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徊光瞥一眼她搭在桌上的手,将手递给她。
沈茴将一根红绳,系在他的腕上。
很普通的三根细细的红绳,用很普通的编法编在一起。因为每一根红绳本就很细,三根红绳编在一起,细密的结扣相缠,整体仍是细细的一条。
“什么鬼东西?”裴徊光皱皱眉。
“我自己编的。”沈茴说。
裴徊光看她一眼,慢悠悠地说:“娘娘倒是串个平安福、玉扣、哪怕串个佛珠。这就单独一条红绳?”
“我编它的时候,每打一个结扣念一遍你的名字。心诚则灵。我诚心盼你平安喜乐,比任何一个高僧开过光的平安福都好用。”沈茴握着小剪子,将系好的红绳多出的一点线头剪断。
裴徊光多看了一眼腕上的红绳,拂了拂袖,将其遮了。
“我原本身体日渐好转,可自然招惹了掌印,竟又越来越不好了。听说一个人造了孽,是会连累家人的。那些被掌印害死的无辜人不敢报复掌印,会不会迁怒我呢?”
裴徊光拂袖的动作僵住,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面前的沈茴。
她对他浅浅地笑着。
她能温暖他疮痍的心窝,浓情翻滚。也能往他心里捅刀子,血肉模糊。
裴徊光忽然觉得很可笑,自己的喜与怒痛与痴,都被沈茴轻易牵扯。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像她手里的玩偶,任她摆布。
沈茴抬手,去抚摸裴徊光的脸颊。她弯着眼睛眉眼间带着笑,只是眼睛却是湿的。她温柔抚着裴徊光微凉的脸侧,低声说:“不要难过哦。你若心里难受,我也想哭的。”
裴徊光握住沈茴的手腕,死死攥住她。他咬牙切齿:“你是不是疯了!”
她知她这样说,他会难过,她更知他难受了她自己也难受。那又何必这样互相折磨,难道只是为了……让他收手吗?
可是,不行。
他的性命染满卫氏万人的鲜血。他的存在,只是为了覆灭,疯狂地报复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
就像名单上三千余性命。他本可以在很早之前将这些人全部杀掉。可他舍不得,他要慢慢玩味虐杀的快感,名单上的人死一个少一个,都杀光了,那多无趣啊……
现在,他已经开始加速解决名单上那些人的性命,用最简单的方式。
可是齐……
不行。
沈茴垂下眼睛,忍下心里撕扯般的难受。他捧起裴徊光的手,轻轻吻了吻他的指背,然后抬起眼睛温柔地望着他。她轻易转了话题,说:“下个月就是咱们两个的生辰了,掌印记得给我准备生辰礼物。”
裴徊光习惯性地问她:“娘娘想要什么?”
沈茴不满意地蹙眉:“哪有送人礼物还去问人家要什么的?你不会自己想吗?”
裴徊光深看了她一眼,原以为她要借机跟他要什么东西,难道不是?
“能和你是同一日的生辰,可真好。”沈茴弯起眼睛笑着,好像刚刚两个人言谈间的暗流都不存在,又是一副望着情郎的少女模样。
裴徊光手腕转了转,将她的手握在掌中,问:“那娘娘会送咱家礼物吗?”
“当然呀。”
裴徊光颔首,道:“咱家等着。”
“不过在那之前,我父亲要过寿了。就在后天。”沈茴晃了晃裴徊光的手,“陪我一起回去吧。”
裴徊光想了一下沈元宏每次见了他的表情,说:“啧,娘娘确定那老头见了咱家不会添堵?”
沈茴板着脸说:“没办法呀。丑女婿早晚都是要见岳丈的。”
“娘娘说谁丑呢?”裴徊光去捏她的脸。
灿珠带着团圆带着煮好的花茶上来,见她过来,沈茴和裴徊光暂时停了交谈。团圆依次将托盘上的四种花茶摆上来,清香扑鼻。
“尝尝看。”沈茴说。
裴徊光拿起一盏大菊茶,品了一口,点点头,道:“是不错。”
灿珠立刻松了口气,脸上也带着几分笑。
裴徊光的目光又落在她的肚子上。孕妇的肚子很难不让人注意到,尤其灿珠本来身量纤细,她又显怀很明显。她走动时,别人很难不注意到她的肚子。
“现在会踢人了?”裴徊光问。
灿珠谨慎答话:“偶尔会的。”
裴徊光瞥了一眼灿珠的脸,又回忆了一下王来的样子,也不知道这孩子将来长得会像谁。灿珠和王来模样都不错,应该生不出丑东西来。
裴徊光没再说什么,继续慢悠悠地品着茶。
见没别的吩咐了,灿珠悄声带着团圆退下去。
沈茴说:“灿珠怕你,在你面前不敢说。她在我面前提过,她与王来商量过,若你喜欢,这孩子以后就养在你身边,孝敬你。”
沈茴回忆起灿珠与她这样说时,把裴徊光当成老祖宗孝敬的神情,不由笑了笑。
“咱家对小孩子没兴趣。”裴徊光顿了顿,抬眼望向沈茴,缓声问:“娘娘呢?娘娘想不想要一个有着自己骨血的孩子?”
