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来看看我过得怎么样,说是……”她眼神闪了闪,故意复述赫尔墨斯的措辞,“?k担心您又会和之前那样把我锁起来。”
阿波罗微妙地沉默片刻,垂睫看着她:“我在奥林波斯期间,你又做了什么值得被关起来监视的事?”
明知故问。如今德尔菲神庙地界等同容纳于神明的意识之海之中,她有什么小动作都瞒不过他。只要有心探查,他就能知悉她在任何时刻干了什么。
但他既然问了,达芙妮当然配合地卖力摇头。
阿波罗的表情和缓些微,视线随之挪到她抱在怀里的里拉琴上,口气还是很淡:“赫尔墨斯的来意仅此而已?”
达芙妮像是这才想起还有这茬,立刻把琴藏到身后,讪讪地垂头:“我原本想等到熟练些许后再为您献上演奏。可其他宁芙都很快学会了,我却始终追不上她们,就想请赫尔墨斯传授一些诀窍……”
阿波罗相较往常显得不依不饶:“那么他教会你什么了?”
她噎了噎,小声答道:“?k才开始教,您就来了……”
片刻寂静。
达芙妮从眼睫下窥探阿波罗的神色。他正低眸注视着她,绷起的唇线泄露了心绪,他明显在竭力克制着不耐,像在等待什么……
她忽然有些想笑。
“您是音乐的守护神,如果您愿意赐教――哪怕只有几句指点,我也会感到非常荣幸。”
阿波罗矜持地颔首:“可以。”
达芙妮就近找了块石头坐下,左手手指按到弦上,动作一顿,抬头朝阿波罗看去:“拨片……”
可阿波罗已经不在原位。
他绕到她背后俯身低下来,越过她的肩膀确认她双手的位置,无言将拨片塞进她右手掌心。稍作停顿,他的左手绕过身侧,不容拒绝地包覆住她的,领着她的手指按住第一第三根弦。
“试着扫弦。”
他的吐息擦过她的颈侧,比起凉意,更多的是痒。她本能地颤栗了一下,拇指略松,琴弦随之闷闷震颤着发出一个单音。
“专心。”阿波罗听上去俨然是位严格不容情的老师。这么说着,他的拇指按住她的,把她固定在正确的位置,指腹比刚才更用力,从拇指到虎口的掌心紧密与她相叠。
和凡人弓箭手不同,银弓的勒托之子所拥有的神妙箭术并非长年累月练习的结晶,因此他的指节没有茧,掌心指腹那细腻又与人类皮肤迥异的触感甚至给她造成错觉,仿佛融化的大理石正缓慢将她覆盖、裹挟、以便吞噬。要这么做确实轻而易举,他的手比她大许多,虎口那弯弧度长出她一截,一收拢手指就能把她整个拳头都团进去。
体格差在这种情形下陡然变得惊心动魄,更不用说这具躯体的血液正因为恋慕对象近在咫尺而几乎失序地沸腾。被金箭蛊惑的心跳太吵了,她甚至怀疑阿波罗都能听到。
“扫弦。”他重复。
达芙妮努力集中注意力,依言捏着拨片划过琴弦。
“不够利落,杂音太多。”
阿波罗冷淡地批评道,干脆连她的右手也包住,带着她重新扫出无可挑剔的和弦。
现在这样和他从后抱住她也没什么区别了。可阿波罗似乎对此毫无自觉,只是维持着冷静得不可思议的声调,一丝不苟地指出她的错处,简洁地肯定她的进步,手把手地带着她练习各种和弦,而后是如何用双手拨弦,再是弹奏出最简单的旋律……
开始达芙妮还能勉强辨认阿波罗在教她什么,到后来,语言开始融化,他说的话到了她耳中便成为悦耳而无意义的音节。触觉、听觉、嗅觉,这些与知性无关的意识则调动到极限,让阿波罗的一缕头发刮过她耳廓时,那细微的麻痒和几不可闻的摩擦声都放大到令心脏像要炸裂。而里拉琴指导还在继续,但那更接近于阿波罗的独奏会,她则仿佛成了里拉琴的一部分,由他牵引,由他拨弄,弹奏出动听的乐章。
这是接近阿波罗以来,她第一次品尝到由他完全主导步调的滋味。
和外貌上无可挑剔的异性这样近距离相处,很难不脸红心跳。更何况她还从厄洛斯那里讨来了一支金箭。她确信自己的耳根都红透了,可阿波罗丝毫没有停下教学的征兆。是没注意到?还是装作没看见?
