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旧衣服,炕上还放了些碎布头,有夏母从关里带过来的,也有夏芍做衣服剩的。
“我想给孩子做个包被。”夏母拿起几块拼了拼,“好不好看?”
要说针线活,夏母那绝对是没话说,一来就把夏芍家需要补的都补了,补得还很漂亮。她这几个拼色看似随意,可把其中任何一块换了,都没有这么好看。
夏芍点点头,突然心里一动,“妈,你想不想学用缝纫机?”
“学用缝纫机?”夏母对这个外孙很期待,脸上满是柔柔的笑,闻言还愣了下。
夏芍却已经想好了,立即把樱桃分出一部分留给陈寄北,剩下的端着去了对门。
夏母从关里过来,在这边一个人都不认识,人又社恐,怎么也得找点事给她做。孙清性子直爽,又同样有一手好针线活,让她帮忙带一下,再合适不过。
果然孙清犹豫都没犹豫,“行啊,我看夏婶儿针线活比我还好。”
“那你有闲了,叫她一声。”夏芍想了想,还是觉得要没人去叫,夏母绝对不会自己过来。
这还真让她猜对了,回去她跟夏母一说,夏母立即迟疑道:“会不会太麻烦人家了?”
“不麻烦。”夏芍说,“她那边要是忙不过来,你帮她把饭做了,她肯定乐意教你。”
去看完房子的第三天,石科长顶着一脸血道子来的单位,一看就是被挠了。
据牛亮的可靠消息称,是他远在关里老家的大姨姐来了,和他媳妇儿发生了点冲突,被大姨姐挠的。
当然郭姐对此持不同意见,觉得他大姨姐是听说妹子被他们家坑了,过来给妹子讨说法的。反正李招娣战斗力不输石科长同样农村出身的老妈,因为年龄优势还略胜一筹。
看完房子的第七天,老罗在抽检的时候昏倒了,人是被抬着去的医院。
当时他就在面包班,都没用牛亮说“出事儿了!”王哥已经冲了上去,夏芍紧随其后。
王哥把老罗平放在地上,掐了半天人中,老头儿才悠悠转醒。只是手脚跟面条儿似的,话也说不出来,闻讯赶来的温副主任一看便道:“是心脏病犯了。”
他随身带着速效救心丸,赶紧给老罗含了十粒,送到医院一检查,还真是心脏病。
“糖尿病引起的心脏病,血糖都这么高了,怎么也不注意点?”
医生给老罗挂完水,老罗老伴儿也收到消息赶了过来,“心脏病?他前几个月就病过一回,总说头迷糊,心脏没有劲儿,是不是那时候就有糖尿病了?”
“不排除这种可能。”医生听得直皱眉,“当时就不舒服,怎么不来医院检查?”
老罗老伴儿满脸担忧,“我让他来了,这倔老头子说啥也不来。”
“先住院吧。”医生说,“最少要打一个星期的针,后续饮食也要注意。”
老罗老伴儿跟着医生去办公室了,心脏病人怕吵,夏芍他们也没敢都留在病房,在走廊里站着。等他老伴儿回来,又帮着回家拿了住院要用的暖水瓶和脸盆、毛巾,才离开。
“之前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糖尿病了?”郭姐还觉得不可置信。
王哥没说话,夏芍也没说话。她想起了老罗那场病,想起了常金顺。
只是人都已经这样了,现在想什么都没用,他们还有很多事要面对。
首先就是八月份了,车间该做月饼样品去商业局报价了。老罗这一住院,谁做?
就算等人出院再做也来得及,可老罗刚出院,能受得起劳累吗?
而且过完中秋,马上就是过年,陆陆续续还要卖不少细点,谁来带着人做?
红香县食品厂这几个月被他们挤得不轻,要是知道老罗病了,力不从心了,会不会又搞什么幺蛾子?
