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寄北一愕,夏芍干脆帮他把另一只手套戴在右手上,右手牵了他左手,塞进他兜里。
厚厚的外衣遮住了夜里的寒风,男人手心热烫,不多会儿就暖得人微微出汗。
夏芍看着前方的地面,“走吧。”语气寻常,指尖却在男人掌心轻轻挠了挠。
夏芍骨架小,看着格外纤细婀娜,可连手指上都能摸到些肉感。因为要从事食品行业的工作,她的指甲永远修剪得很整齐,挠在掌心里轻轻的,就像挠在了心上。
陈寄北不自觉握紧了那只手,“嗯。”
哪怕从她轻“咦”出声,他就知道她是在转移话题,甚至知道更多……
有些事情又何必那么较真?
男人垂了眸,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有点滑。”月光下一双影子就紧紧靠在了一起。

夏芍这师拜得很低调,可没过几天,车主任还是知道了。
“你这怎么偷偷就拜了师?我这个做师兄的都不知道。”
“这不还是知道了吗?”夏芍笑,“你去看师父了?”
“去了,师父精神头好得很,在家和师娘拌嘴,还非让我尝尝你送去那烟。”
车主任不说,温副主任和小赵也不知道夏芍拜了师,都有些意外。
毕竟老罗已经没什么能教她了,人也退了休,她这个时候拜师,就只是在念旧情了。
而且她从来都没往外说过,分明只是做自己想做的,觉得自己应该做的,没想过借此博什么好名声。她是在拿真心待老罗,没有辜负老罗这么些年真心栽培她。
就连现在,夏芍都没多说这件事,很快就下去做抽检了。
比起老罗,夏芍脾气绝对算得上好。但要以为她好脾气就会放水,恐怕打错主意了。
升任质检员第一天,她就先给机制饼干班打了预防针。机制饼干班是她带的,她最不能徇私,如果有了问题,她会第一个说自己班,希望大家能给其他班做个榜样。
而且她抽检出质量问题,只找每个班的班长,让班长将责任落实到个人。
你这一个班要是总被点名,那就不是哪个人丢人了,全班都跟着丢人,班长更是要担责任。
所以质检这个工作从老罗到她手里过度得十分平稳,一点没出乱子。
这一次抽检,四个班的次品依旧在容许的范围内。夏芍在本子上记录好,刚要回办公室,一身警卫制服的马小宝快步走了过来,“门口有人找你家陈寄北。”
自从马四全退休,让他当了警卫,他看着倒比以前有样子多了。
尤其制服一穿,人好像下意识便会受到些制约,有次夏芍见他困得不行了,还是坚持在巡逻。
只是陈寄北早就调到土产公司了,谁会来食品厂找他?
夏芍笑着和马小宝道谢,“我放下东西就过去。”又问:“来的是什么人?”
“是个老头儿,六十左右吧,看着跟你家陈寄北有点像。”
果然不知道陈寄北调走了的只有陈家人。
估计那小孩回家后还真说了,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陈家到了现在才来人。
夏芍更不着急了,告别马小宝回到办公室,还和车主任汇报了工作,才不紧不慢来到大门口。
警卫室里果然坐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个子颇高,只是人有些佝偻了。可能是因为常年务农,看起来也格外显老,尤其是眉间川字纹很重,看得出经常皱眉。
大概是没找到陈寄北人,他脸色并不太好,见了夏芍立即拧眉,“你就是庆年说那媳妇?”
夏芍不疾不徐点头,还明知故问:“您是?”
“你还有脸问?我是你公爹!”
陈父显然很不满,没想到夏芍闻言十分惊讶,却不是惊讶于他的身份,“当初我和寄北结婚,家里一个人都没来,我还以为是您身体不好,您一个人出这么远的门没问题吗?”
看似在关心他,却点明自己不知道他的身份很正常,谁让自己结婚家里都不来人。
陈父那脸色当时就不好了,“庆年调走了,你们怎么不说?”
当然是准备万一他太过分,直接无人查收把信退回去。
夏芍没回答,只是借电话给陈寄北打了一个,“我叫寄北过来接您,您这包我可拎不动。”
几次陈父想发作,都被不软不硬顶了回去,偏偏她态度还十分礼貌。
不多久陈寄北来了,蹙着眉把东西拎上车后座,“家里地方小,我送你去招待所。”
陈父记得庆丰回家说过,陈庆年在这边住得很挤,只有一间半房,还是租的。能住招待所,谁愿意去挤他那小房子,只是看他这样,也没庆丰说得那么穷。
陈父眼神落在那辆自行车上,“听隔壁庆元说我还不信,你在东北这不混得挺好吗?为啥不往家里邮钱?咋了?当了工人就忘了爹妈了?还是你那媳妇不让邮?”
听他张嘴就说夏芍,陈寄北脸瞬间冷了,“我就是个街溜子,能有什么钱?”
