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战心惊的一天下来,水手们都精疲力尽。当船只终于靠岸,海豚自顾自往水中一跃,消失不见。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凡人没有注意到的是,在浅滩的另一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金发蓝眸的青年默然注视着他们,很快消失在渐沉的夜色中。
  这头海豚正是阿波罗的化身。
  次日,这艘商船驶离海岸没多久,水花飞溅,哐当一声,巨大的海豚再度降临。
  这回水手们的应对要镇定许多。既然这头海豚并没有表露敌意,他们又没办法将它赶下船,只能当它不存在。
  海豚在靠岸时消失,起航时上船,同样的事持续了三日。
  达芙妮依旧每天早晨到德尔菲的神像前献上鲜花,而后讲述前一天发生的事。让分|身维持海豚形态颇为无趣,因此阿波罗不介意分出一点精力,听她的碎碎念廖作消遣。
  厄洛斯声称金箭会令达芙妮饱受相思之苦,但看起来即便他不在,她的每一天也充实得很:
  德尔菲的阿波罗神庙群落已经颇具规模,蛇怪皮同死后,近旁山林中多了数目惊人的狼群。为了防止野兽伤人,派来把守的人数也多了起来。某日她献完花离开时,差点被巡逻的士兵当作可疑的盗贼追捕。她原本打算揍他们一顿,可守卫们一看清她的脸,别说动手了,结结巴巴地话都说不出了。
  她移植到花园的玫瑰闹起了虫害,幸好发现及时,否则会死掉一大片。
  帕纳塞斯山的宁芙们常常来找达芙妮玩,她们也对她编织的花环赞不绝口。她似乎还是对他没当面收下她的花环耿耿于怀。
  还有一天,岩石巨人带达芙妮去了藏在山谷幽僻处的瀑布。她试着从瀑布顶端跳下去,虽然有点惊险,但她拥有的那点水泽之力也足够她安全地俯冲而下。她觉得那很好玩,反复来了好几次,山神的仆役却不肯再带她去那里玩了。
  阿波罗觉得能让魁梧的岩石巨人感到不安也是一种才能。
  又一日,达芙妮在前往神庙的途中,稀里糊涂地又走到了碎镜水潭边上。或者说,那受诅咒的水潭又找上了她。
  因为这个缘故,她的脸色不太好,对着神像发了一会儿呆,才轻轻问:“您……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呀?”
  神像身披信徒新进献的精美织物,保持沉默。
  阿波罗不禁计算了一下自己离开德尔菲的时间。已经七天。对水手们的考验也接近尾声,阿波罗对他们颇为满意,是时候准备将他们引导向德尔菲了。
  ※
  第八日早晨,达芙妮没有出现。
  直至赫利俄斯的日车驶到洋流的尽头,直到神庙崭新的廊柱逐渐被黑夜女神的披纱笼罩,依旧不见她的身影。
  也许她被纠缠不休的诅咒吓到了,决定在石屋老实待几天。只要她不离开他准备的住处,她就是安全的。反正他也不在乎她是否每天献花。
  阿波罗重新换回本体形貌,倾听了片刻水手们的交谈,悄然起身离开人群,走向浅滩尽头凸起的礁石。在日落时分橙红与黑灰色间杂的水波间藏着什么。
  阿波罗一靠近,那几道人影立刻钻出水面。
  赫然是几个海洋仙女。
  “勒托与宙斯之子,我们替您的叔叔、海洋之主波塞冬带来诚挚的问候。”
  既然是在海上,这几日发生的事不可能完全瞒过波塞冬。
  阿波罗几不可见地蹙眉:“也替我向波塞冬问好。我为选拔侍奉我的神官而来,并不打算搅起多余的风浪。”
  “当然,波塞冬早已知晓您的意图。如果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请您尽管吩咐。”其中一个宁芙托起个巨大的象牙色海螺,双手呈到阿波罗面前。海螺中盛满淡金色的浆液,那正是仙馔密酒。“这是波塞冬的礼物,供您解渴的一点小小心意。”
  阿波罗收下这份礼物,随口问道:“之后几日是否会有风暴?”