沈茴正在喝玫瑰茶,她将郁香的茶水咽下去,琢磨了一下裴徊光的问题。若是以前,她免不得要先去猜测裴徊光希望她怎么回答。可是现在她不再去琢磨他希望的答案,而是单纯地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裴徊光静默地望着她。
沈茴叹了口气,揪着眉头说:“也想,也不想。”
裴徊光皱眉。
“若我是男子,兴许会希望有一个亲骨肉,反正不用自己生。”沈茴眼中流露出几分嫌恶,“大着肚子好难看,还有一大堆的麻烦事,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不舒服,不是不能吃这个,就是吃了那个还要吐。更别说生的时候那么那么那么那么……痛!流血而死还是很可能的。还有产后一大堆的毛病。我听说……”
沈茴说着说着,脸色开始发白。竟是想象一下自己体会那种折磨,就把自己给吓着了。
“行了,别说了。”裴徊光站起身,“本来是进宫办事,得离开了。”
沈茴从自己的想象里回过神来,去拉他的手,问:“不是说晚上留下一起用膳吗?”
裴徊光摸摸她的头,俯下身来凑到她耳边含住她娇娇的耳朵尖,轻轻咬蹭,低声说:“夜里再来吃。”
“夜宵吗?夜里想吃什么?我得提前让他们备着。”
“蔻汁。”
沈茴晃晃他的手,疑惑:“什么东西?”
“茴汁。”
沈茴眨眨眼,再眨眨眼。
作者有话要说:茴:啥玩意儿?好吃吗我怎么没吃过
===152、第152
章===
“是、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沈茴怔怔问出来。紧接着,又惊于自己真的问出口了。
她脸上一红,立刻紧紧抿着口,恨不得忘掉自己说了什么。
裴徊光一手搭在沈茴身后的椅背上,俯下身来,去细细地吻啄她。
沈茴愣愣的,回应也变得有些迟钝。她满脑子都在想着蔻汁和茴汁。
裴徊光离开她时,她还是一副红着脸呆呆的模样。
裴徊光低低地笑了两声,望着沈茴的眼睛,低声道:“看来娘娘很期待?”
沈茴望着裴徊光,眼眸转了转,样子有点呆傻。不过转瞬间,她反应过来,立刻摇头。使劲儿摇头。
裴徊光见了她含羞呆怔的模样,觉得好看极了,凑过去再亲亲她的眼睛。
“走了。”裴徊光摸摸她的头,收起脸上的表情转身往外走。待走出去,脸上的所有温情蜜意都散去,又是面无表情的裴徊光。
沈茴还坐在椅子,她伸手摸摸自己的嘴,再摸摸被他亲吻过的眼睛。她侧转过身,软绵绵地趴在桌子上,目光落在茶盏上的双鹊花纹,有些走神。
若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这世间只她与他两个人,该有多好呀。
那么,她会准许自己更喜欢他,拼命喜欢他,用尽全力地去喜欢他。
·
傍晚时,俞湛过来为沈茴诊脉。
因沈茴身上的旧疾复发,俞湛已不是每隔一日晨时来给她请脉,来得更频繁一些。
俞湛照常给沈茴诊了脉,他收了手,说:“比之前好了许多。”
沈茴弯着眼睛笑,开心地说:“好好养了两个多月,哪里不敢去,膳食一直仔细,药一碗不缺。总算有些成效了。”
俞湛望着沈茴,心里感慨她的乐观。他知她从小便是如此,每好了那么一点点,就欢喜得不行。瞧着沈茴的笑脸,俞湛也跟着眉眼间带出几分笑意。
他没有如往常那样立刻离开,而是侧首看了一眼屋内其他的宫人。
沈茴了然,寻了个借口,将其他人都支了出去。
俞湛犹豫了一番,从药匣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通体雪白的小瓷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道:“娘娘要的毒。”
合欢鸠毒。
沈茴望着桌上的毒,神色微怔,她很快回过神来,笑着道谢:“麻烦俞太医了。”
“娘娘客气了。”俞湛抬眼望向沈茴,有心劝些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俞湛告退之后,沈茴望着桌上的雪白小瓷瓶发呆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将它拿起来,起身回到寝屋。她绕过屏风,朝后面的琉璃笼走去。
她喜欢软枕,可宫中的主子们也都备着玉枕。
玉枕,也是一种箱枕,可在其中放私密之物。
沈茴走进光影斑驳的琉璃笼,在柔软的雪毯中慢吞吞坐下。她呆坐了一会儿,才打开箱枕,将合欢鸠毒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和里面的东西放在一起。
在这箱枕中,原本还要两件玉雕。
一个角先生,一个玉手。
都是裴徊光雕给她的。
沈茴望着里面的三件东西好一会儿,才将箱枕关上,锁好。
她希望自己永远不会用这毒。
沈茴慢吞吞地躺下来,枕着箱枕,身子逐渐蜷缩着,缩成小小的一团。
等他来。
·
俞湛离开浩穹楼,背着药匣回到太医馆开始收拾东西,打算回家。
这里是行宫,这里的太医院远不如京中的太医院宽敞,幸好跟着皇帝过来的太医也并非全部的太医,倒也不算逼仄。
“听说陛下最近一直在朝堂上提议搬回京都。过于折腾了。”
“要我说,朝臣一直不准陛下二次选秀,陛下才想着回京。免得劳民伤财,就让他再选秀一次又如何。”
“这话……一看就是家里没闺女!”
