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余污 > 第21章
  但李清浅只说自己并不是为了求财,而后就一人一剑,独上了山去。
  这一去就是三日,就在众人感叹又一个修士丧命山中了的时候,女哭山忽然传来传来数百女人的凄声哀哭,爆溅出一束方圆百里皆可仰见的碧色华光――
  “断水剑法,可通天彻地,恸破九霄。”
  这是后来人们谈及那一剑时长叹而出的话语,说话的人神情恍惚,一脸的心向往之。
  是金子总会发光,李清浅被埋没了那么久后,终于一战成名。直至如今,无数说书先生还很热衷于讲他当年的那清癯风骨――碧色布衣招展,一手擎剑,一手提着聚魂灯,自山道飘然而下。
  更为难得是,这一战,李清浅困锁了百名厉鬼的魂魄,这些魂魄拿来炼器再好不过的,卖给炼器师的话,后半生都不愁吃穿了。
  但李清浅却心有不忍。
  “她们都是可怜人家的姑娘,那么小的年岁,就被活埋祭山,化作厉鬼伤人,实非本意所为。若是将她们炼做法器,那就永世不得超生了,实在太过残酷。”
  于是他决心去东海灵气充沛的仙岛上,超度这百名姑娘的亡魂,他知道她们怨戾太深,人又太多,或许要花上十余年的时间才能功成圆满。所以临走前,他把自己的《断水剑谱》给了还年幼的弟弟,叮嘱弟弟勤加修炼,往后再靠这剑法,行力所能及之义。
  自己则就此销声匿迹于浩渺天地间。
  神农台的药修小心翼翼道:“李宗师虽有高义之名,但这些尸身上确实是断水剑的痕迹,所以会不会是传闻失实了呢?”
  “不可能。”墨熄阖了阖眸,说道,“李清浅还未成名之前,我曾有幸见过他一次。确实是个端正之人,绝不会行此卑劣之事。”
  “那会不会是他弟弟?”
  墨熄摇了摇头:“断水剑甚为难修,没有十年二十年的苦寒功夫是无法使出的,而李厚德接过他兄长的剑谱才不过短短数载,时间对不上。”
  神农台的药修汇禀完毕后,墨熄坐在院中阖着眼,蹙着眉,仔细想着这几件事情之间的关联。
  李微在旁边好奇地问道:“主上,如今坊间都在说,这个贼是个采花贼,由于某种古怪癖好,他杀了楼中大多数的人,却留下五个貌美女子带走。您不这么看吗?”
  “他不是。”
  李微没想到墨熄居然就这么直接否认了时下最炽盛的猜测,愣了愣:“为、为什么?”
  墨熄把桌上的一只灵力玉卷展开,上面立时浮现了这次事件中死去的人,以及失踪的那五个人的姓名与相貌。
  “你来看这个。”
  李微凑过去认真看了老半天,没看出什么毛病,遂狗腿答道:“属下愚钝,窥不透天机。”
  “……”
  墨熄道:“所有人里,你挑出五个容貌最好的来。”
  这种给别人打小分,排名次的事情,李微最喜欢干了,于是很快地点了几个青楼的美人:“这个、这个……哎,不对,这个没有旁边那个好看……”
  美滋滋地选来选去,忽听得羲和君在旁边问了句:“你注意到你选的人里,没有一个是那个‘采花贼’带走的姑娘吗?”
  “啊……”李微一愣,随即睁大眼睛去看,“果然是……”
  “放着青楼里的花魁不要,那么多容貌上乘的歌女都被枭首,却独独留了这五个。”墨熄看着玉卷上的小像,双手抱臂,似是在和李微解释,又似乎是说着说着自己再次陷入了沉思。
  “他不是为了劫色。”
  “……”
  “鄙人孤寂,诚纳妻妾,恐也并非他的真心。”
  正当这时,羲和府的一个小厮忽然跑过来,急匆匆地:“主上,主上――”
  “怎么了。”墨熄回头皱眉道,“又出什么事了?”