  海洋仙女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齐声应答:“这由波塞冬的意志决定。”
  果然。波塞冬有求于他,否则不可能主动派宁芙前来。
  阿波罗对于那位叔叔没太多好感。波塞冬工于算计,却总是喜欢扯一层不存在的温情面纱覆盖在赤|裸|裸的交易上。
  “波塞冬想要什么?”
  “?k希望您能在掌控预言权柄之后,造访海神的宫殿,额外为?k做一个预言。作为答谢,您选中的这艘船在海面行走之时,?k愿意额外关照一二。”
  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但因为对方是波塞冬,阿波罗多留了一个心眼:“我尚未决定是否要选定这艘船。”
  宁芙们再度齐声回道:“我们会跟在船后,您可以随时传召我们。”
  阿波罗颔首。
  话已经带到,这几个宁芙也不离开,而是趴在礁石边缘,毫不掩饰好奇之色,尽情打量着阿波罗。
  不同种群的宁芙各有各的特点,海洋仙女们以如蚌珠般莹润的肌肤和大胆的个性著称。面对这几个少女,阿波罗脑海中却毫无征兆地浮现另一张脸庞。
  他下意识绷紧脸,用力眨了眨眼。
  阿波罗五官线条绷起时显得尤为冷峻,简直把生人勿近写在了脸上。那几个宁芙不明所以,却还是立刻默默缩回水里。
  塞勒涅的月车攀上天际,在海面上粼粼闪烁的冷白色光辉又让阿波罗想起预知幻象中触不可及的裙角。也许他应该想办法给帕纳塞斯山山神传话,委托山神去确认达芙妮的安危。
  这念头堪堪浮现就被击散。
  再这样下去,幻象就不会只是幻象,可能成为真实。那才是他必须回避的。
  况且,他已经告诫过那个好动的宁芙。她的安危由她自己负责。他不该、也没有必要在她身上多花费任何心思。阿波罗下定决心。
  然而翌日清晨,达芙妮依旧不见踪迹。
  不祥的预感宛如带刺的藤蔓,悄然攀上阿波罗心头。
  作者有话要说:  *
阿波罗变成海豚跳上船,引棒导jia水手去德尔菲来源于《荷马诗颂》。
  *
厄科和纳西索斯的传说改编自《变形记》。
  ?
  感谢灯火阑珊一片景、糖糖糖糖糖橘子?、哥舒冰的霸王票!
  感谢孟灵赵、楹楣、不善言辞、沈妁、マコト、熊猫眼镜、?q蓁、纳西的花、核平Mafia、“”灌溉营养液!
  ☆、第15章
15
  海豚出现的第五天,来自克里特的水手们发现,这头巨物变得比此前更为敏感易怒。
  划桨的人只要朝它多看一眼,海豚就会立刻用宽阔的尾鳍恶狠狠拍击甲板,弄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大动静。
  船长和资历最老的船员低声商议后,决定放弃原定的航程,提前在伯罗奔尼撒最南端的玛塔潘角入港卸货--那样说不定能够让这头奇怪的海豚放过他们。
  不一会儿,水手们便遵循号令,卖力地划动长桨。然而不论他们怎么调整船头走向,伯罗奔尼撒海角依然压在遥远的洋面尽头,一动不动。
  “伟大的海神波塞冬,求您帮帮我们!”
