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问完后,眼前的青年却在她警惕的眼神下缓缓笑了。
看不清面容,但那双眼尾潋滟着水色,笑得裹住圣洁身躯的罩袍抖动不止,平日的冷淡被冲散,多出几分妖冶的疏狂。
分明是在笑,谢观怜却感受不到暖意,反而升起毛骨悚然的头皮发麻。
他笑了许久才抬起眼,眼神凝着她道:“你的身份对我而言,没什么重要的。”
若是旁人说出这句话,谢观怜或许会怀疑,而从他口中说出来,她却觉得他似乎根本就不在乎身份。
确实如此,他自幼在王庭长大,即便是打着岩王的旗号争夺天下,也不见得真的一定需要这个理由。
察觉他似乎要的真的是自己,谢观怜暗咬住下唇,抓住搭在膝上布料的指尖泛白。
最后他吩咐人把脏污的水抬下去,然后盯着她:“想活下去吗?”
“想。”谢观怜紧张地抬头,撞进他那双眼中,蓦然僵住。
他想要她。
像是印证她心中所想,他弯下腰,俯视面前仰着头的谢观怜,沉寂的眸中浮着一丝浅浅的笑。
就像那日在一众人间,他坐在不远处,清冷又雍容,仿佛只是不经意与她对视上。
可这次,他在昏暗的营帐中,戴着看不清面容的面具仍有惊艳人的风华,对她说:“你拿什么与我交换,嗯?”
冰凉的指尖捻着耳垂,动作那般温柔,落在身上的眼神却忍耐着,像是在虚掩那层罩袍里有疯狂的灵魂。
第81章
他不会贪心,会努力讨好她
无端的,
她忍不住抖了下,望着他想到了之前。
他拿着刀,当着她的面割下耳,
剜出镶嵌在喉结上的黑痣,
以及撕破带有莲花的皮肉,如此血淋淋的场景,他嘴角却是带笑的。
从那时起,她便深知这个被世人称之为莲圣子的男人,并非是什么温良慈善的好人。
谢观怜想活,
但又不想委身于他。
沈听肆等了许久,眼前的女人自始至终都咬着下唇,坠下的乌睫遮住泛红的眼眶,
妄图于用这张脸皮做出怜人的的勾引姿态。
而他看着,眼中没有欣喜,即她此刻勾引的人是他。
谢观怜自幼便知自己这张脸生得多好,
若是有心引诱人,
很少有男人能逃过。
可眼前的人不是拓跋呈,也不是其他人,她从他的眼中看不见丝毫的情愫,也不明白为何他非得要自己。
青年敛着长睫,
连眼底的情绪也藏得难以看清,压低着声线催促:“想好了吗?”
谢观怜在这段时日见贯了乱世中的险恶,
若是无人庇护,只会落得方才那个下场。
所以她讲不出拒绝,沉默地敛着睫。
而没有反驳,
那便是同意。
他抬指勾起她的脸,俯身吻上她紧抿的唇。
谢观怜下意识挣扎了一下,
但微弱的力道又渐渐散去,侧倚在他的膝上,仰着头让他吻,双手紧紧地攥住他身上那件圣洁的长袍,心中对他升起了难言厌恶。
他像是从未与女子交吻过吻得太久了,攥住她的舌便用力吮,吮吸得她舌根都发麻了,他还不松开。
似察觉她眼中的不耐,他抬起泛红的眼乜她,握住她的手放在腰上,道:“解开。”
男人的慾望直观得压在手下,谢观怜被惊到了,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带着她的手勾住腰带,抖着手指开始解。
啪嗒一声,玉革带被解开。
正当她以为他还要再进行下一步时,他却忽然按住了她的手。
她抬起芙蓉似的脸儿,黑白分明眼中潋滟着水光,倚在膝上像是化作人形的狐狸,无时无刻都勾着人。
沈听肆压住被她一个眼神便挑起的慾望,移开她的手,哑声解释:“既然你不愿,我能再等你愿意。”
那就是现在不打算要她。
谢观怜并未松口气,因为男人没有能忍住的,只要他想,迟早还会会想方设法地得到她。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瞳的眼神,茶褐色的瞳心,空寂得仿佛漏在琥珀上的月光,泛着天生冷清的慈悲。
大抵是所有的心向神佛的佛子都有一样的一双眼,一样慈悲渡人的气息,他的这双眼熟悉得令她微微怔神。
她看着这双眼心中忽然泛起了一丝颤意。
好像沈听肆的眼。
她神情迷茫地伸出手,抚摸在他没被冰凉莲花遮住的眼角,浓密黑长的眼睫根根分明。
很漂亮,也真的很像。
他让她看着,让她抚摸。
隔了几息,他忽然颤了下眼睫,别过头躲开她的抚摸,抓住她的手蓦然压在怀中,低声道:“陪我睡。”
谢观怜被抱住试探着挣扎了两下,见他没有要放开之意,只得僵硬地卧在他的怀中。