车主任从医院回来,就一直在捏眉心,“样品我带人做,不能离了师父,就什么都不干了。”
老罗病得突然,温副主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那办公室这边我帮你看着。”
车主任“嗯”了声。
温副主任想了想,又道:“人你用面包班那几个吧,去年就是他们干的。”
车主任也是这么想的。
他能当上车间主任,当初也是在车间里拼出来的,各种月饼的配方全都烂熟于心。但用熟手总比用新手省事,何况去年那几个人里面还有夏芍。
夏芍可是时隔一年,还能将几种月饼的用火清晰地画在纸上。
果然样品做得很顺利,没了周雪琴把东西烤糊,还比去年省了一批材料。
车主任挨个尝过,觉得没有问题,就准备将东西打包,让销售部的拿去报价了。
只是看着多余出来的样品,他不免又想起老罗,“可惜师父现在不能吃甜的了,东西没让他尝过,我还不太习惯。”
别说他了,夏芍也觉得不习惯。
要不是当初来给老罗做了月饼,她也不会那么快转正。
夏芍眼前不禁浮现老头儿吹胡子瞪眼,眼底却藏不住笑意的模样,“其实月饼也不都是甜的。”
“月饼不甜那还叫月饼?”车主任只当她是在担心老罗。
王哥郭姐他们也知道她和老罗感情不一般,郭姐离得近,还拍了拍她。夏芍神色却很郑重,“的确有不甜的月饼,报价不着急的话,我们可以做一点,拿去给罗师傅尝尝。”!
第102章
无糖月饼
夏芍既然说要给老罗尝尝,那就肯定不是在说笑了,她从不在正经事上开玩笑。
车主任本来都准备走了,闻言又停住,看了看夏芍,“什么月饼?”
“现在材料不够。”夏芍说,“主任能不能下单采购点花椒?”
“花椒?”车主任琢磨着这两个字。
被退婚后我嫁给了年代文大佬
第166节
如果是别人提出这种要求,他肯定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毕竟糕点车间二百多人,十分之九拉出来配方都不知道几个,还想做新月饼,要新材料,想屁吃呢?
不过夏芍是跟老罗一起研究出过宫廷酥的,他还是点了点头,“要多少?”
“二两就行。”夏芍给了个很保守的数字,“罗师傅说能做,咱们再做也不迟。”
一提到不甜的月饼,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鲜肉月饼。
但这年代猪肉供应太少了,每人过节的时候才能有一斤,先不说成本高低,原材料就弄不到。
而除了鲜肉月饼,最常见的就是蛋黄月饼了。
但市面上的蛋黄月饼主要有两种,一种是蛋黄莲蓉,一种是蛋黄肉松。
蛋黄莲蓉里面的莲蓉是甜的,蛋黄肉松里面的肉松这年代根本没有。而且这两种月饼用的通常是同一种饼皮――浆皮,也就是用糖浆和面做的皮,还是甜的。
更别提蛋黄这年代也没有现成的,只能买咸鸭蛋,成本实在太高了。
所以夏芍要做的,是椒盐月饼。
一来材料不难得,馅料里主要是芝麻、花生和瓜子仁,花椒用量也不是很大。二来椒盐月饼完全可以用酥皮,酥皮是不放糖的,可以做到从皮到馅的无糖。
车主任能问要多少,本来就是同意帮她订了,一听只要二两,更是没有异议。
郭姐有些为夏芍担心,“你这能行吗?还是罗师傅私底下教你的新配方?”
夏芍只是笑,“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行,到时候肯定请郭姐帮我尝尝。”
王哥倒没郭姐想那么多,“能不能行,量也不大。”
收到糕点车间的单子,供应科那边也是这么想的。
还有采购员笑着拿食指弹了弹那张纸,“二两花椒,这是谁家花椒不够了,走单位账呢?”
“谁知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呗。”
老罗那就是糕点车间的定海神针,现在神针出问题了,暂时不在,谁知道会不会闹出啥。
石科长倒是没跟他们一起笑,叼着烟,拿过单子看了眼,“车光喜要的?赶紧买了吧,他可不是常金顺,干不出占车间便宜的事儿,估计是真有什么要用。”
他长得本来就不出众,脸上的血道子结了痂,看着就更不好看了。
不过几个采购员也都知道他家里最近不太平,老丈人老丈母娘闹完,大姨姐又上门闹。新添个小丫头也弱得不行,他们去喝满月酒,听到的哭声就跟小猫似的。
别管心里有没有看热闹,可没人会在这时候触霉头。
有人拿着单子采购去了,也有人笑嘻嘻问:“说到常金顺,他真是为给媳妇养病调走的?”
