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书记一见,赶紧打开办公室的门,“同志你进来,坐下说。”
张淑真哪里能等到进去,一手扶着腰,“我们都可以作证。要不是夏芍同志表现突出,我根本进不了临时班,更不可能拿劳动模范,大字报上那些内容纯属诬陷。”
这当事人还没来喊冤,她几个同事倒先来了。
柳玉霞那边立即有人生出退意,“这么多人帮她保证,她是不是真没走后门啊?”
被柳玉霞回头瞪了眼,“他们说你就信?他们都是夏芍一个班的,说不定早就被买通了。”
众人一想也是,“你们都是跟她一伙的,她平时没少给你们好处吧?”
话音刚落,又几个人赶了过来,郭姐他们见了都是一愣,“你们怎么来了?”
叶大勇皱着眉,“我们听说夏芍被人贴大字报了,过来帮她解释一下。”
劳模班显然消息比较慢,现在才听说。冯小红性子急,已经冲到了前面,“夏芍能转正,那是她工作干得好。她要不是临时工,今年劳模绝对有她。”
这两个也是劳模,联欢会那天上台领过奖的。
而且两人都当过不止一次劳模,谁要不知道他们是劳模班的,这几年就白在食品厂待了。
这下不仅气势和身份上稳压一头,人数上都和对面持平了。
几个来找领导的家属工脸色变了几变,愣是没能说出话来,柳玉霞都没能说出话来。
张淑真几人是夏芍同事,叶大勇他们可不是。而且对糕点车间有点了解的,谁不知道劳模班是出了名的脾气硬,全靠工作实力和效率说话,其他人情一律不看?
他们能站出来帮夏芍说话,只能说明夏芍的确有两把刷子。
因为来的人多,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这边了,就在外面远远围观。
苏厂长看到,跟宋书记建议:“既然大家对厂里的决定有意见,还贴了大字报,不如叫他们去面包车间看看夏芍同志都是怎么工作的。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这群人一大早上就来闹,柳玉霞还来了两次了,宋书记心里也有些不悦。
何况这些人说着说着,还暗指他们跟夏芍有不正当关系。要是不让她们亲眼见见,以后还不知得传成什么样,送书记颔首,“那就都过去,看看人家凭什么能破格转正。”
宋书记刚把办公室门打开,反手又锁上了。
一群人还没走出办公区,后面又跟上个方科长,“听说我收受贿赂了,我也过去看看。”
外面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方科长竟然也不慌,手里还端着个装着茶叶水的搪瓷缸子。
几个家属工一见,心里更没底,“他们这么稳得住,那夏芍不会真的狠厉害吧?”
“厉害什么?”闹都闹了,柳玉霞也哪可能轻易放弃,“你们看她长那个样,恨不得走两步都喘,能干啥活?他们这就是唬咱们呢,一旦咱们不敢去,这事儿不就不了了之了?”
这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到时候她们再闹,这些人就会说我让你去看了啊,你自己不看的。
她们再想把这个名额撕下来,可就难上加难了。
柳玉霞小声给几个人鼓劲儿,“现在就看谁更沉不住气,真到了糕点车间,慌的就是他们了。”
然而一群人到了糕点车间,宋书记他们没慌。
走到面包班门口,后面已经跟了不少来看热闹的,宋书记他们依旧没慌。
不仅宋书记没慌,跟夏芍一个班那几人也一脸老神在在。叶大勇冯小红他们甚至有些期待,“我们还没见过夏同志平时干活什么样,是不是比在临时班还快。”
“那没有。”郭姐说,“我们平时任务没那么重。”
可几个来要求取消夏芍转正名额的还是愈发没底了,就连柳玉霞心里都有些打鼓。
“要不算了吧?”有人弱弱开口,“我们也是看了大字报,觉得不对劲,才过来问问。”
来都来了,宋书记还能真让这事儿就这么不明不白结了?