沈听肆揽腰抱起她,转身步入榻前将她放下。
谢观怜想爬起来,又被他一臂压住腰身,躺了回去。
他将她一点点拢进怀中,直到冰凉的莲纹面具贴在她的颈窝才停下。
青年以依赖的姿势闭着眼眸抱着她,周身气息温和得似毫无防备,但她还是不敢随意乱动。
谢观怜转眸盯着他,眼中再次浮起迷离的茫然。
真的好像沈听肆。
如果真是他就好了……
许是他身上的檀香过于熟悉,闻得久了,她长久以来一直紧绷的意识渐渐被吞噬,将他当做沈听肆也靠在他的身边闭眼睡下了。
怀中传来清浅的呼吸声,原本沉睡的青年睁眼痴迷地盯着她的脸。
这段时日为了让她身体中的情蛊乱发作,他一直跟在她的身后,只在她困得不行时在暗处像是阴暗的野狗,贪婪地滴着黏液一眼不眨地盯着她。
如今,她不仅回到了他的身边,他又成了唯一能庇护她的人。
“怜娘……”他弯起没被面具挡住的红唇,轻声呢喃:“我会一直以这副面孔陪着你,直到你厌弃我再换的。”
她喜欢新鲜的男人,他以后都可以遮住脸,遮住身,隐去嗓音,装成其他人。
不喜欢,厌弃了这张皮子,他还能再换,一直陪着她。
哪怕一辈子都当旁人都可以。
-
谢观怜再次醒来时,屋内已经没有人了。
她从榻上下来,穿上鞋步履踉跄地朝着门口奔去。
手还没有碰上,门便从外面被拉开,她不设防地撞进满是檀香的怀中。
青年似因为她冒失的热情而眉眼噙笑,拥住她问:“是想要找我吗?”
谢观怜从他怀中抬起头,道:“我找圣子是想能不能请你帮我找个人。”
话音一落,他弯腰将她抱起:“我知晓你要找谁。”
谢观怜看着他面具上的纹路。
沈听肆抱着她往里面行去,将她放在簟上后俯下身,看着她浅笑着道:“你在找一个叫小雾的人。”
小雾……
谢观怜没想到他竟真的知晓,先是一怔随后下意识起身撞上他的下颌,像是在投怀送抱。
如此暧昧的动作,她却顾不得,激动问:“你知道她在何处吗?”
沈听肆凝睨着她脸上的情绪,抬手抚住她的侧脸没有说话,心中被嫉妒拉扯。
她在乎的人中何时才能有他?
谢观怜见他沉默不言,警惕望着他追问:“小雾呢?”
看他的眼神没有往日的柔和,这才是真正的她。
他手肘撑在一旁的矮案上,惺忪将头往后仰,乜斜着她轻笑,“小雾,她被卖。”
“什么意思!”谢观怜怔松,不安在心中蔓延,下意识上前伏在他的身上,紧紧攥住他的领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见她慌了,他唇角的弧度越发上扬,在她彷徨的目光下轻声道:“就在不久前,她被一个大肚的男人买走了。”
“不可能!”谢观怜不信,可强烈的不安却席卷她的浑身。
她确定,可是他看她的眼神悲悯得化为实质。
“她被人关在笼子里,然后放在高台上被人竞价,而她不停得唤着找娘子,没有人听她的话,世人将贪婪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声音此起彼伏地竞价,价高所得……”
他歪着头,半张脸沐浴在暗光里,瞳色覆上的一层迷蒙水色让他整个人都处在虚无缥缈中。
谢观怜瞪着他。
他微笑,恶劣得像是刻意的:“所以最后她被人卖走了。”
谢观怜下意识抬起手,却被他握住手腕。
他亲昵地置于侧脸,撩开乌黑的眼睫看她脸上的愤怒,好奇她原来也会在乎人。
“你是要打我吗?”他问她,轻蹭她的掌心。
谢观怜被他蹭得背脊发寒,想将手从他的脸下抽出,但被他握得紧紧的。
“我知道你不会这样对小雾的。”她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的丝毫神情。
“是。”他莞尔抬起脸,握住她手腕的力道蓦然加重。
谢观怜往前踉跄地扑进他的怀中,下巴迫挑起仰头与他对视。
他亲昵的用指腹拂过她的唇瓣,温柔道:“我是不会对她做什么,但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谢观怜被他看得心口微颤,不自在地转过头:“我……”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他捂住了。
“嘘。”他俯身隔着手背吻她,“我都知道,你只是担心小雾,想要去找她对吗?”
