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64
  十天后。
  卡珊卓的生活回归正轨,
但那也只是表面上的,有些事根本不可能“恢复正常”。
  妹妹波吕克赛娜和以前一样几乎天天来找卡珊卓作伴。波吕克赛娜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今年十一岁。除了卡珊卓以外,
排行在她之上的全都是兄长,
长子赫克托尔的妻子安德洛玛刻又大她近十岁,因而她与卡珊卓的关系自然最为亲密,
经常吵架、转头又和好的那种亲密。
  “你怎么总是心神不宁的,看,针脚又要歪了,”波吕克赛娜朝卡珊卓手里的方巾一努嘴,“下次神谕要到春季才会颁布,你再焦急也没有用。”
  卡珊卓无奈:“不是因为神谕的事。”
  “那是因为什么?”波吕克赛娜干脆扔下手里的针线活,挤到卡珊卓身侧,
眨巴着小动物般明亮清澈的绿眼睛,
“不过,
到时候你能不能把我也带上?我也想进神庙侍奉。”
  “什么都没定下呢。”
  “是吗?”波吕克赛娜撅起嘴,
眼珠转了转,像是明白了什么,“那么这样,
如果你不想进神庙,就换我去。”
  卡珊卓抬起眉毛:“你那么想成为祭司?”
  “当祭司多威风啊,
能穿其他人都没资格穿的袍子,
还不用嫁人……”波吕克赛娜的声音低下去,
眉宇间现出动人的忧郁之色。她是七个孩子之中最貌美的那个,头发呈现出偏红的暖棕,绿眼睛则与王后的一模一样,偶尔出现在公众场合时已经会在少年人之中引发骚动。
  卡珊卓没说话。
  不论是她还是波吕克赛娜都清楚,
普利安王一共她们两个女儿,不可能全都送进神庙,总有一个要承担起联姻的重任,就像安德洛玛刻离开家乡来到伊利昂那样,成为异邦某位王子的新娘。而妹妹也已经到了这个时代议亲的年纪。
  “前几天我听到安德洛玛刻和妈妈说话,她们开始物色人选了。”波吕克赛娜低声道。
  卡珊卓闭了闭眼:“只是开始物色人选,你还有很久。”
  波吕克赛娜笑得有些勉强:“但愿是这样。”
  顿了顿,她又强调:“如果你不想进神庙,就快点告诉爸爸。”
  卡珊卓还没回答,波吕克赛娜忽然跳起来,一下子跑到窗口:“听,是宫门开启的声音,有客人!”
  眼下已经到了不利于航行的季节,到伊利昂拜谒普利安王的使者不多,即便有也大都来自能以陆路通行的近邦,是熟得不能再熟的老面孔。卡珊卓没太大兴趣,波吕克赛娜却非要拽着她出去偷偷看一眼来客是哪一个。
  再坐着也是憋闷,卡珊卓想了想便同意了。
  姐妹俩熟门熟路地抄近道,溜进某间堆放用不上的陶器的储物间――那里的窗口正对王宫正前方的门庭,来客穿过回廊环合的庭院登上大殿台阶时,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咦,是斯卡曼德洛斯带路?”波吕克赛娜先到窗口,惊奇地说道。
  奇妙的预感涌上卡珊卓心头,她在原地静立了片刻,才慢慢地踱到妹妹身侧。
  斯卡曼德洛斯的红发在日光下分外醒目,卡珊卓眸光只是一转,便立刻看到了双胞胎弟弟和身侧的人。
  “没见过的异邦人,这个季节还没回家是准备留在特洛伊过冬吗,”波吕克赛娜抽了口气,“等等,他是不是看过来了?”
