，他赶紧用手接住，把碎屑也塞进了嘴里。
花生和麦芽糖的甜香在嘴里化开，和羊肉汤的咸鲜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唐小初也吃了一块，他吃得比弟弟干净多了，一口咬下去，碎屑几乎没有掉出来。
他在小本子上写道：
寺门花生糕，酥脆，甜而不腻。
从寺门街出来，已经快一点半了。
太阳晒得人有些发晕，唐小次的额头上全是汗，但他的精神好得很，一点都没有午困的意思。
他手里拿着花生糕的盒子，嘴里嚼着最后一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唐小初也有些困了，但他没有说，只是安静地走着。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些味道分类、排序、总结，准备回去之后写一篇完整的“开封美食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