  海豚像被船长的祷告激怒,张嘴发出急促而尖利的一连串气音。
  南风立刻增强,灌满的白帆鼓胀成弓形,随时会不堪重荷撕裂。在水手们的惊叫声中,商船乘上疾风,以划桨无法企及的迅捷速度破开浪涛前进,与马塔潘角擦肩而过。
  船上的人们吓呆了,不止一个水手双臂发软,船桨噗通落入海中。可这艘船早已不需要舵手,哪怕所有人都扔下缆绳和长桨,它依旧遵循着来自超凡存在的号令,在海面上肆意驰骋。
  到了夜晚,奇异的风并未止歇,强风与海潮罔顾水手惊惧的哀叹,送商船在暮色中绕过海角继续向北,连夜越过原本的目的地皮洛斯,顺着伯罗奔尼撒西海岸线,一路北上。
  以这样远超正常航行的速度,抵达德尔菲近旁的海滩还需要一日。剩下的路途即便阿波罗运用神力飞行,也得花上半天时间。
  阿波罗没有费心探究自己为什么要突然令船全速回航德尔菲。理所当然的事罢了,没必要多想。他对这船上的乘客们颇为满意,已经决定赐予他们神职与相应的荣光。既然如此,他理应尽快送他们抵达德尔菲,以免有其他神?o中途插手,横生事端。
  可是当夜色悄然淡去,阿波罗却莫名焦躁起来。
  他疑心长时间处于海豚形态致使思绪混乱,当即将化身剥离,只在海豚中遗留一抹神识。而后,他径自登上桅杆顶端,眺望黎明时分雾气缭绕的海面。
  赫利俄斯随时会驾驶日车登上天轨,掀开晨雾的幕布,向大地倾泻又一日的曦光。阿波罗知道自己正在等待,可他在等待什么?他不知道。
  太阳挣脱海平线升起,高悬于湛蓝浪涛之上。天彻底亮了。
  阿波罗与德尔菲神像相连的意识那一头传来人声。没有达芙妮的。
  在没有等到达芙妮音讯的那刻,阿波罗终于不得不承认,他在等待她怀抱鲜花出现。
  阿波罗很快为自己的行为找到合理的缘由:毕竟他承诺过,会保护她安全活到金箭失效。因此,不论他预见到的事是否会成真,他完全有义务确保她没有在他离开期间擅自死掉。
  纵然她打算用欲擒故纵的拙劣手段,也不可能连续失踪数日。他怀疑她又卷进了什么大麻烦。
  他必须去找她。
  抵达这个结论,阿波罗无端感到轻松许多。
  剩下的都是细枝末节。神庙尚待竣工,预言的权柄未稳,阿波罗在德尔菲的锚点还不够强大,无力供他降下分|身。要确认达芙妮在哪干什么,他只能亲自返回。继续乘船与全力飞行的时间差只有半日。这点时间于神明而言短暂得不值一提,稍稍回应各地信徒的祈祷,又或是认真梳理一番思绪就能打发掉。
  但既然决定要做,就没有理由拖延。
  片刻都可能决定生或死。
  阿波罗身形一闪从桅杆顶端消失,眨眼间出现在船尾。
  “我另有要事。麻烦转告波塞冬,请他护佑这艘船尽快抵达德尔菲。之后我会如波塞冬所愿,到海王宫殿做额外的预言。”
  一位海洋仙女骑着海豚,从波涛中鱼跃而出:“如您所愿,勒托之子。我们这就向波塞冬传达您的讯息。”
  信使的话音未落,阿波罗已经不见了。
  ※
  阿波罗直奔德尔菲山林中受诅咒的水潭。达芙妮在神像前两度提及,她不知不觉间就又走到了那碎镜化作的不祥水泽附近。难保不会有第三次。
  如果她真的不幸成为水潭的猎物,他即便赶到也已经迟了。
  上回从水里捞起达芙妮时,她**又惨白的脸在阿波罗脑海中浮现,而后盘桓不去,像一根反复扎入意识深处的尖针。
  不会的,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预见的那个未来尚未成真,她不可能也不该现在就死去。
  反驳这一乐观推测的念头同时现形:阿波罗本可以等神庙竣工后再出发物色神官人选。正因为意外确认了达芙妮是预知到的那个人,他才决定立刻离开德尔菲。
  命运的纹样并非一成不变,他试图回避未来,却没考虑到后果。走上另一条命运的岔道也意味着,她的生命可能与他此前见到的虚幻图景齐齐消散。
  阿波罗的嘴唇绷成一条僵硬的线。他迫使思绪暂停,驻足观察四周。
  他明明按照记忆直接降落到了水潭附近,但绕了第二圈也没找到此前的小径。看来没有山神的引导,他无法找到那可恶的水潭。
  阿波罗迅捷如雷电的思绪骤然停顿。山神,他应该直接召唤山神询问情况,居然连这都忘了,真是失态至极。随即他又想到:无法独自找到那承载了赫拉怨气的水潭也意味着……他并没有为情所苦。
  阿波罗不由微妙地安心了些微,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事的时候。
  “帕纳塞斯!我需要你的帮助。”
  山神立刻从山石中现身:“勒托之子,这次您有何吩咐?”
