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也不足以让她彻底投降。
  接受了这一前提,
卡珊卓反而逐渐找回思考的节奏。她摇头低声说:“你不能这么混淆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阿波罗扬起眉毛。
  “作为达芙妮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我始终都保留着名为卡珊卓的一部分自己。撇除金箭的影响,
我是否还对你抱有感情是一回事,
你眼中所见的有多少是我本来的样子,那是另一回事。”
  阿波罗当即要反驳,她呵气制止:“嘘。”
  气息近距离交缠,只差相碰,
她看到神明的瞳孔兴奋地扩张。只有一点,但他动了,向她靠过来,宛如肉食动物飞扑咬住猎物前的热身。
  没有被那随时要从瞳仁里溢出来的渴望影响是假的。
  “你并不平静,”阿波罗低语,眼睛里熠熠地闪烁,有种孩童般坦率天真的得意,“听,我让你心跳加速。”
  神?o要以那超越理性藩篱的魅力蛊惑凡人实在是轻松极了。只要阿波罗愿意,他可以是个无可挑剔的恋人,她知晓他的爱热烈纯粹得令人头晕目眩。可此刻向阿波罗、向她自身的**退让,那只会迷迷糊糊地重复此前的错误,踏上同一条路而后在相同的位置跌倒,而且摔得更惨烈。卡珊卓吞咽了一下,还是坚定地别开脸:“不行。”
  他的嘴唇便错过目标,只在她的颊侧擦过。仅此而已,他们却不约而同地轻轻颤抖起来。
  阿波罗因为她直白的推拒有些僵硬,平静的语气显露出勉强的痕迹:“为什么?”
  她深吸气:“我欺骗了你,你是否原谅,你是否真的喜爱我,我对你是否有感情,这些从来不是你和我之间问题的全部。”
  他揪着眉心看她,显然没能理解她。随即,他想到了什么,神情转冷,话语却无端透出委屈的意味:“你又要绕回那些没有根据的指控上?我等待了总共二十一年,在那期间我从来没有过别的情人,甚至没有和异性亲近过――即便以不死者的尺度衡量,这段时间也远远称不上短暂。”
  “二十一年,我有足够的时日反复思考,质疑自己,试图为对你的感情定性。你真的以为我没有困惑动摇过?”阿波罗像是气笑了,在卡珊卓有机会退却前反扣住她的手腕抓紧,“我本应怨恨你,惩罚你,让你付出与欺骗神明的罪名相匹配的代价。可一看见你,我就――”
  他说不下去,下颚绷紧抬起,仿佛如果不那么做,他就会忍不住将整颗头颅向她垂低。
  扣着她的手指太过用力,卡珊卓吃痛地抽气。阿波罗下意识松弛指节,旋即更为小心地收拢,平衡在一个紧密却不致于让她疼痛的力度。
  “卡珊卓,达芙妮……你还要我怎么证明我的心意?”阿波罗几乎是恨恨地低语。他盯着她,像注视一道难解的谜题。
  卡珊卓闭了闭眼:“我不在质疑你的诚意。我在你面前弱小无力,需要考虑的事注定更多。”
  他的眉心褶皱更深,吐字也变得硬邦邦的:“比如?”
  卡珊卓有种走迷宫绕回原地的泄气感。她眼下能给出的任何一个答案只要措辞偏差些微,就反而会激怒阿波罗。他是真正的天之骄子,还不老不死,生来就拥有凡人贫瘠想象力能企及的一切,因此他自然而然地相信,只要双方有爱就能无往不利。
  可她无法和他一样对感情乐观坚定。即便不去追究他迷恋的是否只是一个幻影,她在爱意与温情燃尽后的灾难现场长大,即便对方是阿波罗、正因为对方是阿波罗,她很难想象永恒,无法忽视有朝一日感情破灭的可能。而他们之间的巨大力量差距、以及这个世界更优待男性的规则,让她必须有退路才会安心。
  卡珊卓不知道怎样才能让阿波罗明白,她并非独独不相信他。
  同时,她不可能如神?o一般超然地看待人世的盛衰生死。在伊利昂度过的十六年岁月并非虚假,她为特洛伊以及至亲之人的存亡而担忧。她甚至不知道是否该向阿波罗询问特洛伊的命运,假如他早已知晓伊利昂将在亚该亚人手中陷落,此刻追究他的态度只会加剧他们之间的矛盾。
  更不用说,她还没从厄洛斯那里讨得说法,无法真正对回到现代死心。
  气氛急转直下,他们之间的对视变得更像角力。
  阿波罗的眸光剧烈闪烁着,宛若火山爆发前的征兆。卡珊卓不由自主紧张起来。他对她已经说得上破格地有耐心,而她至今还从来没有正面领教过他真正的怒火。
  “我需要时间,”卡珊卓决定暂时稳住他,这次见面太突然了,她没有把握临时编织出足够有力清晰的说法,更不想冲动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我恢复记忆不久,还有很多事没有考虑清楚。如果选择你意味着选择永生,我更加不能轻率对待。那样对你对我都好。”
  阿波罗绷着脸不语。
  她反握住他的手,改换成交叠的姿态,轻轻摇晃了一下:“给我一点时间?”