“你信吗?”石科长睨他一眼,“反正我是不信,调去五成,他还能是车间副主任?”
第二天,二两花椒就送到了糕点车间。
夏芍拿到,先用烤炉烘熟了,又拿走锤碾碎,筛出细腻的花椒粉。
做馅要用的花生和瓜子仁也用走锤碾碎了,这些也是事先用烤炉烘好的,之前做五仁月饼的时候用了一部分。不过五仁月饼用的多是完整的,椒盐需要的却是碾碎的。
这也还好食品厂用的都是走锤,要是用擀面杖,夏芍这小细胳膊还未必擀得动。
走锤这种工具,跟用来压马路那种大滚轮有些像。外面是个长长的木制圆柱体,中间空心,用一根长棍串着,要用的时候推起木棍,比擀面杖力道大,又比擀面杖省劲。
芝麻则是事先炒过的,食品厂用得多,一水儿拿直径1.4米的大铁锅,用铁锹炒出来。
见夏芍和馅,车主任就把油皮和油酥切了,做成饼皮。
两人把月饼包好,烤出来,放在架子上凉透,才把王哥他们都叫来品尝。
张淑真喜欢吃甜的,对这种咸口的月饼不太感冒,倒是王哥有些停不下来。
郭姐吃什么都觉得好吃,选择困难症再次发作。
车主任也尝了尝,发现竟然比传统的酥皮月饼更好吃。传统的酥皮月饼馅料里也有芝麻和花生,糖和面粉的用量却太大,不像夏芍做这个,一咬一口香。
混合在里面的花椒粉更是将这种香推到了极致,他这种不爱吃月饼的,都忍不住一口气吃了半块。
就是咸的月饼,有些太颠覆人的认知了。
车主任沉吟半晌,也想不出个合适的评价,“晚上下班,我拿去给师父尝尝。”
夏芍本就是做来给老罗吃的,闻言点头,“正好让罗师父看看哪里需要改进。”
她用的是上辈子在网上找到的配方,自己吃着还行,不知道别人吃着怎么样,适不适合批量生产。
夏芍量控制得刚刚好,几人尝完,刚好剩一斤四块打包给老罗。
车主任没用别人动手,自己拿纸袋子装上了,装完封好口,“小夏跟我一起去吧。”
老罗显然对住院十分排斥,身体稍微好一点,立马办理了出院回家。
要打的针他都开回来了,正好他家附近住了个护士,答应每天下了班过来帮他打上。
车主任和夏芍进来的时候,护士刚帮他打完针,“您这可得注意了,那些糕点什么的最好一口别吃。血糖控制不好,心脏、肾脏都会受影响,还有视力……”
老罗老伴儿听着直点头,“听到没有?不行单位那边你就别去了,早点退。”
老罗一声没吭,目光一转看向门口的两人,“你们来了。”
那护士一见,抓紧收拾好东西走了,车主任这才和夏芍进来,“师父您好些了没?”
“我没事。”老罗还是一脸不在意,声音却比平时弱了不少,听得出有些无力。
半歪在炕头的行李上,他目光落向车主任手里的纸袋子,“有什么事?”
“小夏做了一种新月饼,我有些拿不准,想来给您尝尝。”车主任开门见山。
一听是新月饼,老罗精神一振,看一眼夏芍,伸出手,“我看看。”
车主任正要把袋子递过去,老罗老伴儿欲言又止,“那个……”老太太平时不过问老罗工作上的事,这次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小车啊,你刚才也听到了,你师父他现在不能吃甜的……”
车主任立即明白这是自己没说清楚,让师母误会了。
他正要解释,那边老罗使足力气坐起身,自己把月饼接过去了。
“你不要命了!”他老伴儿一看急了。
“尝一点不要紧,我又不多吃。”
老罗手上没多大力气,拆了两下没拆开,东西直接被老伴儿夺了去,“不许吃!”