最可恶的是,她甚至无法确认阿波罗是在有意识地发起攻势戏弄她,还是单纯地无法克制身为音乐之神的本能,试图彻底改造她这个缺乏天赋的差生。
只要能看到他的表情……
受无法解释的好胜心驱使,她猛地回头。
嗡,乐句半途戛然而止,琴弦震出不和谐音。
阿波罗比她预想中靠得更近。她的鼻尖险险错过他的,嘴唇再差一点就会相碰。离得太近反而很难看清彼此是什么表情,她在茫然的半拍游移后,先看到阿波罗与发丝同色的下睫毛,那像一道毛茸茸的、标记了神圣领域边界的藩篱。再向上看,她避无可避地跌进神明湛蓝的眼眸里。
阿波罗的瞳孔扩张到极限,昭示着不死的暗金色只剩下细细的一线。
非人的、属于强大捕猎者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凝视她,蓄势待发。她随之意识到她所有无法自控的体征――因为血液上涌而泛红的脸颊耳根和脖颈、急促的心跳、发软的双手,一切的一切,当然不可能被这样的存在错漏。她甚至恍惚感到,这双眼睛的主人有能力将她的灵魂都吞噬殆尽。
强烈的畏怖瞬间如潮水侵袭,她想抽身远离。但有力的手指将她按在原位,琴弦勒进指腹,她吃痛,嘶地抽了口气。
眼睫扇动,像金色蝴蝶起飞时的幻影,阿波罗倏地放开她。
确切说,是一下子消失,又出现在距离她两步外的地方。
有那么片刻,他看起来手足无措。但恼意随即攀上他的眉眼,他冷然呵了一声,也不知道在和谁表达愤恚,不多看达芙妮一眼,转身就走。
但走了两步,他又猛地折回她身前。
她瑟缩了一下,闭上眼。
眼睑拉起的帷幕后强光亮起又熄灭,她怔然启眸,阿波罗已经不见踪迹。
和音乐之神一同消失的还有达芙妮双手指尖泛红磨破的痕迹,以及那把里拉琴。
※
那之后,达芙妮依旧每天带花束进献给神庙,但整整四天都没见到阿波罗。
阿波罗想拉开距离冷静不难理解,只是她不能让他冷静太久。到了第五天,阿波罗依然神隐,达芙妮在溪水里游了来回都没法按捺住焦躁,果断开始行动:她把自己关在石屋里,彻底放开精神防线,允许软弱的念头肆意生长。
简而言之,她要复制发芽事件的前置条件。
她都已经走到这步,不缺道德绑架一项罪名。筑起意志的堤坝极为艰辛,放任它溃塌却轻而易举,心理暗示在引导负面情绪上的效果强得可怕。
第六日半夜,达芙妮因为强烈的心悸惊醒。睁开眼,视野中有熟悉的诡异枝条挥舞,她失常地笑起来。
做到这个地步还不能让她见一面的话,她可能确实要无计可施了。
她随即想起阿波罗捉着她的手弹奏里拉琴时的感觉,真假莫辨地有了一点泪意。
毋庸置疑,阿波罗那时难以控制对她生出了渴求。可他就是不愿意低下那高贵高傲的头颅,承认哪怕她身上嫌疑未清,纵然只有那么须臾,他依旧被她吸引。
?O?O?@?@,是她生长出的嫩枝互相摩擦、交错缠绕时的细语。脑袋里晕乎乎的,情绪没法踩下刹车。她迁怒地想:她确实自我中心,动机不纯,可神?o的真心就是那样稀罕、不能施舍出去的东西?她每靠近一步,他都偏要倒退十步。何必如此?反正?k们有永恒的时光可以挥霍,她所知道的希腊神话中的神明不大都爱人成群?