  他的睫毛快速眨动数下,表情依旧维持着不悦的原状。
  卡珊卓转了转眼珠,嘴唇贴上他的脸颊。
  阿波罗浑身即刻绷紧。但在他有机会充分感受前,她的唇瓣就离开了,他有那么一刻看上去甚至是困惑的,好像反应不过来,惊疑着刚才的是否是幻觉。随即,他一震,搭住她的肩膀,气势汹汹地低下来,要好好确认她双唇的滋味。
  “停,”她用手抵住他的动作,谴责般地瞪视,“今天只能到这里。”
  真的让阿波罗得逞,就很难说之后会发生什么了。
  毕竟上次从牵手走到最后一步只花了不到半天时间。
  “我相信你不会强迫我做违背意愿的事。我想错了吗?”
  她激他自尊心发作的意图太明显,阿波罗唇线一抽,有些咬牙切齿:“当然。”
  “那么可以让我先回去吗?我消失太久,母亲和其他人都会担心的。”
  阿波罗深吸气,缓慢地放开她。
  卡珊卓不觉松弛肩膀。他见状又有些不高兴,腔调古怪地说道:“即便我把你强留在这里,你也会想办法逃离。我不至于不清楚这点。”
  她颔首,向后退了一步。
  “堤布拉的春季祭典,我最多等到那时候。”他站在树下没动,注视着她宣告。
  “假设我最终无法选择你,你会接受我的决定吗?”眼见着阿波罗的表情有些不稳,卡珊卓重复强调,“假设。”
  他沉默片刻,艰难地说道:“我会试着接受。”
  她笑了:“那么之后见。”
  阿波罗嘴唇动了动,但她没听到他说了什么。因为他所在的庭院与绿荫在眨眼间模糊远去,回廊飞速倒退,她站在原地,却像是逆向走了一遍来时的长长路径。
  而后再一定神,卡珊卓回到了阿波罗神庙的正殿。
  她依然站在神像下方。回身一看,无论是祭司还是母亲赫卡柏脸上都是梦游般的恍惚表情。而后,仿佛轻纱揭开,所有人都清醒过来。最不可思议的是,他们似乎都全然没有察觉刚才的异状,觉得自己不过是走神了片刻。
  唯独领头的祭司有所察觉,探究地看了一眼卡珊卓。
  卡珊卓垂下视线,做出祈祷完毕的样子,转身朝母亲身边走去。
  祭司轻咳一声,卡珊卓怔了怔,才想起按照流程,她还得接过浅口盏,把代表祭品的酒水泼洒在地上。
  祈祷完毕,王后与祭司就特洛伊王室资助神庙学徒的事商谈了一会儿,便带着卡珊卓离开神庙。重新步入初冬的阳光下,卡珊卓有些目眩,在台阶顶端呆站了片刻才跟上母亲的步伐。
  等牛车动起来,赫卡柏按住卡珊卓的手背拍了拍:“我们已经做了能做的,剩下只有等待。”
  卡珊卓轻轻应了,抬手捋了一下头发。
  “嗯?”王后皱眉,“你什么时候磕碰到了这种地方?”
  随着母亲的视线看过去,卡珊卓发现自己腕骨上方的皮肤上有明显的红痕――那是刚才阿波罗抓着她不放留下的印记。原本遮住红瘢的镯子因为抚摸头发的动作向手肘滑落,才使得她与阿波罗相会的“罪证”显露出来。
  “我没印象了,”她做出惊讶的表情,用拇指揉了揉,“反正很快就会消退的。”
  赫卡柏看了女儿片刻,最后没追究这个细节,只轻轻叹息:“但愿佩安足够幸运。”顿了顿,她委婉道:“他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但亚该亚很遥远。你要考虑清楚。”
  卡珊卓有些无奈:“我还没有决定要嫁给他。”
  如果佩安与阿波罗无关,她按理不应给他有机会的错觉。除了嫁人,她其实还可以请求狄俄尼索斯帮忙,那是只有她知晓的第三条路。可直觉始终告诉她佩安身上有古怪。
  等他康复之后,她有必要再对他做试探。
  赫卡柏将卡珊卓的沉默解读为犹豫不决,又按了按她的手背:“不论如何,在春季求得神谕前,你不能做出决定。”
  “我知道。”
  冬季才揭开帷幕,她居然已经开始担忧春天来得太快。
  次日,医官那里就传来好消息:只是一夜之间,佩安的病情就奇迹般地转好,彻底脱离了危险。
  向阿波罗祈祷果然灵验,有人那么评价道。阿波罗竟然如此大度,也有悄悄这么议论的女官。问得最直接的却还是卡珊卓的双生弟弟斯卡曼德洛斯:
  “你不会拿自己与神明做交换,祈求那个亚该亚人健康平安吧?”
