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是这延禧宫的人动了手脚。”皇上缓缓捻着珠串。
“这一碗安胎药,从抓药到送药来这延禧宫,再到熬煮送到富察贵人面前,经手的人实在太多,就是想查,怕也很难查清啊。”皇后忧心地叹了一口气。
“皇后娘娘此话差矣,妃嫔入口的东西,支取了多少,消耗了多少,从何处来,到何处去都有记载。臣妾怀着静和时,曾替娘娘打理六宫事务,臣妾瞧着那各宫账目、出纳走项笔笔清楚,不过是翻找时需要时间罢了,倒也没那么复杂。”
在一旁安静了许久的惠妃缓缓开口,口齿清晰,字字明了,脸上毫无悲喜之色。
真没想到,当初皇后为了让自己在六宫之中失了威信,特意请了皇上下旨让自己在孕中协理六宫一事,如今竟还能反被自己利用。
“至于这汤药,既然太医院的章太医信誓旦旦保证药材在太医院都无问题,那这问题想是就出在了延禧宫。”
“至于这药在入富察贵人口之前,是谁煎的药,是谁侍奉富察贵人服下,这中间经了几人的手,将这延禧宫上下的人盘问一遍便就知晓了。”
沈眉庄一句一句的声音在这延禧宫主殿内让人听着格外的清亮公正,这事情也没有皇后娘娘刚才说的那样复杂难查。
刚行了册封礼惠妃娘娘果然不容小觑。
“可这宫中人员来往众多,谁也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人经手过这汤药啊。”皇后还是那副柔弱的、无助的、百般忧心的模样。
端妃瞧了一眼就撇开眼去。
“皇后您可是忘了,因着时疫,这延禧宫宫中之人都深居简出,人员简单,想是盘查起来也没那么复杂。”华妃在一旁坐的久了,手帕玩弄的有些无聊。
华妃与惠妃打起配合来真是协调极了,一正一邪。
一个从宫规角度出发破除皇后话中的漏洞,一个直接大喇喇地怼皇后记性不好,让皇后刚说出来的话登时就立不住脚,失了颜面。
“是啊,端看皇上想不想查罢了。”惠妃不轻不重地阴阳了皇上一句,矛头又不轻不重地落回到了皇上身上,沈眉庄轻而易举地模糊了华妃言语上直逼皇后的事实。
大家不过是在商讨对策罢了,拿主意的人还得是皇上,仅此而已。
这笔糊涂账背后究竟是要捞出几条小鱼,还是要一网打尽,这全凭皇上心意。
在座的妃嫔都看得明白,只等皇上一个态度罢了。
今日事情明了,日后若是自己有了身孕,会遇着什么样的对待,今日也好心中有个数。
“查,当然要查。”皇上何尝听不出惠妃对自己的埋怨,这么多女人看着自己,自己定是要让她们吃个定心丸的。
第226章
联手做局
“惠妃说的有理,本宫近来头疾发作,想的倒是没你那般清晰了,还是年轻好啊,以后宫中庶务,还是要麻烦你多帮本宫打理了。”
“皇上,你可一定要为富察贵人查个清楚,这事儿若是传出去,怕是整个满军旗都会寒心呐。”皇后温善的目光又从沈眉庄脸上落回到皇上身上。
自己分明是吩咐桑儿每日一点一点地将马蓝放入富察贵人的饮食或者药中,且前几日她就传消息,让桑儿停了马蓝这味药。
这些时日每日下的微末剂量日积月累,只消耐心等待,等富察贵人身体痊愈,起来在院中多走动一些,富察贵人的胎就会自然而然流产,自己又何必让桑儿下那么大的剂量。
这碗安胎药怎么可能剂量会那么大!
这定然是栽赃!是陷害!
是华妃!
是沈眉庄!
又或者是他们联手做局!
怕是富察贵人都没有真的喝下这碗汤药,否则她怎么可能还保得住此胎。
皇后看着那碗安胎药头脑逐渐清晰起来。
“这碗汤药里竟有这么多马蓝,这药材究竟是从哪儿来的?”皇后看向章弥,“除了太医院的药方,宫中怕是没有地方能拿出这么多草药了。”
章弥为皇后服务多年,真没想到,他们也会有互咬的一天。
“回皇后娘娘,太医院的药材补进、使用、消耗都有记载,刚才微臣来延禧宫时,正好清点过药材的账簿,这马蓝自从从未有人登记支取使用过。”
答话的正是江城,刚才小厦子得了皇上旨意,特意从太医院多请了几位太医过来,其中正有江城。
皇后要把整个太医院拉下水,江城他在太医院左院判正做的有滋有味,管理的正是药材的使用和记载情况,眼看着屎盆子就要扣到自己头上,江城赶紧撇清了干系。
太医院药材的使用、支出的鱼鳞账册做的干干净净,即便是要查,皇后也是查不出什么问题的。
皇后被江城反驳回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件事,几日前,她就清干净了手脚,想是他们查也查不到自己头上。
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既然给富察贵人下药的事情已经被人察觉,自己现在还无法确定今日这局,究竟是谁在后面推波助澜,皇后自然是想不了了之的。
可皇上说要查,自己身为皇后定然是要支持皇上的一言一行。
皇后现在骑虎难下,也只能顺水推舟走下去。
“苏培盛,去将延禧宫近身侍候、替富察贵人熬煮汤药的宫人都叫过来,仔细搜查她们的卧室,她们身上可有夹带。”
“嗻。”
不多时,苏培盛神色略带慌乱地走了进来。
“回皇上,近身伺候富察贵人的宫女桑儿在自己的屋里上吊了。”
一语出,众人惊。
皇后与华妃脸上尽是惊诧之色。
桑儿竟然自缢了!