  “您之前让阴牢里的小李子盯着顾茫的动向,刚刚小李子传讯过来说,望舒君因为怀疑顾茫和红颜楼杀人案的凶手有瓜葛,所以、所以……”
  墨熄脸色立时变了:“所以什么?”
  “所以他单独提审了顾茫,在寒室里,那屋子没,没有窗,小李子什么状况都不知道,又不敢贸然惊动您,就一直等到望舒君从里面出来……结果就看到……顾茫已经……他已经……”
  狠咽一口唾沫,鼓足勇气正要说下去。
  墨熄却等不了他把话说完,已经甩下玉卷,头也不回地朝王城阴牢方向奔去。
第26章
我想有个家
  阴牢寒室是一间密闭无光的暗室。内里不如牛棚大,
墙体却有尺厚,
上三重门禁,
重华出了什么大案要案,
需得看审十恶不赦的要犯,
都在这里进行。
  “举头无神明,俯仰无出路,
一幽凄清室,夜半万鬼哭。”
  寒室那张砭骨的石床上不知曾有多少犯人横尸惨死,那厚重冰凉的砖石缝里更不知渗进了多少陈年血膏。
  “你们都快着些处理,把血给止了,
君上吩咐过,
这个人不能死。”
  昏黑的牢房里,
狱卒正没好气地指挥着。他手下的药修在牢狱中来回奔走,忙着拿灵药和法器,更有小徒匆忙忙地端着擦拭下来的血污水往外倒。
  狱卒直拍额头叹道:“天啊,望舒君下手也太狠了吧,
这叫什么事儿啊……”
  正忙到焦头烂额,忽听得外头有人喊:“羲和君到――”
  狱卒差点儿没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望舒到,望舒到,
望舒走了羲和到,他们俩是太阳月亮东升西落轮着伙儿地不弄死顾茫不罢休?
  本来一个叛徒弄死了就弄死了吧,进了寒室审讯的人又有几个是能活着出来的?可君上偏偏说了,
这个人就是要留个有气儿的,
所以俩位贵族老爷是玩爽了,
倒霉收拾的全是他!
  一边腹诽着,脸上却已端出热气腾腾的笑容迎过去,嘴里道:“哎哟,羲和君您来了,您看属下这忙得不可开交的,有失远迎,还请羲和君恕罪,不要和属下一般……”
  见识还没说出口。墨熄就抬手打断了他,一双眼睛根本不往他身上看,只往寒室里走。
  狱卒忙惶惶然地劝阻道:“羲和君,去不得啊。他现在浑身上下都是伤,人也不清醒,您就算要审他――”
  “我要见他。”
  “可是羲和我说我要见他。”墨熄怒道,“听不懂吗?!”
  “……”
  “让开!”
  狱卒哪儿敢再挡,忙侧转身子给墨熄腾出路来,自己则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过去。
  寒室内冷极了。
  一盏幽蓝色的火苗在骷髅灯台内舔舐着,是这里唯一的光源。顾茫躺在石床上,白色的囚衣已经染得鲜红,还有血水滴滴答答地顺着引血槽往下淌,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睛也涣散地大睁着。
  墨熄沉默着走到他身边,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狱卒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解释:“望舒君怀疑他和红颜楼命案有关,所以给他用了诉罪水,还试着用摄魂之术从他脑袋里挖出些记忆,但都没有用。”
  墨熄不吭声,只看着石床上那具躯体。周围有几个药修在忙着给他处理身上的法咒创口,可顾茫的伤处实在太多,也太深了,竟是一时无法全都止住……
  狱卒苦着脸道:“羲和君,你看我没骗您吧?他是真的快不行了,就算您想要现在提审他,他肯定是半句话也回答不了您,而且望舒君之前用尽了法子,最后还是怒气冲冲地走了,想来也是无功而返。您看要不还是改日再……”
  “你出去。”
  “……”
  “出去!”