  ☆、第68章
68
  面对弟弟的揣测,
卡珊卓有些哭笑不得:“就连你也听信那种无根据的传言?”
  斯卡曼德洛斯扁嘴:“也算不上无根据,你刚刚去祈祷,他立刻就好了起来,
比病情更轻的人康复得还快。而且……”他犹豫了一下,嗓音压低:“母亲悄悄和我说过,你们在神庙里的时候,
所有人都突然走神了一会儿。那之后你表现得有些古怪,她问我有没有留意到什么别的端倪。”
  即便面上不显,
赫卡柏对女儿也极为关注,
并没有错漏细微的征兆。卡珊卓又有些心虚,随即拍了拍弟弟的手臂:“你觉得我会做那种事?”
  斯卡曼德洛斯眼睛委屈地闪动:“以前你当然不会。但是自从堤布拉的事,
你就变得不一样了……”
  “没有,
”她吸气,斩钉截铁地道,
“我与佩安还是半个陌生人,
怎么可能会为了他把自己搭进去?”
  红发少年安心了些微,却还是不依不饶的:“那你保证之后也不会做这种事。”
  “我保证。”这么承诺的同时,卡珊卓看着斯卡曼德洛斯与自己肖似的脸庞,
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忧愁。她不至于为了佩安与神明做交易,但假如是孪生弟弟呢?
  双生子从降生就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彼此的存在,
默认世界上会有一个相似又不同的自己在身畔。她能调动身为另一个卡珊卓的经验,去回忆只有一个哥哥的感受,却依旧无法真正想象因为意外失去斯卡曼德洛斯会怎么样。
  斯卡曼德洛斯心有所感,
揪起眉毛:“我已经比你强壮了,
不需要你保护。”
  卡珊卓弯唇,
笑意却很快淡去。她相信弟弟会成长一名出色的战士,
但特洛伊战争之所以能流传后世,
自然是因为它的规模之大、伤亡之惨烈。任何战争最不缺的就是奋战至死的优秀年轻人。
  父辈人的经历也足够证明这个年代战争的残酷:伊利昂在上一次陷落时,父亲普利安的其他成年兄弟不是在战场上牺牲就是被处决,女眷则都沦为亚该亚人的奴隶。如果前方埋伏的是彻底毁灭特洛伊的灾祸,已然正式接受战士训练的斯卡曼德洛斯很难有好结局。
  “明明小时候我们几乎一样,现在却要过上完全不同的日子,”斯卡曼德洛斯喃喃,“你必须选择嫁人又或者成为神的祭司,而我似乎只有娶妻并且成为战士这一条路。为什么?就因为我是男孩而你是女孩?”
  “你也可以去当祭司,只要有神庙愿意接收你。”卡珊卓半开玩笑,同时不禁觉得这说不准是个好主意。
  斯卡曼德洛斯斜睨她一眼,露出谴责似的表情来。
  “好了,你今天过来,总不能只是为了追究无聊的传闻吧?”
  对方一噎,明显被她说中了。卡珊卓摇摇头,开始问弟弟最近各种剑术武艺课的情况,斯卡曼德洛斯支支吾吾地回答着,眼神游移。
  “你怎么表现得好像整天被老师批评似的。我听说的可不是那样。”
  斯卡曼德洛斯不情愿地沉默片刻才回答:“比起赫克托尔还差远了。他在我这个年纪时已经能帮父亲去铲除叛党了。”
  长兄赫克托尔太过出色的后果之一,就是普利安与赫卡柏膝下的其他男孩都会被有意无意地拿去做比较。话出口,斯卡曼德洛斯似乎也觉得难堪,急忙试图转移卡珊卓的注意力。
  “对了,我给你看个东西。”他从腰带上解下一柄匕首,自刀鞘中拔出向她展示。这匕首的装饰性大于实用性,刃面很普通,重点在鞘身――上面又是镂金,又是镶嵌云母之类的石头,花里胡哨,更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察觉卡珊卓对这匕首不以为意,斯卡曼
  德洛斯扬起眉毛:“别小看它。”
  说着他居然直接将刃尖抵上掌心,作势要用匕首贯穿手掌。
  卡珊卓吓了一大跳,下意识要阻止。然而利刃在碰上他手掌的瞬间内缩,瞬间尽数收进了中空的手柄内部。
  “你……”她舒了口气。
  斯卡曼德洛斯得意地抬起下巴,满脸的“想不到吧。”
  她白他一眼,将匕首劈手夺走:“可千万别在母亲面前玩这个,也不要让波莉看到。”
  “不用你提醒。哎,你可以把它还给我了吧?”