  卡珊卓没说话。
  深发蓝眸的亚该亚人与斯卡曼德洛斯并肩而行,状似不经意,却又异常明确地朝她们所在的窗口投来目光。
  卡珊卓侧眸看了妹妹一眼,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单单论长相,波吕克赛娜和“达芙妮”有些微相似,是同一个类型。
  ※
  普利安王接见了来自福基斯的佩安。这个时代慷慨招待客人是为神明见证的行事准则,不论是君王还是贫穷的农户,都必须尽可能当好东道主。普利安在这方面从不懈怠,他邀请佩安在伊利昂过冬,等待春季航路通畅再离开。佩安欣然应允,就此暂时成为伊利昂王廷的一员。
  除了待客的义务,普利安优待佩安另有缘由:
  这位来自亚该亚的王子初次觐见时,奉上了极为贵重的礼物。在场的斯卡曼德洛斯事后都不太情愿地对卡珊卓承认,佩安带来的金银器物与珍珠宝石,价值远远超过了普通使节会奉上的礼物。很显然,佩安并不只是代表福基斯与特洛伊缔结友谊而来的。
  “我才不想嫁到亚该亚去!”波吕克赛娜激动地昂头,但她的头发还在两个侍女的手里,由她们编成发辫,揪到头皮,她顿时痛得抽了口气。
  王后赫卡柏淡然道:“没有人说你要嫁到亚该亚去。”
  “对,你只是让我和卡珊卓跟着你去和那个亚该亚人‘偶遇’。我又不瞎,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波莉,你似乎对于佩安肯定会选择你很有信心,”赫卡柏面上露出些微揶揄的笑意,朝在旁边看戏的卡珊卓飞了个眼色,“这样未免太不把你姐姐放在眼里。”
  波吕克赛娜又有些怒气冲冲:“谁都知道她被选中了当阿波罗的祭司!”
  “神谕并没有禁止她嫁人。季节未至,等结婚生子老去之后再进入神殿侍奉才到了时节,也可以这么解读,不是吗?不要忘了,德尔菲的皮提亚们也大都是老妪。”
  波吕克赛娜扁着嘴不吱声了,卡珊卓闻言也一噎。
  赫卡柏这时又朝她看来:“佩安问起过斯卡曼德洛斯的双生子姐姐,不止一次。你们在堤布拉见过他?”
  “见过一次。”卡珊卓隐瞒了两次单独相处的事。
  赫卡柏无言地注视她片刻。卡珊卓莫名有些心虚。
  那时候在祭典前一日与近随走散后,她和佩安在一起待了一会儿,和她出去观礼的女官说不准见到佩安后想起了这件事,而后自然告诉了王后。至于阿波罗神庙里的那个小插曲,应当没有别人注意到他和她交谈过、甚至还一起吃了小面包。
  母亲的语调一如往常地温和,却也充满劝谏的意味:“卡珊卓,如果你想做选择,必须快点了。”
  “我知道。”
  但首先也要看佩安的反应。
  她要确认他是谁、又有什么目的。
  ※
  特洛伊的风俗与亚该亚略有不同,女眷出门时并不会蒙面,青年男女列席同一场宴会也不少见。只是在王宫,其中一方又是公主,带有相看意味的初次见面到底要讲究一些,即便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也还是要制造出一切仿佛是个偶然的自然气氛。
  地点是王宫训练场与内宫交接处的回廊。
  这样随机应变的任务,最后自然落到了帕里斯身上。但斯卡曼德洛斯坚持佩安是他“带来”的客人,他必须加入,所以最后就成了这两兄弟和佩安观摩完训练场的战术比赛,往宫殿中走的时候,恰好遇见了带着两个女儿的王后。
  “陛下。”佩安略微低头致意,视线规矩,没有往赫卡柏身后乱飘。
  赫卡柏见状没什么表示,侧首轻描淡写地说:“这是卡珊卓和波吕克赛娜。女孩儿们,这是福基斯王之子佩安,也是你们父亲尊贵的客人。”
  波吕克赛娜漂亮的小脸绷得很紧,垂眸行了个礼,无所表示。卡珊卓也行礼致意,非常缓慢地抬眸。
  佩安正大大方方地看着她们。他的眼神在波吕克赛娜身上掠过,有坦荡的惊艳,但立刻毫无犹疑地落定到她这里。卡珊卓感觉到身后的侍者们此起彼伏地深呼吸,她们现在一定在用眼神疯狂交流。
  “我们又见面了。”他向她露出一点笑意。
  卡珊卓把背脊挺直,礼貌地回道:“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但愿你在以弗所顺利完成了王命。”