  狱卒苦着脸滚边儿了,他瞧那一个个药修被墨熄从寒室里赶出来,鼓足勇气朝着墨熄的背影喊了一声:“羲和君,君上要活的,您手下可留点情啊。”
  羲和君已经反手把三重门都降下了。
  狱卒欲哭无泪,吩咐自己徒弟:“……那啥,你去把师父我压箱底的天香续命露给拿出来吧,我看等羲和君出来之后,也只有续命露才能救那小叛徒的狗命了……”
  屋子里再没有别人了,狭小密闭的一方天地,就像民谣中说的“举头无神明,俯仰无出路”,尺厚的墙体,把尘世中的一切都隔开了。只剩下顾茫和墨熄。
  墨熄走到石床边,垂睫看向顾茫的脸,几许沉寂,忽然伸手把人提起。
  “顾茫。”
  他唇齿微微启合着,脸上静得像死水,可手却是抖的。
  “你给我醒来。”
  回应他的只是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
  诉罪水和摄魂之术,无论哪一种对于神智的损害都非常大,如果乖乖地招供也就算了,但若是要抵抗,便会觉得五内俱焚,肝肠痛断。多少硬骨头都能扛过严刑毒打,最终却都被这两种逼供术给逼疯了。
  而且墨熄知道,燎国为了不让军务机密外泄,往往会在将士身上施加一种守秘禁术。
  燎国的守秘禁术对上了慕容怜的摄魂术,两相抗衡,便是加倍的痛苦。
  “……”墨熄喉头攒动,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顾茫被提审后的模样。
  疼。
  真疼。
  顾茫叛过他,杀过他,满手鲜血,罪无可赦。
  可是……
  也是这个人,曾经在金銮殿前,不要命不要军衔前途埋没什么都抛弃了,那样血性地朝君上怒喝,只为手下的士兵讨一个安葬。
  也是这个人,曾经在篝火边陪他说话烤肉,笑着想要逗弄沉默不语的他。
  也是这个人,曾经在他床上喃喃着说过爱他。
  那具鲜活的、强悍的、仿佛永远不会冷却的战神之躯。
  那个年轻的、灿烂的、仿佛此生都将燃烧的炽烈少年。
  竟已只剩下眼前这具伤痕累累的残墟……
  墨熄忽然那么清晰地意识到,他不在帝都整两年,两年里,这样的审讯曾有多少次?两年里,那么多人都想过要从顾茫嘴里撬出话,得到燎国的秘密,这样生不如死的酷刑,上不见天下不见地的恸嚎,究竟有过多少回?
  理智在疾速地消散,而痛楚愈来愈深刻。
  “咱俩会一直在一起的,无论都困难,我都会熬过来。”
  “师弟……”
  墨熄闭目阖实,忽地再也无法忍受,他咬着牙,蓦地将人揽入怀里,手上聚起明光,贴向顾茫的后背,将至纯至为霸道的灵力输到这具血迹斑驳的身体里。
  他知道这么做不应该,这么做会被人发现,他根本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要眼巴巴地跑过来亲自替顾茫疗伤。
  他更清楚自己应该把顾茫交给牢狱内的药修处理,有君上的谕令,这些人不会让顾茫有所闪失,慕容怜下的也并非死手。
  可是……
  可是他克制不住这种冲动,他的心都像是要被攫出撕裂了,十余载的爱意与恨意,求而不得,放而不下,如此煎熬着他。
  好像不抱住眼前这具躯体,不亲手把灵力输给他,自己就会死在这间寒室里。
  顾茫身上的那些疤大多是慕容怜的神武抽出来的,愈合得很慢,在替他止血疗伤的过程中,墨熄的禁军衣袍也几乎全被浸透了,到了后来,顾茫的肢体开始慢慢恢复,他在无意识地痉挛抽搐,血淋淋的手一直在抖。
  又过了很久,顾茫开始喃喃地说话。
  “我……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墨熄一直很沉默,一句话也不说,只这样抱着他。
  他不敢太亲密,好像太亲密了就铸下了天大的罪孽。但也不愿放手,好像放手了自己的心脏就会至此停歇。
  他闭着眼睛,慢慢地把雄浑不断的灵力往顾茫身体里送。
  寒室里除了顾茫无意识地低声喃语,什么动静都没有。到最后,在这一片安静中,墨熄忽听得他在嗫嚅:
  “我……想……我想,有,有……个……”
  墨熄怔了一下:“什么?”
