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得那样凶,坐在地上颓然问她:“阿茴,我要怎么做?”
怎么做呢?
沈茴不知道。她心里也难受,也害怕。可她只能慢慢扯起嘴角,摆出让别人安心笑容来。
就像小时候家里人为她身体担忧,她每次疼得厉害,为了不让家里人难受,都是这样笑着。只要她笑了,家里人才会笑呀。
从江南到京都,千里迢迢,是萧牧送她来。
她从小就喜欢见到萧牧,因为表哥总是会含笑望着她,而他笑起来那样好看,周围都跟着暖和起来。
而这一路上,萧牧再没笑过。
沈茴入宫前一天,萧牧红着眼睛对她说:“阿茴,你等我。”
沈茴弯着眼睛笑,还是那个天真纯稚模样。
可,她没应。
“我小主子呦,快下来梳洗过再往床上爬。”拾星进来,嗔责。
沈茴眨眨眼,收回思绪,冲拾星慢慢弯唇,软软撒娇:“就窝一刻钟,然后就去梳洗!”
她怎么能应呢?
也曾有人这样对二姐说过,二姐应了、等了。
等到死。
就死在永凤宫,这个大殿这个屋子这张床上。
不能应。
沈茴知道,这一回,她不是摔倒了生病了,没人有那个能耐救她了。
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
第4章
第004
章
误己不说,也误人呀。
·
翌日。
裴徊光刚到元龙殿,皇帝就跟他抱怨。
“平南王是想造反!想抢朕皇位!这样反贼不该五马分尸?那群老臣竟让朕念在手足情上仁厚处理?笑话!”
皇帝气得在殿内走来走去,间或摔砸些顺手东西。
裴徊光冷眼看着。
皇帝召裴徊光过来并不是为了这个事情,他压下烦怒,去问裴徊光:“长生丹到底何时能研出来?”
裴徊光皱眉,略显出几分难色,道:“缺一道药引,可药引奇邪,也未必真有用。所以需另研……”
“什么药引?”皇帝眼睛亮起来,打断他话。
“同宗血肉骨粉。”裴徊光语气缓慢,一字一顿。
皇帝愣了一下,半晌,下定决心:“平南王声称忠君重义,这岂不是给他最好表忠心机会?”
裴徊光唇角几不可见地勾起一抹带着嘲意冷笑,他赞:“陛下英明。”
殿内伺候宫人垂眸恭顺,心中皆戚戚。
平南王与皇帝,乃一母同胞。
·
裴徊光从元龙殿出来时,已是傍晚,飘起了细雪。
王来要给他撑伞,被他拒了。
他也未要车辇,徒步往回走。
路上宫人看见裴徊光,皆大气不敢喘,或远远避开,或恭敬伏地行礼。
王来跟在裴徊光后面,望着裴徊光孑然背影,有些茫然。
这宫里太监,有两种。
一种是犯了罪,不得已受了宫刑。
一种是家里穷困,将孩子送进来换点米粮度日。
掌印呢?
王来不知道。
没人知道。
恨裴徊光人很多,巴结奉承裴徊光人更多。这些人都会努力打听裴徊光底细,或为了知己知彼,或为了投其所好。
可谁也打听不出裴徊光过去。
裴徊光,好像没有过去。
很多小太监们都会寻宫女当对食,有些地位公公们会在宫外置办府邸,甚至娶妻养子。依着裴徊光如今权势,他更该如此。皇上也曾将宫中出类拔萃女官送给他。
可是他拒了。
他在宫外没有府邸。不曾娶妻,没有亲人,更无友人。
本来连干儿子也不会有,只是宫中认干爹风气太重,小太监们嘴甜涌上来喊干爹。他也没显得多高兴。若是不愉时,乱叫小太监说不定送了命。这些年也没人巴巴扑上去认爹了。
王来觉得自己根本看不懂掌印心思。
若说他不爱权势,谁信呢?皇室朝纲皆被他玩弄。
可裴徊光又显得那么,无欲无求。
快过年了,四处有宫人在做冰雕。
王来觉得掌印就像那冰雕一样——没有温度,也没有心。
他很快摇头。
不不不,若太阳足,冰雕会融化,化成一汪水。
掌印不会。
·
刘嬷嬷如实禀告:“皇后娘娘不肯学。”
“丽妃娘娘跳了一遍,皇后娘娘推脱身子不畅,连舞衣都没换。老奴课程只讲了半刻钟,亦推脱头疼。皇后娘娘高门娇养,且年纪尚小,未经人事,羞耻心重。”
羞耻心?
裴徊光迈进殿内,一眼就看透小皇后那副硬着头皮面对他模样。
他并没有耐心在这样小事上,直说:“陛下只给了娘娘十五日。”
沈茴又使出推延:“本宫今日不舒服,明日会学。时辰不早了,本宫要沐洗歇下了。”
裴徊光点点头:“咱家伺候娘娘沐洗。”
w
,请牢记:,
===5、第5章
第005
章===
第5章
第005
章
沈茴没反应过来,愣愣望着裴徊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劳烦掌印了。”她嘴比她脑子先一步做了反应。
“上一个被咱家伺候还是先帝,还是皇后娘娘觉得咱家连先帝都伺候得,娘娘却伺候不得?”