今天不说清楚,以后就更难说清楚了,他直接走了进去。
几人一进去,看热闹的人立马把面包班几个窗户堵上了。每个窗户外面都挤了十几颗脑袋,瞬间遮住了屋内的光线,后面再来的,连个窗户角都挤不上。
没办法,关注这件事的人太多了,何况糕点车间还有十几个跟夏芍一批的临时工。
人太多,里面想不注意都难。见夏芍他们停了,苏厂长拍拍手,“关于夏芍同志转正的问题,其他同志有些疑问。为表示厂里的公平公正,夏芍同志你把你那一手再露一下。”
大字报那事刚出,厂领导就来了,夏芍心里已经有了数。
再看郭姐和叶大勇他们就跟在厂领导身后,她更是了然,露出微笑,“好啊。”
面包班其余几个同事赶紧把位置让出来,叫这些人看个清楚。
牛亮还特地把原来的两个秤都找出来,仔细擦了又擦,放在案板上。
他们早就震撼习惯了,也该换其他人震撼一下。省的一提起来他们班一个劳模两个进步奖,还有人破格转正,要么就说他们走后门,要么就说他们走了狗屎运。
柳玉霞她们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接着就见夏芍按动机器,一对又一对剂子飞快自手下掐出。
郭姐跟张淑真一人看一个秤,称重的速度竟然赶不上夏芍掐剂子的速度。而且一整盆面迅速见底,这些掐出来的剂子重量完全是一样的,没有一个例外。
柳玉霞不信邪,“这秤是坏的吧?”
王哥一句话没说,转身出去,“你们谁把车间的秤借我们用用。”
槽子糕车间离得近,立即有人送了两个秤过来。
王哥动也没动,直接让人放到几个家属工面前,“看好了,你们自己也可以出去借。”
几人脸已经开始涨红了,谁也说不出自己要出去借,只眼睛死盯着那几个秤。
她们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然而添了两个秤,夏芍的速度反而更快了,竟然刚好和四个人称重的速度持平,而且掐出来的剂子重量依旧一样。
苏厂长就站在旁边,也学了把当初的老罗,“你掐一个五仁月饼的饼皮。”
夏芍头也没抬,再丢出来的剂子重量已经变了。
“糖馅儿月饼的。”
话落,重量再变。
几个其他车间的家属工不常用秤,跟得手忙脚乱,不多会儿,面前竟然累积了一小堆没来得及称的剂子。有人更是连称都不称了,只觉得脸上烧得通红。
说实话,宋书记虽然知道夏芍有这一手,但也是第一次见,着实被惊艳到了。
不过他面上不显,见来找他的几个家属工都不吭声了,抬手示意夏芍可以停了。
“都看到了吧?”宋书记一一扫过在场几人,“而且你们应该知道,原本的转正名额只有十二个。夏芍同志这个是新加上去的,根本没占用任何人的名额。”
窗外不少人都听着呢,闻言瞬间恍然。
“我说怎么原本说好的十二个,前天一公布,成了十三个。”
“那夏芍也没抢她们名额啊,她们闹什么?”
“想抢夏芍的呗。没见大字报上写了,取消夏芍的转正资格,重新分配。”
“那也太不要脸了,人家自己靠绝活争取来的名额,凭啥给她们?”
车间就这么大,案板离窗户能有多远?
这些议论清晰地传进几个家属工耳中,听得她们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有人甚至开始埋怨柳玉霞,毕竟原本她们也只是抱怨几句,没想闹这么大。是柳玉霞挨个车间找上她们,说有人贴了大字报,现在厂里意见很大,正是把夏芍那个名额弄下来的好机会。
至于弄下来怎么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她们必须要拧成一股绳。
七分之一的机会,谁知道会不会落在自己头上,哪能不心动?