他瞪眼,他老伴儿不甘示弱,眼见老两口要吵起来,车主任赶忙道:“没事,里面没糖。”
“没糖?”老罗老伴儿显然不信,老罗也皱起了眉。
“是没糖,一粒糖都没有,我用椒盐做的。”夏芍走过去,轻轻从老罗老伴儿手里接过纸袋,“这个月饼油有点大,罗师傅也不能多吃,不过尝尝还是没问题的。”
她把纸袋子打开,隔着纸将一块月饼掰成两半,又掰成四分之一。
老罗拿了一块,夏芍见他老伴儿将信将疑,将另一半递给了他老伴儿,“不信您尝尝。”
老罗老伴儿咬了一口,一愣,“咸的?”
那边老罗靠着炕头的行李,已经细细品味起来,“这花椒面味道不错,够香。”
他看了眼馅料,又咂摸咂摸,“芝麻花生跟瓜子仁也都放了不少。”
“请罗师傅指点指点。”夏芍笑容乖巧,一如当初第一次做样品,她说糖馅儿有点?J的时候。
一转眼,这小丫头已经不是提建议,也不是帮着分析成分,而是能自己想出一种馅料了。
老罗心情有些复杂,更多的却是欣慰。
他又咬了一口,“芝麻再少点,这个贵,用多了没法控制成本。要保证够香,花生多放点就行。其实里面稍微放点糖会更好吃,你这是故意做成无糖的吧?”
不愧是领导生产的老师傅,上来就看到了成本,完全是从适不适合生产的角度考虑的。
夏芍点头,“我是想做给您尝尝,所以才没放糖。不过不爱吃甜的人肯定也有吧?我看您就不爱吃甜,我们班王班长也不爱吃,就是不知道这个能不能卖。”
“能卖是能卖,就是估计不会太好卖。”
老罗细细帮她分析,“月饼不便宜,很多人家都只买个一两斤,过节的时候吃。这东西太新,多数人都不会买。就算有人买了一点尝尝,觉得好吃,要再买也得等明年了。”
比起甜口的月饼,咸口的有些颠覆认知了,接受度肯定不高,夏芍有心理准备。
她也从来没想过这种月饼能大卖,“如果我和宫廷酥一样,在袋子上标明无糖月饼呢?”
“那估计有些和我一样糖尿病的会买,不过也不一定,毕竟家里其他人又没糖尿病。”
一年就吃一回,家里其他人还要吃有糖的呢,总不能因为你糖尿病,就专门给你买一斤吧?
这就跟后世国内高速发展,很多公共设施都完善了,无障碍却始终做得不好一样。和大多数人相比,此时的糖尿病人和后世的残疾人一样,都是次要被考虑的少数。
夏芍知道老罗说的都是事实,也是在教她。
她下意识摸了摸肚子,脑子转得飞快,“如果我做成独立包装,单块卖呢?”
老罗还没说什么,车主任先眼神一动,“单块卖?”
“对啊。”夏芍越想越觉得可行。
她上辈子月饼早就是独立包装了,又易保存,又不至于口味单一,“只买个一两块,还是有人愿意为了家里的病人买吧?而且酥皮月饼本来卖得就贵,要九毛钱一斤,普通的糖馅儿才六毛八。这样就算只是好奇想尝尝,也不至于不舍得花那点钱。”
“如果只是一块,的确有更多人愿意尝试。”车主任点了点头。
老罗眼里也有了笑意,“一个一包,麻烦是麻烦了点,不过也不用宣传了,谁看到都会问一句。这样以后看到单独卖的,就知道是咱们江城食品厂的无糖月饼。”
大概是劳碌成了习惯,一提工作,老罗精神头竟然好了不少。
他老伴儿见了赶忙说他,“我可不管什么好不好卖,你刚好点,可别激动。”
“我没事。”老罗摆摆手,越过她看向夏芍和车主任,“你们回去把配比再调一下,我尝尝。可以的话就拿去商业局报价,报九毛二,至于包装……”
车主任怕他话说多了累,主动接过去,“还跟宫廷酥一样,找小夏家小陈帮着刻。”
老罗点点头,似乎在想还有什么疏漏。
车主任已经提出了告辞,“剩下的我们自己会处理,师父您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
老罗的确有点力不从心,没再说什么。
人一走,他老伴儿就说他:“一天天操不完的心,我看你不在,人家小车干得也挺好的。你这个当师父的都退下来了,还不放手,想让小车一辈子丢不了拐棍啊?”
“我这不是操习惯了吗?”想起老伴儿最近跟着操心上火,老罗脸上讪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