谢观怜望着他轻颤眼睫沾着晨曦的光泽,颊边似染上了海棠色的胭脂:“嗯。”
他盯着光影蒲扇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然后移开手吻上她的唇角,低声呢喃:“所以我以后会让小雾一直陪着你。”
什么意思?
谢观怜盯着眼前唇角弯得诡异的男人,不懂他究竟要做什么。
-
清晨。
营帐外面传来此起彼伏的晨练声。
而床上躺着的女人安静地闭着眼,外头的光透进来又滤过摆在床头的青湖水晶梅花瓶,落在她的脸上,偶尔蝉翼似的乌睫如受惊轻颤。
有人撩开帘子走进来将屋内香炉中的香灰刮在帕中,然后坐在她的身边小声哽咽。
“娘子……”
有人,是谁?
昨日谢观怜因为男人的话,一直难以入眠,起身点了安神香才睡下。
听见哭哭啼啼的女声,她从浑浑噩噩的梦中抽出神识,茫然地睁开眼,顺着抽泣的声音转过头。
待看清坐在一旁擦眼泪的小姑娘,她脑子霎时停下,连眼都忘记了眨,犹恐只是一场梦。
“娘子!”小姑娘看见她醒来,眼中的泪也含不住了,夺眶而出的同时猛地扑在她的面前。
谢观怜抱住她,垂着眸茫然地看着:“小、小雾?”
待到辨别似乎并不是梦,而是真的后,她喜极而泣地紧紧抱住小雾。
两人就这般抱在一起,似要将分别的这段时日的委屈都哭出来。
哭够了后,谢观怜想起之前那人说的话,忙不迭地松开她,牵着手左右看她身上有没有受伤。
小雾抽搭地吸着鼻子,乖乖坐着让她看,委屈瘪嘴道:“娘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这段时日她听无数人说过娘子还活着,但很多都是为了骗她,最后还险些被人卖了,直到她遇上一个男人说能带她去找娘子。
她本没抱多大希望,没想到这次竟是真的。
确定小雾身上没有伤后,谢观怜松口气,知晓她应是受了不少苦,神情怜惜地抚着她哭红的小脸,“这段时日受苦了是不是?”
小雾摇头:“没有,只是娘子,她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回雁门求家主来救你,但回了雁门,却没人信你没死,我求了一段时日,最后府上都办了你的丧事,没过多家主忽然要连夜搬走,我本来是想继续来找你,但收到月白郎君的书信,说找到你了,我就一直在雁门等你。”
小雾隐去了会让她担心的经历,红着眼抽搭地讲完。
不用细问,谢观怜也知雁门沦陷后,她一个不愿离去的小姑娘会受多少苦,疼惜地卷起袖子擦着她哭红的脸颊:“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若不是她招惹了沈听肆,也不会发生后续的事。
想到沈听肆,她便又想到被人刨开的尸体,胃里无端一紧,忍不住面色难看地捂住胸口。
小雾留意到她微变的脸色,没再继续哭,扶着她的肩膀,满眼关切:“娘子你没事吧?”
压下胃里的反胃,谢观怜情绪低落地摇头,“没事。”
小雾见她这段时日似乎没有消瘦,庆幸道:“还好娘子与莲圣子是旧相识,不然这般乱世,可如何过得下去。”
谢观怜不想提及他,嘴边只扯了淡淡的笑,没有搭话。
两人刚谈了没多久,外面传来士兵的声音。
莲圣子来了。
青年从外面走进来,目光落在坐在榻上眼眶红红的谢观怜身上,朝她走去。
一看见他,小雾便紧张得站了起来。
“下去。”他抬手。
小雾不想出去,可想到眼前的男人是如此恐怖之人,忍不住瑟缩地抓着谢观怜的手。
察觉到小雾在害怕,谢观怜安抚地捏了下她的手,对她柔声道:“小雾乖,你先出去,我与他有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