何况她们也真以为夏芍是走了后门,才拿到这个名额的……
现在倒好,丢了大人不说,估计还会被几个领导记住。
见那些家属工不吭声了,就连柳玉霞也没了说辞,宋书记才继续:“而且夏芍同志不仅工作能力出色,还为厂子做出过突出贡献。她提出的建议,至少为我们厂节省了近千块的成本。”
这个还真没人知道,几个家属工头垂得更低了。
被退婚后我嫁给了年代文大佬
第90节
宋书记没再理她们,而是扫向窗外,“话我撂在这儿了,要是还有哪位同志能像夏芍同志一样,拥有一手绝活,或是能提出类似建议,厂里同样为她破格转正。”
这话就是说给糕点车间其他临时工听的了,又或许还有其他两个车间的临时工。
你们不是眼红吗?眼红就拿出点真本事来,别只知道在背后议论。
往长远看,今天闹这一出或许还是件好事。一来证明了厂里这次转正绝对公平公正,二来有夏芍这么个破格转正的榜样数在这儿,说不定还会刺激出更多人才。
后面这一点暂时还看不出来,反正此话一出,窗外有好几个人都缩回了脑袋。
其他不是临时工的,想想夏芍刚刚那一手,再想想自己平时的表现,也悄然撤了。
不撤不行,厂长和书记都在这,万一被揪出来问:“你看得这么起劲儿,班都不上了,是不是也有绝活要展示?来来现场给我们展示一个。”那不完犊子了?
眼见外面围观的飞速少了一大半,宋书记看一眼手表,也准备走了。
一直没怎么出声的夏芍突然叫他,“宋书记,我能请您帮个忙吗?”
说来好笑,都说夏芍走后门,然而她和厂里这位一把手还是第一次见面,和苏厂长也只见过一次。
宋书记对她印象还不错,“什么事?你说。”
“我想请厂里帮我查一下大字报是谁写的。”!
第56章
调查
夏芍有没有走后门,没人比她自己更清楚。
因为清楚,所以她不怕人质疑。但不怕质疑,不代表她不准备追究大字报的事。
她没让何二立把大字报撕了,一方面是不想让人觉得她心虚,一方面也是等着这事闹大。不闹大,厂里不会出面帮她澄清,她也没办法让厂里去查写大字报的人。
夏芍垂下眸,“那大字报……写得挺难听的,我才结婚……”
夏芍太过能干,刚才大家下意识忽略了她的长相和年龄。
此刻见她垂下眸,轻抿住唇,众人才想起来这个姑娘她今年才不过二十二岁。
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姑娘,刚结婚,还是脸皮薄的时候,却被人说作风有问题,也着实太过了。这要是任凭此事传下去,传得人尽皆知,她还怎么做人?
而且此事对单位的影响也不好,这次不查,以后谁再有不满,还不得有样学样?到时候单位也不用生产了,天天处理这些谣言和纠纷都处理不完。
宋书记皱起眉,扫了那几个临时工一眼,“放心,这事厂里一定会查。”
他最怀疑的就是柳玉霞,这人对夏芍意见很大,名单刚公布就来找过他。
他说没问题,这人不服气,今天又纠集了其他人一起来找,还真可能干出写大字报的事。
不仅宋书记,跟柳玉霞一起来的家属工都有人看向她。
柳玉霞当时脸色就不好了,“看我干啥?大字报又不是我写的。”
然而就她蹦?Q得厉害,说不是她写的,谁信?
反正在场没几个人信。
柳玉霞一见,脸色更差,“我都来找领导了,我还写大字报,生怕别人不知道是我写的吗?再说昨天过节,我和孩子他爸都回我老婆婆那了,哪有那闲工夫搞这个?”
她扭头看向其他几个家属工,“是不是你们写的?”
几个家属工全都往后退,“怎么就是我们写的了?我们还是被你找过来的。”
“说的好像你们没不满一样,没不满,我一叫你们就来了?”柳玉霞越看越觉得这几个人内里藏奸,“你们是不是故意贴了大字报,就等着让我出这个头呢?真是打得好算盘!”
“我们怎么知道你一定会出头?”
“就是,今年没转正,不会再等两年?我们干嘛非得出这个头?”
“你自己信誓旦旦说人家一定走了后门,把我们都坑了,我们还没跟你算账呢……”
有好处的时候抱团儿,要担责任了,又一个个你推我我推你。
宋书记懒得听她们吵,直接叫各自车间的主任过来把人带回去调查。
一群人呼啦啦来,又呼啦啦走,倒是外面围观那些人,看夏芍的眼神又变了。
夏芍工作干得好,也就面包班、饼干班和附近的槽子糕班知道,其他班也不是太清楚,更别提另外两个车间了。前天公布转正名单的时候,他们是真以为夏芍走了后门。
所以乍见夏芍那一手,这些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有的人看得太惊讶,眼睛忘了眨,过后还使劲儿揉了揉。
谁能想到夏芍看着柔柔弱弱,手腕子一掐就会断似的,竟然还有这本事,她才来单位几个月?