她并不想要与?k的存在同等永恒的爱,不会期望成为独一无二,更不需要他为她久远地心碎,只要一下,神明漫长岁月的沙海中一点砂砾般的一下就好,足够她换取回到自己的世界新生的机会就够了。
“阿波罗。”
她轻轻地念,难以分辨更为痛楚的究竟是惶恐地思念着勒托之子的达芙妮,还是狂妄地对神明感到愤怒的卡珊卓。又或许,简单明了的分割原本就不存在。
“阿波罗。”
她闭上眼,揪紧胸前的陶土护身符,咬紧牙关,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太过疲倦的话,她也可以放弃的。
这个念头让她突然安定下来,昏昏沉沉地坠入不平静的梦中。似乎只有瞬息,入梦的瞬间她就醒过来,因为沁凉如泉水的触碰驱散与枝条一同长出的浑噩与高热,经过她的头发,最后在她的脸颊停了停。
达芙妮睁开眼睛,阿波罗站在床侧,背对窗口,表情被阴影遮蔽,只有虹膜是两点昏暗中依然可辨的蓝。
“你呼唤了我的名。”他说。
她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好像如愿得胜了,却并不感到喜悦。
“睡吧。”
漫长的停顿与凝睇。
“我会在这里。”
※
第二次“发芽”在刚刚萌生症候时就得到控制,次日,达芙妮的头发里就几乎看不到枝条的痕迹。她完全睡醒的时候阿波罗已经不在了,但她隐约感到,直到日出,他确实践行承诺陪在她身侧。虽然也仅限于和她处于同一空间内,牵着手轻声细语之类的体贴当然全都没有。
达芙妮尽可能不去回想情绪失控状态下的偏激念头。反正她也算达成了目的。
但情绪的狂潮退却后难免在沙滩上留下了一些贝壳,她自省前几天等待阿波罗现身时,自己的状态不太对劲。她过度急切地渴望与阿波罗的关系更进一步,可以说是自乱步调。她不太想去追究原因,加上天气逐渐变得炎热干燥,就干脆放宽到两日才去献一次花,其他时候就和宁芙和岩石巨人们一起玩耍游荡。
然而达芙妮最近反而时常偶遇阿波罗。
昨天是在午后溪边的树荫里,前天是她早晨去献花的路上,再前天是傍晚的石屋门前,每次阿波罗都有自然充分的出现在她面前的理由,只说几句话就离去,却无端给她欲言又止的印象。
今天则是在半山腰的林子深处。
恰逢夏日第一批果实成熟的时节,岩石巨人带着达芙妮来到一株高大的无花果树下,附近的山体上还攀附着淡紫色的蔷薇,有果子有花朵。岩石巨人们是她最合拍的玩伴,熟知她的喜好。
山神仆役了解这里的每一寸土地,知晓哪里新绽放了稀有的花朵、哪里的老树结出了果实,又在哪里有瀑布和岩洞,能带人领略许多隐藏在起伏山陵中的乐趣。它们虽然不会说话,但相处得久了,达芙妮不仅能分辨出不同的岩石巨人,还渐渐能从它们的动作和停顿之中推断出想法和意图。
和巨人们共度的时光是达芙妮在德尔菲最轻松的时刻。
对总是给它们编织花环、护理身上苔藓健康的达芙妮,岩石巨人们从不吝于表达善意。于是德尔菲近旁的山林里,经常可以见到慢吞吞转悠的山神仆役,以及坐在它们肩膀上或是手掌心的金发宁芙。
吃了两个无花果,达芙妮就坐在结实的高枝上,用蔷薇藤给同行的两个巨人编层层叠叠的花朵项链――最近她已经不满足于花冠了,开始挑战别的给岩石巨人妆点形象的方式。晃荡着双腿编完又一条,她弯身给走到树冠边上的巨人戴上。
巨人忽然侧转身体,向后看去。
阿波罗手提银弓的身影映入眼帘。两只猎犬追着主人的脚步跑来,嘴里各咬了一只才断气的野兔。和姐姐阿尔忒弥斯一样,阿波罗喜欢狩猎,看来银弓之神在打猎途中恰好经过这里。
“你在这里干什么?”阿波罗说着看了一眼跌落在地的熟成无花果,目光又在巨人的项链上定了定,答案显而易见。
达芙妮抬手轻轻触碰自头顶枝条上垂下的深紫色果实:“这棵老树的无花果特别甘甜美味。您要不要尝一尝?”