  “达芙妮在何处?”
  “应当在您命令我的仆役们建造的石屋附近。据我所知,这三日她都没有离开过您开辟的那片山坡上的林地。”
  “也就是说,她没有掉进那水潭?”
  山神明显愣了一下:“拉冬之女确实又受过天后镜子碎片的蛊惑,但她每次都抵御住呼唤逃开了。”
  阿波罗闻言没忍住,伸手揉了一记眉心。还好,至少没淹死。
  帕纳塞斯端详他片刻,以平稳沙哑的嗓音问:“您没在石屋找到她?我无法窥视神明划定的领域,对里面的情况不得而知。”
  阿波罗没有回答。他不再乘风飞行,步伐极快,一路加速。走着走着,他不仅没能纾解心头难言的烦闷,反而愈加恼火起来:看来达芙妮根本没事。他倒要见识一下她在玩什么把戏!
  金发的宙斯之子眨眼间穿过德尔菲的山林,抵达达芙妮居住的那片向阳山坡。
  他蓦地驻足。
  坡地成了一片流动的花海。
  百合,玫瑰,鸢尾,雏菊,银莲花,罂粟,铃兰,达芙妮向他絮絮叨叨交代过的、没有交代过的鲜花罔顾时令,仿佛忘记了自己原本错开的花期,只顾着在午后的日光下盛放,在清风与蝴蝶的舞蹈中轻轻摇曳。
  如潮水般涌入阿波罗视野的色彩饱满到刺目,满溢着仿佛要化作液滴落下的生命力,有那么片刻,他居然不知道应该看向何处。
  这就是达芙妮想让他看到的?一个大费周章的惊喜?
  阿波罗眼神猛地凝滞。细瞧之下,这环绕石屋的花园只是乍看起来生机勃勃。
  花丛间悄然冒出了野草的尖芽,随时会凋萎的花朵下方,叶片恹恹地耷拉着,边缘蜷曲,有的甚至已经泛黄。
  如果天天有人打理,不该出现这种状况。
  阿波罗身形一闪来到石屋大门前。
  木门后静悄悄的,他伸手推,吱呀一声,门立刻开了。
  门后异常昏暗,阿波罗蹙眉。建造这座石屋时他让岩石巨人开辟了几个采光的洞孔。神明敏锐的五官洞穿黑暗,立刻看清了门口的状况。
  他看到枝条,交错疯长、层层叠叠,弯曲成诡异的角度互相缠绕的枝条。
  整座石屋都被树枝填满了。
  阿波罗不明所以,下意识拨开最前方碍事的枝条,想要进去一探究竟。他还没前进一步,就意外地扬起眉毛:纤细的枝桠宛如有灵性的生物,像是因为他有些粗鲁的动作感到疼痛,明显地瑟缩了一下。枝条上原本就有些卷翘的半黄树叶更是哆哆嗦嗦,每一片都透出惊恐。
  阿波罗抬手,神圣澄净的光华从他掌心爆发,照彻石屋。
  奇异的枝条宛如散乱的丝线,结成一个镂空的、绿影摇曳的茧。
  再仔细辨别,并非树枝从外结成茧,而是发源自茧内部的枝条向外延展,最后交错成了笼子般的构造。
  而茧笼的正中,蜷缩着一道人影。
  她抱膝团成一个可怜兮兮的球,金棕色的长发披散,柔韧却明显营养不良的枝条从她的发间探出来,缓慢地、轻轻地颤动着,将她彻底包裹,也填满了整座屋子。
  阿波罗罕见地呆愣了片刻,才低声唤:“达芙妮?”