  “很顺利,感谢你挂念。”
  赫卡柏闻言也探究地看了卡珊卓一眼。这话虽然得体,却终究有些暧昧。斯卡曼德洛斯勉强维持着礼貌的表情,但明显不太高兴,盯着卡珊卓,一脸“你之后和我解释一下”。至于波吕克赛娜,似乎终于意识到这相看似乎并没有和她所预想得那样展开,不再摆着臭脸,大眼睛乱转,目光在卡珊卓和佩安之间来回,还悄然用胳膊肘戳了她一下。
  卡珊卓只当没有察觉,反正她不说话是合乎礼仪的。
  微妙的沉默降临。
  帕里斯见即将冷场,立刻开口说道:“我们还要去打猎,得出发了。”
  “如果你们收获野味,今天的晚餐不妨多加一道肉,”赫卡柏微微笑着,“年轻人们,我期待你们的表现。”
  佩安依旧看着卡珊卓,似乎期待她也说句什么。
  她不再退避,坦然看进对方的蓝眼睛里:“帕里斯是个弓术高手,所以我给任何和他一起打猎的人的建议都是,千万不要小瞧他。”
  佩安怔了一下,随即莞尔:“我恰好对自己的弓术也颇为自信。”
  这天结束的时候,王宫里消息都传开了:从亚该亚来的异邦王子使用弓箭的技术与帕里斯王子不相上下。和他们一起打猎的贵族年轻人声称,帕里斯和佩安一起拉弓的时候,其他人都完全没有勇气瞄准猎物了――因为肯定会被他们其中一个抢先射中,不如省点力气。
  当然,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另一件事:十分意外地,比起貌美毋庸置疑的小公主波吕克赛娜,佩安明显对受阿波罗神眷的公主卡珊卓更加在意。更不用说,阿波罗神的居所德尔菲就在福基斯。这亚该亚人实在大胆,居然敢于对供奉的主神所亲睐的准祭司示好。
  ☆、第65章
65
  早晨下过雨,
午后的阳光也湿漉漉的,深吸气就会切实感觉到冬天与雨季已然携手造访。
  卡珊卓很喜欢这天气,凉意有助于思考,
可惜的是再过那么一阵,再在户外练琴就太冷了。
  她用拨片随意地划拉着里拉琴弦,在无规律的单音陪伴下整理思绪:帕里斯那里没有什么动静。帕里斯声称他准备在开春时造访堤布拉,向阿波罗寻求指引,
卡珊卓也没有催得太紧,
毕竟他只要还在伊利昂待着,应该就不至于推动特洛伊向毁灭进发――要诱拐海伦,
总得到海伦所在的希腊城邦去才行。
  另一边,
佩安来到王廷已然十多日,普利安王邀请他参加围猎和演武,以他的方式考察着女儿潜在的联姻对象。斯卡曼德洛斯对佩安多有刁难,
但佩安每次都能巧妙地化解状况,
这只让普利安对他更为赏识。
  卡珊卓没少悄悄观察蓝眼睛的亚该亚人。她始终无法打消对他的怀疑,
可除了对她毫无缘由的好感,以及恰好来自德尔菲近旁的城邦以外,
佩安身上没有任何称得上破绽的可疑之处。
  然而,
即便佩安就是阿波罗,目前看来,
他也对她没有歹意,更何况……还有饮下狄俄尼索斯的酒后出现在脑海中的景象。
  她的记忆很可能严重缺失,也许她真的一度回到了现代,
而阿波罗竟然追到了她原本所属的世界。除此以外,她不知道还能如何解释那真实得不像是幻梦的场景。
  卡珊卓扫弦的动作不知不觉停住。
  如果阿波罗对她只有怨恨和愤怒,那还要好办一些。
  还是达芙妮的时候,
金箭无法完全主宰她的意志。现在她摆脱了爱之箭的影响,那些被她冷酷地切割而后放置到一边的愧疚心却终于开始纠缠她。不论是对阿波罗的“诅咒”,还是那时不时因为佩安某个小动作而复苏的回忆,她都感到不知所措。
  只能继续试探佩安的身份真假和目的,走一步看一步。
  她不觉轻轻叹息。
  “你在为何事忧愁?”
  琴弦奏出惊诧的不和谐音,卡珊卓循声望去,让她叹气的罪魁祸首站在数步外的廊柱下。她下意识四处张望,原本在附近随侍的女官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远了,虽然看得到他们这里的状况,却听不到说话声音。
  她怔了怔,立刻明白这意味着双亲对佩安还算满意。下一步自然是制造接触的契机,如果她愿意点头,婚事就定下了。
  见卡珊卓不作答,佩安弯了弯眼角:“但愿你叹息的缘由与我无关。”
  她找茬般反问:“如果我说是呢?”