“不不……”
沈茴摇头,小脸煞白煞白。她紧张畏惧了,脸上就特别容易泛了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这倒让裴徊光有点意外——这小姑娘也太不经吓了。
这才……哪到哪啊。
“本宫今晚不沐浴。”
“竟忘了皇后娘娘还在月事期,不宜坐浴。”裴徊光口气淡然,“不过血污总要擦拭洗净,才睡得安稳。”
沈茴震惊地望着裴徊光,原本月儿眼睁得圆圆,樱口也微张,露出白白小牙。她原是苍白小脸儿唰一下,变脸似,变得通红通红。几乎能滴出血来。
裴徊光冷眼瞧着她。看着她搭在圈椅扶手上发颤指尖儿,他倒要看看这小皇后还要多久会哭出来。
“那便……有劳掌印了。”
裴徊光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小皇后强自镇静,努力藏起声音里那点颤音。
沈茴起身往西间盥室去。
到了盥室,沉月附耳过来:“掌印没跟过来。”
沈茴重重松了口气——果然诓吓她。
不过沈茴也不敢赌裴徊光会不会突然闯进来,只好动作快些。她长这么大,头一遭动作这么“利索”。
沉月抱着寝衣,小声问她:“换吗?”
沈茴摆着口型无声问拾星:“走了吗?”
拾星皱着眉摇头。
沈茴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下常服,换上了寝衣。换衣时亦是动作快得不像话,看得沉月和拾星一愣一愣。
说起来,寝衣和常服一样,都将人裹得严严实实,哪里都不露。可不管它是什么样子,只要它是寝衣,穿出去见人总是不得劲。
裴徊光已经不在堂殿了。
沈茴已从宫婢口中得知裴徊光去了她寝殿。她硬着头皮迈步进去,看见裴徊光站在窗下她妆台前。
他低着头,修长指转着她口脂盒。圆圆白瓷口脂盒转动,划着檀木台面,发出绵长嘶哑声响。
轩窗半开,飘进来些凉风,也洒进来大片月光。
沈茴给沉月使了个眼色,才走过去坐下。沉月手脚麻利地拆了沈茴发上凤簪和步摇,乌黑软发如瀑般铺洒下来。
沉月去拿梳子,才发现木梳已经在裴徊光手中了。她无法,只能担忧地退开。
沈茴板着脸端坐着,逼迫自己淡定。
裴徊光慢条斯理地给她梳着长发,如云似瀑软发滑过他掌心。他给她梳发,便真是梳发,颇有几分认真。
木梳一路向下,梳过发尾。
他这才抬起眼睛,从铜镜去看沈茴,问:“娘娘明日会好好学吗?”
沈茴亦抬眼,在铜镜里勇敢对上他视线,说:“明日有宫宴。”
“那宫宴之后呢?”他将木梳放在妆台上,收回手时,动作自然地将手搭在沈茴肩上。
——沉甸甸。
“学。”
裴徊光俯身下来,然后侧首。这次不是从铜镜中看她,而是近距离地瞧着她,说:“若是刘嬷嬷教不好,咱家亲自来教娘娘。”
沈茴鼻息间是淡淡玉檀香。
他离得那样近,说话气息拂在她脸颊。
阴恻恻、凉飕飕。
这个人,当真是一点温度都没有,从里到外都寒透了。
裴徊光满意了。
他直起身,又将小臂递给她。冷眼瞧着小皇后硬着头皮将手搭过来,起身。
第5章
第005
章
他扶她往床榻去,亲自给她盖上双凤翔云锦被。
裴徊光一边慢条斯理地放下悬挂床幔,一边口气随意地问:“娘娘明晚还要咱家过来伺候吗?”
“掌印事务繁忙,本宫这里不用掌印费心。”
裴徊光走了。
好半天,沈茴僵着身子才放松下来,悠长地松了口气。
沉月进来问她还好不好,她声音闷闷地只让沉月熄了灯。
明日宫宴,是她为数不多可以见到父亲和母亲机会,她得睡足了,气色好一些,不能让父亲和母亲担心才是。
可是她睡不着。
夜里又静又黑。她脑子里乱乱。
这宫里位份低,若要送去被皇帝宠幸,都是沐浴过后,由小太监们验了身,再用被子卷着果身,抬到龙床上去。那裹身被子外,还会用缎带系上,待皇帝过来,像拆贡礼一般将缎带解了打开被子,尽情享用。
沈茴还未进宫就听说过这个事情,那时她就很不理解。或者说,接受不了。
她不明白好好姑娘家在家里娇养着,遵着男女大防过了七岁连父兄都不会过密接触,怎么入了宫为了被皇帝宠幸就可以被一群太监们验身了呢?还所有人都觉得没什么不对。
跟她说这个事情婆子向她解释:“因为太监不是男人。”
另外一个婆子笑:“太监,连人都不是。”
沈茴理解不了。
身体缺了一块,就连人都不是了?哪有这样道理呢?
她这,就又想起裴徊光来。
他这样人为什么会进宫当太监呢?
沈茴听父亲说过,裴徊光是自愿进宫。
大大小小男孩子们排着队等着净身。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哪个不是哭哭啼啼悲痛欲绝?
所以,父亲一眼就注意到了裴徊光。
十四五岁少年,最是知道净身代表着什么意思年纪。他站在哭天怆地人群里,容貌俊俪,神情淡然冷漠,漆眸干净又坚定。
那可太显眼了。
登名字老太监识字不多,琢磨了半天,忘了“裴”字怎么写。他敲了敲桌上本子,细着嗓子问他:“会写自个儿名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