华妃腹诽,皇后下手这么快吗?
死了,便是死无对证了。
端妃听着苏培盛的禀报,看到皇后眸中的那抹惊诧之色转而为隐隐绰绰的一抹笑意。
很隐秘,无人注意。
“奴才还在她屋子的柜子里发现了一大包草药,奴才不认得是不是马蓝。”苏培盛示意身后的小太监打开那包草药给卫临和章弥掌眼。
适才苏培盛出去的搜查的功夫儿,还是安陵容提醒了一句,皇上才让地上跪着的两位太医起来。
章弥和卫临拿起一根草药放在鼻尖细闻,确实是马蓝无疑。
皇上看着二人的神情,便知结果。
可是死无对证,这案子到这就得结束了。
似曾相识的感觉,每一次要理清线头的时候,线索在一堆乱麻中扯着扯着,越扯越顺,正当真相大白之际,断了的线头就从那堆乱麻中被抽了出来。
是根断线。
这是皇上的后宫,朕可是天子!
竟有人敢操控天子的后宫。
皇上觉得自己的皇权受到了胁迫。
寂静之中,皇上怒火上涌。
“哐当!”青花瓷的茶盏在地上迸出脆裂的声响。
“皇上息怒。”一屋子主子、奴才通通跪了下来。
“给朕查个明白,究竟是谁把马蓝送进了延禧宫,那宫女为何要害富察贵人。”说完这句话,皇上背着手走出了延禧宫的正殿,外面的太阳晃得他睁不开眼,这后宫他感觉很陌生。
待得皇上走后,皇后先直了半个身子站了起来。
华妃瞥了皇后一眼,就走了。
准备了一出好戏,没想到又是这么个结果,华妃几乎都习以为常了。
连脚趾都不用动,华妃都能猜到这是谁的手笔。
至于这案子怎么清,就是皇后的事情了。
这件事也算是没有白折腾。
解了延禧宫的禁足,富察贵人脱离了皇后的掌控,桑儿死了倒也不用后续再处理了。
救出了富察贵人,也保住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经过此事,想是皇后想要再动些手脚也是不容易。
在孩子出生之前,自己还是得让周宁海多注意延禧宫才是。
华妃连礼都没行就出了延禧宫,齐月宾和沈眉庄福了一礼也就出去了。
殿内只剩下安陵容、淳常在还有皇后。
皇后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安陵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安陵容从始至终都在那主殿中安安静静地站着,虽然那盛着安胎药的药盏是她提醒了呈上去的。
可她做的是那么自然,若不是有心之人,怕是不会注意。
皇后她,会不会对自己起疑了呢?
安陵容身后的宝鹊双手交叠,垂放在身前,一直等到皇后出了体元殿,她才微微动了动指尖,将指尖那点子残留的马蓝粉洒在地上,并浅浅地上前一步,用绣鞋盖住了那点子粉末。
刚才呈托盘时,她的小拇指一直向上弯着,不敢展动分毫。
第227章
富察家不如培养自己的皇后
在里间躺着的富察贵人将外面发生的一切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那些血不是她的,是华妃让安陵容特意弄来的兔子血。
富察贵人早在上次华妃来看过她之后,便再也没喝过桑儿呈上来的药。
每一次,她都趁着指示桑儿去拿蜜饯或者其他东西的工夫,将药汁倒进了床头的那棵枯梅中。
至于出血的症状,某一日安陵容悄悄递给自己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红色的液体,自己就拿那东西唬住了桑儿。
自己自从断了药之后,出血的症状消失,身子一日一日地好了起来,只是每次章弥来施针后,自己都会变得昏昏沉沉。
想来是章弥在施针上动了手脚。
昨日,章弥又来给自己施针,可施针结束后,自己鲜少地没出现头脑昏沉的现象。
恰好,安陵容昨日也借着看望富察贵人的工夫,拿出一个瓶子,里面装着兔子血。
章弥见到那瓶血竟无半点惊讶之色,只对安陵容说:“安小主放心,微臣定然办好。”
躺在床上的富察贵人知道是时候了,华妃答应救她,自己终于是等到了。
至于今日太医验的那碗药,不过是宝鹊进来端碗时,悄悄把指甲里卡着的马蓝粉撒了进去罢了。
自然剂量是极重的。
富察贵人至今都不知道华妃是花了多大的代价,策反的章弥。
本以为今日可以抓住桑儿,让桑儿说出幕后之人,但没想到桑儿竟然吊死了。
躺在床上的富察贵人自然是不甘的,等了这么久,居然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皇上临走前虽说会查,一定要查个明白,可是事情已经失了先机,这事儿又交给了皇后去查,肯定是查不出什么的。