  卡珊卓尝试着启动匕首内部的机关,很快摸到了诀窍。她佯装蛮横:“你吓到我了,这东西要给我。”
  斯卡曼德洛斯张了张口,没辙地偏头看着她。
  “不行?”她笑眯眯地看向他。
  他嫌她幼稚似地摇摇头,转而道:“那你也要给我一样东西。”
  “可以。”
  斯卡曼德洛斯想都没想就说:“你发誓,做关于未来的决定之前,要先告诉我、和我商量。”
  卡珊卓抬手:“我发誓,决定未来怎么走之前会告诉你和你商量。放心了?”
  他扁嘴算是默认。她将匕首入鞘,转而问:“你从哪里得来的新奇物件?”
  “当然是帕里斯。他认识许多商人,这是冬季休航前最后一批货物里的东西。”
  这个答案顺理成章。
  “帕里斯最近在忙什么?”
  斯卡曼德洛斯想了想:“父亲似乎打算在开春后派他去亚该亚,他差不多要为此开始做准备了。”
  “亚该亚?难道――”
  他会意颔首:“当然又是为了海希欧妮姑母。”
  几乎每隔一年,普利安王就会派出使者,试图说服萨拉米斯的忒拉蒙放姐姐回特洛伊。斯卡曼德洛斯抓抓头发,继续漫不经心地说:“而且帕里斯也到了要考虑娶妻的年纪。也许父亲想让他娶一个亚该亚公主回来,以新的姻亲换姑母离开。”
  卡珊卓蹙眉。按照简单粗暴的交换逻辑,女人是需要争夺的资源,那么只有特洛伊王让女儿出嫁,才有可能换得海希欧妮归还。之前某次从亚该亚回来的使节就带回来类似的讯息,那时候到议亲年纪的只有卡珊卓,普利安罕见当众发怒。他不可能把自己的孩子交给当年侵略者的血亲。
  支撑普利安一次次派出使节的,大概就是期望海希欧妮能活过生育的年龄。到那个时候,忒拉蒙就没有理由再将她强留在异国他乡。
  “当然,除了姑母那里,帕里斯总还要拜访一些别的亚该亚城邦。”
  也就是说,这次出使更像是给帕里斯的历练机会。
  “怎么了?”斯卡曼德洛斯端详着卡珊卓骤然严肃的脸色。
  她喃喃:“我必须去见父亲。”
  ※
  卡珊卓走入宫殿,普利安王正在长榻边缘,随意地拨弄着里拉琴。见到她,他眉眼硬朗的线条立刻都变得柔和带弧:“过来,我的孩子。”
  她是父亲第一个女儿,在弟妹出生前,在普利安面前享有相当特殊的地位。
  卡珊卓走过去,自然地从父亲手里接过里拉琴调弦,而后为他演奏了一首熟悉的小曲。
  她之所以会从小学习里拉琴,还是因为父亲坚持。普利安自小喜爱音乐,长子赫克托尔和三男得伊福玻斯出生时特洛伊还要戒备着是否会再次遭遇侵略,他们自然缺乏学习乐器的闲情雅致,至于帕里斯长到半大才重回王宫,他倒是对牧羊人的排笛颇为精通,里拉琴也学着弹了一点。但他性格使然,除了弓术和交际,对什么都只是略懂,缺乏兴趣将其研习到极致。
  >  拨着弦,卡珊卓和父亲久违地闲聊了一阵。
  普利安没有提及佩安,但她能感觉到他在观察她的状态。
  “说起来,听说帕里斯开春后会出使亚该亚?”
  “还没完全敲定,”普利安扫她一眼,笑笑地推断,“斯卡曼德洛斯告诉你的?”
  卡珊卓反问:“你想让帕里斯娶亚该亚新娘?”
  “如果路上有令他心动的姑娘,那样也好,”普利安沉默须臾,才重新看向她,温和的笑意里有些藏不住的苦涩,“你清楚的,我和你母亲都无法逼迫帕里斯做什么……”
  婴儿帕里斯因为噩兆被抛弃,本该在荒野中死去,因为一系列的奇迹才存活长大。普利安与赫卡柏对这个孩子始终有些小心翼翼。如果帕里斯此行带回已为人妻的海伦,而他又对此格外坚持的话,双亲说不定会因为残存的愧疚接受事实。换作家中其他孩子,他们的反应定然会更加强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