  顾茫的声音愈发轻了下去,简直恍若蚊吟,带着哽咽,颤抖着,哆嗦着。
  “家……”
  最后一声轻若飘絮地落下,却像是雷霆般在墨熄耳中炸开。
  墨熄蓦地低头去看顾茫的脸,见顾茫紧紧阖着眼睛,黑长的睫毛遮着眼底的青韵,睫羽是湿润的,刚刚那句话,顾茫是在梦里哽咽着说出口的。
  ――
  多年前,他曾在爱欲深浓时亲吻着顾茫的手指,恳切地说:“我已经被君上敕封了羲和君,以后再也不需要看伯父的脸色了。谁都不能再左右我什么,谁都不能再阻拦我什么。”
  “我跟你许诺的,以后都会做到。”
  “你再等等我。”
  “我是认真的。”
  他之前从来都不敢跟顾茫说“认真”,从来不敢跟顾茫说“未来”。因为顾茫总是一副无所谓,也不相信的样子。
  可是那一天,他成了羲和君,他不再只是被伯父架空的墨小公子了。他终于有了那么一点可以在心上人面前许诺未来的勇气,好像攒了很久的积蓄,总算能买一件拿得出手的珍宝,于是便小心翼翼地捧给心爱的人,满心欢喜地希望他能收下。
  他恨不能把一腔真心都掏出来,恨不能发完天下所有的誓言,只为讨得顾茫的一句认可。
  所以,那天他在床上跟顾茫说了很多很多,顾茫笑着摸着他的头发,由他无休无止地操干着,好像都听进去了,又好像只是觉得小师弟很可爱,像个傻瓜。无论他如今有多厉害,是不是羲和君,他的顾茫哥哥都会一辈子宠爱他,包容他。
  “你喜欢什么?你想要什么?”
  顾茫什么话都没有说,什么都没问他索要。
  但是最后,在他不知第几次发泄到顾茫身体里的时候,顾茫被他干出了眼泪,失神间,不知是因为神智涣散了,还是被他磨得受不住了。
  顾茫仰头望着墨色的回纹幔帐,喃喃地说:“……我……我想,有个家……”
  墨熄怔了一下,他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掉顾茫说那句话时候的表情。
  从来都那么笑嘻嘻无所谓的人,说那句话的时候,竟不敢看着他的眼睛,那么自信的人,却在那一刻只剩下瑟缩与惶然。
  好像在渴求什么太过昂贵的东西,渴求什么永远也得不到的幻梦。
  他说完这句后就阖上了眼睛,眼泪顺着洇红的眼尾滑下去。
  那是不是往日因为床笫之事而流的泪水,墨熄其实并不清楚。
  只是在那一刻,墨熄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战无不胜的顾帅,原来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奴隶,他被打被骂二十余载,从来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从来没有过哪怕一个真正的亲人。
  墨熄只觉得心闷得难受,疼得厉害,他俯身,噙住顾茫湿润颤抖的嘴唇,在喘息的间隙里,他摸着顾茫的头发,低声地说:“好。我会给你的。”
  我会给你的。
  会给你一个家。
  这是你第一次开口问我要东西。玩笑也好,胡说八道也罢,我都当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