桑儿的死已经向皇后表明,不论富察家是何态度,自己都不可能效忠皇后了。
她与皇后都心知肚明,桑儿是皇后安排给自己的人。
今后的路怕是更加难走了,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又能依靠谁呢。
“富察姐姐好生歇着吧,桑儿已死,没有人会害姐姐了,咱们延禧宫的禁足也撤了。”安陵容打发了淳常在之后,进了寝殿观照富察贵人。
如今的富察贵人对自己极为和颜悦色,再也没了从前趾高气昂的模样。
“多谢安妹妹救了我和我的孩子,从前都是姐姐眼皮子浅,说了许多错话,还望妹妹海涵。”
这些日子以来,富察贵人每每见到安陵容都要说一番类似的话,句句恳切,字字真心。
从前,富察贵人从没把安陵容这样一个汉军旗的,小官家出身的女儿放在眼里。
对于她和沈眉庄、甄嬛情同姐妹的虚假情谊更是不屑一顾。
可是刚刚她在寝殿听得真切,刚升为惠妃的沈眉庄能够为了找出暗害自己的人,和皇后直言相击。
自己从前当真是个糊涂人,分不清善恶,理不清黑白,就连在这后宫争宠都不知道该怎么争。
这些日子,富察贵人昏昏沉沉地躺在病榻上,她总是会做一个梦,在那梦里,她和齐妃在长街上撞上了小产的菀嫔,听说现在她也是菀嫔了,听说前几日菀嫔也诊出了有孕。
那梦很真切,在梦里,自己刚失了孩子,可菀嫔却有了孩子,可后来在御花园赏花,那猫儿一扑孩子又没了,自己便恨上了甄嬛。
自己小产之时,正是甄嬛有孕之时,如何能不恨。
太后、皇上、皇后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无人在意自己失了的那个孩儿。
于是在甄嬛和皇上生了嫌隙之时,自己撺掇齐妃,让齐妃罚莞贵人在长街罚跪,齐妃娘娘是个耳根子软的,竟然还让身边的宫女打了甄嬛耳光。
自己在梦里看着莞贵人娇俏如玉的脸上显出几个红彤彤的巴掌印,心里很是得意。
可是后来,菀嫔又一次获得了盛宠,齐妃娘娘惊慌失措,怪罪自己当日不应在长街为难莞贵人。
梦里的自己竟然格外愚蠢,竟会说出“ 她是嫔位,我是贵人,娘娘您是妃位,这二对一,有啥好怕的啊?”这样的蠢话。
梦里的齐妃娘娘倒是说出了句清醒的认识:“你也会说二对一啊,宫里争宠,人多就会胜吗?”
是啊,这宫里争宠,人多就会胜吗?
这梦做的断断续续,每次章弥给自己施针完毕之后,自己都会进到那个梦里。
后来自己雪天竟和那个死了的曹琴默一起在御花园的亭子里赏雪,盛宠优渥的甄嬛偶遇了她们二人。
在亭子里,甄嬛给自己讲了吕后和人彘的故事,自己听了那故事竟然直接吓疯了。
是的,自己疯了。
疯了的自己成了一枚弃子,皇后对自己不闻不问,还有那梦中的甄嬛,暗中吩咐太医院不必给自己好好医治,自己曾在长街羞辱她,她当然记恨自己。
齐妃娘娘悄悄找太医看了自己几次,可自己心性懦弱,终究是药石无医。
后来,自己被几个小太监拉去了冷宫,冷宫好冷,那群疯了的女人抢了自己的还算新的衣服和鞋袜。
天下大雪,梦里的自己,就这样冻死在了冷宫里。
富察家的女儿,就这样香消玉殒。
如梦似幻,虚无缥缈。
梦中的自己当真是蠢啊,蠢到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失了孩子。
富察贵人那日清醒时,真的感觉到脚心传来阵阵凉意。
昏沉之际,她便听到了华妃进来的声音,华妃听到了自己的求救。
原来真的只是梦,是因为自己有出血迹象,日夜忧心做的噩梦。
富察贵人的手落在了自己隆起的肚子上,心中踏实了几分。
“姐姐太客气了,这样的话都说了多少次了,现在只待姐姐快快好起来,生下小阿哥,咱们这延禧宫就热闹了。”
安陵容拈起帕子替富察贵人擦去眼角的泪珠。
富察贵人收了眼泪,暗下决心,自己当然要好起来,自己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梦中那个愚蠢的富察氏绝不会是自己,那只是场虚无缥缈地梦罢了。
“妹妹放心,若有来日,妹妹有需要帮忙的时候,我和富察家定然竭力相帮。”
这些时日,富察贵人想了许久,入宫之时,阿玛为了自己能出人头地,投靠了乌拉那拉氏。
投靠皇后又有什么用,富察家不如培养自己的皇后。
第22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