有那其他车间的,对糕点车间的活不是很了解,震惊之余,还拉住身边糕点车间的人问:“她那个,”手胡乱比了个掐剂子的动作,“你们也会吗?”
糕点车间的人都呵呵了。
他们要是会,早成劳动模范了,搁这儿埋汰谁呢?
牛亮看着解气,“我看这回他们还能说什么,说这也是走后门学的?跟谁学的?他们要能在厂里找出第二个有这本事的,我不姓牛了,跟他们姓。”
夏芍倒没关注那些人,先去跟王哥郭姐还有叶大勇他们道了谢。
“这算什么,我们只是实话实说。”王哥显然不在意。
叶大勇就更不会在意了,目光已经转移到了其他方面,“刚我看你掐,是不是又快了?”
夏芍一窒,果断否认,“没有。”
想卷她,不可能的。反正明年所有车间都会换新烤炉,也用不着再组建临时班。
等饼干班的人也走了,几人才一边回到岗位上,一边说起大字报这事到底是谁干的。
“我看就是那个带头闹事的。”郭姐说,“除了她们几个,别人也不会要求取消小夏的名额,重新分配。我们过去的时候,他们正把宋书记堵在办公室门口要说法。”
牛亮也觉得像,“带头那个柳玉霞,名单公布当天就说要去找领导,估计就是她。”
“他男人是单位哪个车间的,你知道吗?”夏芍突然问牛亮。
牛亮愣了下,“好像是酱菜车间的吧?”
“是酱菜车间的。”班里有男工说,“酱菜车间的老毛,我见过几次。”
“那就奇怪了,他们两口子都不是糕点车间的,怎么会知道我的事?”
夏芍轻声一问,把其他人都听愣了。
是啊,两口子都不是糕点车间的,哪能知道那么多?认识夏芍是哪个就不错了。
可那大字报上明明白白写着夏芍丈夫是谁,她丈夫的表哥是谁,写了她刚来报道就有领导照顾,还时常出入厂领导的办公室。要对她没点了解,还真写不出来。
众人忍不住又看向周雪琴,这回她在场,大家都没明说。
夏芍没往那边看,笑了笑,“跟我同一批的新人,看不惯我的老人,都有可能。我又不是钱,哪可能人人都喜欢。就算是钱,还有人视金钱为粪土呢。”
她就是觉得何二立说那个柳玉霞应该不知道这么多,而且造黄谣这种手段,她总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
果然厂里查了一天,最后给她的答复是:“不是柳玉霞,那几个人应该都不是。”
柳玉霞的确跟着丈夫回婆婆家了,没那个闲工夫做这事。
而且她没说的是,就因为自己没转正,她和丈夫还吵了一架。你埋怨我工作没干好,我埋怨你在厂里没人不知道走后门,早上出门的时候两人还在冷战,柳玉霞上班都迟到了。
而这大字报要么是昨晚有人翻墙进来贴的,要么是早上有人上班早,偷着贴的。
不管是哪一种,她都没有贴这东西的机会。
“其他几人也都说不是她们,再往下查,就得查你们这一批的临时工了。”
而这一批的临时工有四十多人,光糕点车间就有十几个。是其他正式工看不惯夏芍,故意假装是没转正的家属工写了这张大字报,也不是没有可能,总之很难查。
这事被宋书记交给了副厂长,副厂长皱着眉,“你平时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要说得罪,那就是周雪琴姑侄俩。可这种事未必需要得罪,眼红就够了。有些人的眼红是没有道理的,就算夏芍被取消了转正资格,也轮不到其他新人,那些人还不是在背后议论得欢?
夏芍想了想,“我有一个办法,可能能抓到贴大字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