  人影颤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嗓音还算平稳,但听上去随时会从内溃塌:
  “阿波罗,怎么办,我……我好像发芽了。”
  ☆、第16章
16
  达芙妮原本只打算失约一天,试探阿波罗是否会有不一样的反应。
  每日主动搭话分享生活,直到对方逐渐习惯自己出现,而后突然消失一两天,引诱对方主动。这种追人套路老掉牙却也有效。
  她没指望阿波罗会飞回来确认她的情况,但说不定等她下次再去的时候,他会屈尊通过神像降临,而后问她前一天去哪了。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信号。
  老老实实在花园里消磨了一天时间,达芙妮翌日醒来,眼前多了几根嫩绿的枝条。她最近几天经常不由自主发呆,晚上又做许多记不清细节的噩梦,因此起床时情绪总是不高。她下意识伸手恶狠狠拍开不知从哪来的树枝,头皮却传来刺痛。就好像梳头时不小心扯到了发丝。
  她盯着眼前的嫩枝看了片刻,嚯地坐起,慢动作抬手摸头。
  枝条混在发丝里,而且就在她摸索的片刻之间,又变长了不少。
  呆滞片刻后,她终于理解了离奇的现状:
  与厨房角落放太久的土豆类似,她、发、芽、了。
  眨眼的工夫,这些树枝还在不断生长--幼苗抽芽,油绿的椭圆叶片舒展变大,显露出不规则的边缘,叶片顶端则尖而挺拔。
  达芙妮第一反应就是呼唤厄洛斯。不行。她用双手紧紧捂住嘴唇。谁知道这屋子里有没有阿波罗的耳目。而且厄洛斯说过,神明无法窥视彼此领域之内发生的事。这石屋所在的坡地相当于阿波罗划出的神圣空间,不用担忧野兽侵袭,但也在厄洛斯的联络信号区外。
  现在该怎么办?发生异变的不止那些枝条,达芙妮浑身发热,血液宛然化作流淌的火焰,心脏跳动的每一下都会将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刺痛送到身体每一处。她想要走出石屋求救,但区区十多步的距离,她走到一半就力竭了。
  那些蓬勃生长的枝叶是她新获得的肢体部件,与她共享痛觉,也毫不客气地汲取她的气力。
  达芙妮脑袋晕乎乎的,在石屋里迷路般原地打转,两次差点踩到自己头上延展而出越来越长的枝条。很快她就结结实实踩到一脚,疼得直接蹲下了。然后她就站不起来了。
  紧随惊愕而来的是恐惧。低下头,她看到自己的双手指尖现出隐约纹路,与树皮相近。她下意识要去摸脸,硬生生忍住。她宁可不知道自己现在成了什么模样。
  这是这具躯体要回归绿植本貌的征兆吗?寿限难道那么快就到了?也不教人意外,厄洛斯并不是什么宽容仁慈的神明。所以……她失败了?
  脑海中嗡地一下,像迎面而来吃了记重锤。
  她走错了一步,不该让阿波罗离开德尔菲的。她就应该死皮赖脸地跟着他,可是……可是即便那么做了,又真的会有什么区别吗?阿波罗能狠心扔下她那么多天不闻不问,已经说明了一切。
  达芙妮的心绪不知不觉陷入低落的沼泽。她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劲,但她无法抵御消极的念头。一个两个三个,阴沉的、自我贬低自我谴责的想法如气泡涌现,令她窒息。眼前也变得昏暗,是双眼因为水汽模糊吗,还是疯长的枝条封住了窗户?不清楚,没有力气去确认了。
  随着感官麻痹,时间的流逝也丧失实感,她抱膝蜷缩着等待,等待着终结,以及死亡的第二次降临。
  非常突然地,近处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