这话十足讽刺,陈父却显然没听出来,“那你还骑自行车?”说着想到什么,脸色一沉,“你不会老毛病又犯了吧?这里可不是老家,没你妈帮你跟人赔礼道歉。”
陈寄北的脚步骤然一停。!
第133章
大礼
此时还没到下午下班,天有些阴,偶有一点阳光从云间泄下来,显得明暗不定。
陈寄北就那么回过头,“这么多年了,你还以为那是我干的。”
眼神寡淡,语气也平静,可眸底太黑了,看了就让人不舒服。
陈父冷笑,“不是你干的,难道是庆丰庆宝干的?当初你妈为了你,可没少跟人低头,好不容易才把事平下来,你就算不念她的好,也别丢人丢到东北来。”
陈寄北就极淡地扯了下唇,眸底全是冷嘲。
陈父看得一怒,“说你是为了你好,你这是什么态度?”
那抹冷嘲却仿佛只是他的错觉,陈寄北很快收回视线,换回了那个寡淡的神情,“你放心,车子是我结婚时买的。我媳妇儿是他们单位最年轻的班长,还兼着质检员。”
“你那媳妇那么厉害?”陈父显然不信。
陈寄北干脆停了车,下巴朝食品厂一抬,“不信你回去问。”
他们还没走远,想回去问的确很容易,这种一问就能知道的事也没法撒谎。
陈父神色变了变,“那庆元说你还有手表?”
“结婚后买的。”陈寄北随手一撸衣袖,“跟我媳妇儿一个牌子。”
“庆丰不是说你俩很穷吗?”陈父眼睛落在那块造型简洁的手表上。
陈寄北淡淡放下袖子,“以前是很穷,现在我们跟她家里人住一起。”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还是别去招待所了,去我丈母娘家,我兜里的钱不够给你交房费。”
“你还住在你丈母娘家?”陈父吃了一惊。
当爹的去自己儿子家,那是天经地义,可要是去儿子老丈母娘家,就有点不好上门了。
何况听陈寄北话里这意思,她媳妇儿有能耐,她媳妇儿娘家也有能耐,估计还只有他媳妇儿这一个闺女。不然也不会给他买自行车,两口子还一家一块表。
他就说他一个街溜子哪来的钱,原来是吃软饭去了。
陈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觉得无比丢人,“你……泽同怎么能给你找这种媳妇?”
“我媳妇儿觉得我好看。”陈寄北面无表情。
这话有点所答非所问,可听在陈父耳朵里,简直坐实了他吃软饭做小白脸。
而且明知道自己吃软饭,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陈父气得手都在抖,偏偏陈寄北铁了心不送他去招待所了,带他在江城的胡同里左拐又绕,绕得人都晕了腿也走不动了,才来到一处院门前,“这就是我丈母娘家。”
陈父抬头一看,红砖红瓦的三间大瓦房,还带一个独立小院,果然不像陈庆丰说得那么挤。
“三间都是她家的?”他问陈寄北。
陈寄北“嗯”了声,却没有开门进去,而是望着他,“介绍信你带了吗?”
“不带介绍信,我敢出门吗?”陈父没好气。
陈寄北就伸了手,“我看看。”
陈父差点没被他气死,“你丈母娘家门槛这是有多高,你亲爹进去,还得查介绍信?”
“特殊时期,别给家里添麻烦。”陈寄北动也未动。
陈父瞪了他半天,最终只能从棉衣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介绍信,“看看看,赶紧看。”
陈寄北接过去,还打开仔细看了看,才还给他,开门,推了自行车进去。
陈父跟在后面,面色铁青,没想到刚进门,就看到屋里跑出来两个小团子。
两个小团子全都三四岁大的年纪,穿着整齐干净的小棉袄,折起的袖口外露着胖乎乎的小手。脸蛋也肉嘟嘟的,皮肤白净,竟然是一对龙凤胎。
“爸爸!”前面的小姑娘跑得快,已经扎进了陈寄北怀里。
后面的小男孩沉稳很多,脚步却不慢,仰了小脸问:“妈妈呢?”
小姑娘闻言也反应过来,四处张望,“妈妈呢?”
被退婚后我嫁给了年代文大佬
第219节
陈寄北就把两个孩子都抱了起来,一边一个,“妈妈还没下班,一会儿回来。”
小姑娘立马搂了他的脖子,“那我等妈妈回来再说,我今天可厉害可厉害了~”
一路上都冷着脸的人,在两个孩子面前却柔和了神色。父子、父女三人脸挨着脸低声说话,和谐又温馨,看得陈父愣了半晌才回过神,“这是你的孩子?”
他目光有些复杂,主要落在一直没太说话的小承冬脸上。
这孩子长得跟小时候的陈寄北很像,性子也像,可又有哪里说不出的不同。
可能是他紧紧抱住爸爸的动作,也可能是他看着爸爸孺慕又发亮的眼神。
陈父不记得陈寄北有没有过这种眼神,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有些移不开,又习惯性露出不喜,显得很复杂。可再复杂,也抵不过陈寄北接下来那句话带给他的冲击。
陈寄北颠了颠怀里的儿子,望向陈父,“夏承冬,跟爷爷打声招呼。”
陈父脸色当时就变了,“你说他姓什么?”