  “那么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才能弥补。”佩安视线没有从她脸上挪开分毫,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卡珊卓垂眸,指腹压在琴弦上:“佩安,你没有做错什么。”
  对方很自然地转开话题:“你喜欢弹里拉琴?”
  “只是从小就学着弹而已。”
  “你一定弹得比我好。”
  卡珊卓没忍住,探究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不出是否在假谦虚。
  佩安走近半步:“需要我向你证明吗?”
  她便将里拉琴递过去。将拨片放进他手里的时候,她的指腹擦过他的掌心。年轻男性的体温在初冬的风中显得烫人,她的指节蜷缩,下落的拨片失了准头,差点从他的虎口滑出去。
  佩安立刻收拢手指,包住了兽骨做的拨片,也裹住了她的指尖。
  她轻轻一颤,抽离时他没有阻拦。
  “你的手很冷,”说着佩安单手扯开羊毛披风系带,将它甩到手臂上朝她递来,“开始起风了。”
  卡珊卓没有动:“这不合适。”
  “你如果不披上,我无法容忍自己让你继续在这里吹风。可那也意味着我不得不和你就此道别。再在这里待一会儿,”佩安蓝眼睛闪了闪,声音更轻,“好吗?”
  像恳求又像蛊惑的短句是一道微弱却鲜明的电流,击中她,在她的心头激起颤栗。截然不同的情境下,金发神明以极度相近的语气向她寻求首肯,而后与她同赴浪尖。
  卡珊卓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接过了披风。她对自己有些懊恼,随即又想,不过是借一件披风而已,不让人看到就行了。她往廊柱的影子里挪了半步,把披风拢到肩头。厚实细腻的羊毛织物立刻驱散了风送来的寒意,她的手心背后甚至隐约冒汗。
  佩安定定注视她片刻,眼睛里像有小火苗在舞蹈。卡珊卓顿时又有些后悔了。为了把主导权抢回来,她问:“为什么是我?”
  对方装傻:“什么?”
  “你说了解不是喜爱的前提,可等了解之后再失望乃至幻灭,那会非常致命,”卡珊卓的眼神有须臾变得空洞,仿佛看着什么遥远的景色,她旋即回过神来,“也许我和你想得完全不一样。我也不可能为了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人离开家乡。”
  佩安坦然应道:“所以我和你更加需要互相了解的机会,不是吗?”
  卡珊卓偏了偏头:“比如展示琴艺?”
  他笑着把里拉琴抱好:“希望你不会因此对我太失望。”
  佩安一上手,卡珊卓就讶然瞪大了眼睛。实在太明显了,那摸索着确认手指位置的架势完全是初学者应有的模样。刚开始学里拉琴时,她也要那么准备一番才敢弹奏。
  等佩安一板一眼地奏出简单而略显僵硬的乐句,卡珊卓彻底陷入了迷茫:
  他……真的不怎么会弹琴?这种生疏程度固然可以伪装,但音乐之神会那么做吗?什么能让神明甘愿自降身份做到这个地步?
  某个可能性在思维的边界蠢蠢欲动,可她并不想去直面它。至少不是现在。
  当然,也有可能一切都是她多心了。
  “我没有自谦的习惯,我说不擅长就是不擅长,”佩安扬起眉毛,“看来我确实让你失望了。”
  不等她作答,他又问:“之后你是否愿意抽出时间来指点我弹里拉琴?”
  与佩安对视片刻后,卡珊卓答道:“可以。如果你不在意我的技艺不怎么精湛的话。”
  ※
  然而次日,卡珊卓从母亲那里得知,佩安竟然受冻生起了急病。
  卡珊卓不禁有些慌乱。宁芙和神?o不会受疾病侵扰,但对这个时代的凡人而言,风寒就足以致命。装病这个念头一闪而逝,几乎立刻就被她排除了。如果她对佩安的怀疑都是无根据的臆想,他若是因为那天将披风借给她而染病身死他乡……
  和阿波罗的恩怨不该把无辜之人牵扯进来。
  她嚯地起身:“严重吗?”
  波吕克赛娜讶然看着她。在她看来,卡珊卓对于佩安的感情还没到会因为对方大惊失色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