“不用。”
宁芙会吃水果解闷,神明则是除了仙馔密酒和蜜露,几乎不碰别的食物。
片刻的沉默。不会说话的岩石巨人安静地站在一边。
阿波罗抿了一下嘴唇,将弓背回身后,看着她说:“下来。我有事和你说。”
达芙妮双手撑在树枝上,微微偏头,突发奇想问:“如果我直接跳下来,您会接住我吗?”
他扬起眉毛,转头吩咐岩石巨人:“把她接下来。”
她大感无趣地撇嘴,轻巧地跳上岩石巨人的手掌,熟练地抵达地面:“您有什么吩咐?”
“我有必要去一趟底比斯,与我做的第一个预言有关。”阿波罗突兀地收声,又露出这几日总见到的间杂了犹豫与烦躁的古怪神色。
达芙妮直接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阿波罗好像反而因为她的应对瞬间做出了决断。他看着她说:“我可以容许你同行。”
☆、第28章
28
达芙妮没有立刻顺势请求同行,
而是慢吞吞地问:“您既然是为预言权柄的重要事项前去底比斯,我会不会成为您的累赘?”
阿波罗淡然道:“你不主动惹事,就不会成为我的负担。我无法确定这次要离开多久,
如果金箭的效用在我缺席之时发作,我无法担保能够赶回来帮你缓解症候。”
如今德尔菲已经是个强力的锚点,
完全足以支撑阿波罗降下化身行动。
达芙妮当然没有说破,只是莞尔加深笑弧,绿眸亮晶晶的。
阿波罗不再看她:“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多带一个人与否于我没有太大区分。”
她其实想要追问他是否希望她同去,但她已经决意暂时多照顾勒托之子无法轻易放下的自尊心,
担当更主动的那个角色。于是,
她轻盈地一个错步,绕到阿波罗面前:“请让我随您前往底比斯。”
阿波罗垂眸看她片刻,颔首应道:“好。”
“那么我需要做什么准备?”达芙妮感觉自己像个第一次远足的小学生,
不由自主真的兴奋起来。来到这个世界以来,
她身为宁芙远离尘嚣,还从来没有踏足过凡人的城市。
“不需要。明日出发。”
“是。”达芙妮眼神灵活地四处乱飘,
努力搜寻着能开启新话题的东西。就这么让阿波罗离开未免有些可惜。最后,
她的视线落到了树下新鲜折下的蔷薇藤之上。花型最饱满鲜妍的那些她还没用上,
正好。
她立刻将花枝抱起来,手指翻飞,
利落地将藤蔓互相缠绕成一个稳固的圈。她趁隙抬眸看了一眼,见阿波罗正轻拍猎犬的头,
让它们叼着猎物先行返回,自己倒不像是立刻要离开的样子,
便凝神认真拔掉多余的花叶,调整花苞的方向,直至一顶美丽的淡紫蔷薇花冠成型。
达芙妮双手捧住花环向上递去,
恭敬地压低视线:“我向您献上这顶花冠,以表达对您容许我同行的谢意。”
她做好了再度被拒绝的心理准备。
阿波罗看了一眼岩石巨人们颈间的花朵项链,比较并得出结论后,唇角几不可察地上翘。他迅速调整好了表情,正准备拿起蔷薇花冠,目光不可避免地带到了达芙妮的指尖,不由停住动作。
大概是怕他离开慌忙赶工,她没顾得上避开蔷薇荆棘的尖刺,指腹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口子,鲜红的血珠渗出来,成为小而触目的数点艳色,她却并无任何吃痛的表示。
阿波罗抿唇。
初遇时他就注意到了,达芙妮对痛觉并不敏感,并不会因为一些小伤借题发挥。也许她都没有注意到,她对于自身躯体安危抱持着相当矛盾的漠然态度――并不是不害怕受伤或是消亡,只是比起这些,于她还有更重要的东西,为了它们,她可以忍耐痛楚,也可以舍命一搏。
持久的沉默令达芙妮不安起来,从阿波罗的角度可以看到她震颤不停的睫毛尖。
“我收下了。”他拿起蔷薇花冠。