“得,是我胡言乱语。”老太医再叹一口气,“陛下那病发现时很早,明明可以根除痊愈,谁知陛下……唉……”
俞湛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听两位老太医闲聊。历朝历代,都避讳议君。如今宫中的太医们竟然也敢这样议论帝王了。
俞湛垂着眼,将东西收拾好,背着药匣往外走,迎面遇见钱太医。
钱太医和他同期进太医院,比起俞湛的“偷懒”,钱太医就要勤劳许多,许多不是自己的差,也要抢着去值。
宫中的每位太医,大多固定会给几位宫中的贵人请平安脉。钱太医这是刚从丽妃那里回来。
俞湛颔首,与其擦身而过。
俞湛缓步离开玱卿行宫,回到家中和外公一起开的小医馆,放下药匣,为病人忙碌着。祖孙两个一直忙到很晚,才忙完。也没什么力气和心情吃东西,相对而坐,吃着病人送过来的青菜包子。包子是中午送过来了,早就凉了。幸好如今天热,吃着并不觉得凉。
赵大夫询问:“你表哥托你办的事情如何了?”
俞湛摇摇头,淡淡道:“不想参与。”
赵大夫欲言又止,继续吃着青菜包子。
·
裴徊光失约了。
他犹豫了一番,夜里还是没有去浩穹楼。他将颈上的黑玉戒摘下来,再将腕上的红绳摘下来,一起放在枕侧,然后脱下身上的一身绯衣,换上被沈茴穿过的雪衣。
拿了剑,去杀人。
原本要慢慢品杀的人,现在他想尽快解决。
鲜血染透雪衣时,他抬起头,望一望高悬的月亮。
名单上还活着的人越来越少了。
天光大亮时,裴徊光拖着被鲜血染透的身体回到家中,仔细洗泡了三四次,才换上干净的衣服。
然后他去浩穹楼寻沈茴,陪她一起回沈家。
然而浩穹楼的宫人告诉他,沈茴一早就从暗道离开了行宫,此时应该已经快到沈家了。
啧,没等他吗?
·
今日是沈元宏的五十整寿。
自从沈霆归家,朝中的文武臣子又重新和沈家热络起来。今天这个日子,自然也要带着贺礼来贺寿。
可沈家经历的生死多了,对于过寿这样的事情没什么兴趣。刚好又是太后孝期,沈元宏正好提前送出消息,并不庆贺。他不庆贺,旁人就算顾虑太后孝期,人不能过来,礼也是要送的。
沈元宏对这些东西兴趣不大,只让管家客气收下,简单查看一番,没什么问题的东西暂且收进库房,过分贵重的东西或是特殊的物件标记一番。
而沈家人,则是一家人吃一顿饭便罢了。
“小姑姑今天会不会回来?”沈鸣玉询问母亲。
骆菀也不知晓。
自从上次的事情,两三个月了,沈茴一直没有回过家,只偶尔令宫人送些东西回来。骆菀忍不住去猜沈茴是不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心里难免担忧。
和她同样想法的人,沈家不止她一个。
沈鸣玉又问:“父亲这次什么时候回来?”
骆菀仍旧不知晓。她叹了口气,有些惋惜地说道:“团聚没多久呢,又去打仗了。真希望永远没有战事。”
沈鸣玉想了想,说:“会有那么一天的!”
骆菀笑着捏捏她的脸,说:“自己去前面玩吧。虽然饭菜都是厨子做。可长寿桃,母亲得亲自给你祖父蒸。”
“好!”沈鸣玉应了一声,立刻跑到前面询问了祖父在哪里,又跑去寻祖父。
沈元宏正拄着拐杖,低着头走路。看见沈鸣玉跑过来,沈元宏将手里的拐杖递给她,尝试着不用拐杖,艰难往前迈步。
他不得不承认,这瘸了的腿,真的在好转。
可是沈元宏心里并无欢喜。
沈鸣玉说:“祖父,今天是您寿辰,您得开心一些才行。”
沈元宏刚要说话,家仆过来禀告,沈茴回来了。
沈元宏脸上顿时一喜,他又很快将脸上的喜色收起来。
“拐杖。”他说。
沈鸣玉赶忙将手里的拐杖递给祖父。
沈元宏借了拐杖的力道,快步往前走,去见他心心念念的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