达芙妮整张脸都因为喜悦亮起来,她饱含期待地抬头看他,显然希望他能够立刻戴上,用她亲手制作的花环装饰继承自女神勒托的金色头发。
然而阿波罗抬手,轻轻将花冠放到了她的发顶。
“这样更合适。”他简洁道。
※
底比斯距离德尔菲路途并不遥远,天马飞行速度又快,次日午间达芙妮就随阿波罗抵达了目的地。
这座波也奥西亚地区最为繁荣强盛的城邦坐落于青翠的山丘之间,更远方是巍峨起伏的季赛荣山脉;两重灰色石砌城墙宛如缎带,分别环绕城中心高地之上的堡垒与市民们居住的下城,从高处俯瞰尤为壮观。*
达芙妮还以为阿波罗会充分彰显他宙斯之子的尊贵身份,架着飞马车冲进底比斯城内降临他的神庙,以他的招牌神圣光辉令全城的凡人侧目进而称颂诸如此类。然而没想到,他令天马在城外山丘的荒僻处落地。
阿波罗侧眸看她一眼,微妙地抿唇,难得耐心地说明道:“奥林波斯神在城内大都拥有圣所,但底比斯眼下并无主神庙宇,我也不例外。此行有必要保持隐秘,我不想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也就是说,您打算乔装后进入底比斯?”
“凡人无法目视隐匿的非人存在,但以防万一。”这么说着,他将她斗篷的帽子嚯地拉低。
达芙妮的视野顿时被遮住大半,只能看见足下前方的泥土,她不满地把兜帽往上推了一点。
阿波罗抬起眉毛,警告般地宣称:“我无法保证城中不会有别的神?o出没。”
她歪了一下脑袋,笑眯眯地反问他:“我跟着您,难道还需要担心被谁抓走?”
他诡异地沉默须臾,无言地披上斗篷,率先往城门走去。
达芙妮连忙跟上,阿波罗侧眸,略微放慢步调。她弯了弯眼角。
如阿波罗所言,外城墙的守卫对他们视若无睹。达芙妮东张西望地穿过城门,立刻置身于底比斯下城主街的喧嚣之中。即便是这个世界最强盛富饶的城邦,当然也难以与后世的超大都市相提并论。只是底比斯远远比她想象中要热闹。
街道上行人不少,公共水井边聚集了三两闲谈的人,有男有女,身上大都有显眼的标记。达芙妮意识到那是奴隶身份的标志后,便不自禁地回避直视他们。说来讽刺,进入人类的城市之后,她才意识到,就好像不死的神明与其他生灵之间的差距如鸿沟般难以逾越,这个世界的人类社会也视高低贵贱为理所当然的规则。
清一色棕红色瓦顶在地中海夏日灼热的阳光下有些炫目,达芙妮抬手挡住强光,让自己看向更轻松无害的东西:商贩们在道路两侧支起遮阳的油布蓬,吆喝着贩售橄榄油、布匹与葡萄酒,还有从城外村庄运来的当季时蔬豆类与谷物;陶器工房、鞋匠和冶炼工匠则大都拥有独立的门面,等待着客人上门;香料宝石这类从远方辗转而来的昂贵货品在这里很少见,毕竟能负担得起这类奢侈品的买家大都住在内城的堡垒,而非平民聚集的下城。
等好奇的劲头过了,达芙妮才想起询问:“您能否告诉我此行的来意?”
阿波罗因为这话想起了什么,突兀地开始向她详细解释内情:“此前,我预见到的另一位神子很可能会在这里降生。赫尔墨斯已经成功登上奥林波斯,赫拉不会允许自己再受一次折辱。第二个孩子的母亲是个凡人,处境比迈亚危险。为了稳固权柄,我来这里确保他能安全出生。”
信息量有点大,完全没想到阿波罗会一口气透底。达芙妮错愕地沉默,毕竟她并不知道阿波罗第一个预言的具体内容,只猜到那和赫尔墨斯的诞生有关。当然,现在她能够大致拼凑出事情的样貌:阿波罗预见到了两位宙斯之子先后现世并获得神王认可,而后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得知第二位新神将会在底比斯降生。
她试图回想还有哪位流传后世的希腊神尚未登上奥林波斯,可惜一时之间并无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