“姓夏。”陈寄北眼神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我媳妇儿姓夏。”
陈父的脑袋却“嗡”地一声,“你、你怎么能入赘?你丢不丢人!”
在传统观念里,除非家里实在穷,但凡要点脸面的人家,都不会让儿子入赘。毕竟入赘那就是别人家的人,生的孩子也要跟别人姓,说出去是要被人瞧不起的。
陈家不算大富大贵,但在村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不然陈父这个年纪有几个读书认字的?
这要是让人知道他儿子做了上门女婿,他这张老脸还往哪搁?
陈父气得在原地直跺脚,左右张望,恨不得找个什么抽这个逆子一顿。
陈寄北声音淡淡,甚至都没看他,“不然呢?家里什么都不管,我哪来的钱说媳妇儿?”
“不是还有泽同吗?”陈父脱口而出。
话说完,才发现陈寄北就那么看着他,眼里全是嘲讽。
有些东西想是想,说出来就有些太不要脸了。
陈父老脸一臊,还想再找补一下,厨房门一开,夏母探出了头,“家里来客人了?”
三四年养下来,夏母早没了当初的瘦弱,皮肤白净,人看起来比在关里时还要年轻。因为环境改变,人也不再受气,神色间没了畏缩,看着又精神又漂亮。
这和陈父看到那些农村妇女实在不同,陈父都没怀疑,就相信了她城里老太太的身份。
这让陈父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毕竟是在别人家,儿子还是入赘的,他这个爹想把腰杆挺直都挺不直。
看一眼瞬间安静的陈父,陈寄北放下两个孩子,才对夏母道:“妈,这是我爸。”
“原来是亲家。”夏母笑起来,热情地招呼陈父,“快进来,进来坐。”
陈父看看对方身上明显很值钱的毛衣,再看看自己身上的旧棉衣,一言不发跟着进了屋。
等夏芍下班回来,陈父已经坐在里屋炕上了,两个小的在厨房探头探脑,就是不进去。
看到夏芍,小半夏哒哒哒跑过来,小声跟她咬耳朵,“妈妈妈妈,什么叫入赘呀?”
“入赘?”夏芍挑了挑眉,“半夏听谁说的?”
“屋里那个爷爷说的,他说爸爸入赘,还说爸爸丢人。我问哥哥,哥哥说他不知道,还说肯定不是好话,哥哥还说,那个爷爷不喜欢爸爸,爸爸也不喜欢他。”
半夏个小话痨,夏芍还没问呢,已经?N啵?N啵把什么都说了。
夏芍就转头去看儿子,“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爸爸,爸爸也不喜欢他?”
陈父那态度容易看,陈寄北心思却深,高兴不高兴,平日里都冷着张冰块脸。
结果小承冬说:“爸爸连名带姓叫我了。”
那的确是有点反常,毕竟只有夏芍才会在生气的时候这么叫他们,陈寄北从来不这么叫。陈寄北个话少的,甚至很少叫孩子的名字,行动永远都多于言语。
只是连名带姓叫小承冬……
这男人不是在给孩子上户口的时候,就想过可能会有今天吧?
那算计得也太长远了,不过这样一来,倒省了她不少事。
“入赘到底是什么呀?”小半夏又拉了拉她衣袖,大眼睛一闪一闪,写满了好奇。
这么大的孩子已经不好糊弄了,夏芍想了想,“就是结婚以后和女方的爸爸妈妈住在一起。”
解释姓不姓什么未必好理解,倒是这个比较直观。
果然小半夏听了问:“就是像爸爸妈妈和姥姥这样吗?”想想又挺了小胸膛,“那等半夏结婚了,也让他住咱们家,跟爸爸妈妈还有姥姥在一起。”
“你才多大,就想着结婚了?”
夏芍好笑,挨个摸了摸儿子女儿的头,才站起身,开门进去。
屋里陈父坐在炕沿边,两手搁在腿上,脸色虽还看得出不愉,说话却显然没有在食品厂警卫室初见时那么冲了,“去年就打算来了,外面乱,没敢出门。”
听她说外面乱,夏母也心有余悸,“你们那边也闹得挺厉害吗?”
陈寄北人靠在写字桌边,眼帘半捶,正在给小座钟上弦,对陈父的话显然意兴阑珊。
见夏芍进来,他放下钥匙,过来接过夏芍的外套挂在了衣架上,“我兜里钱不够,把人带家里来了。今晚让他睡这屋,你过去跟咱妈睡,行吗?”
这询问的口吻,这挂衣服的动作,一下子就让夏芍想到了小半夏那句入赘。
夏芍故意皱了下眉,似有不悦,但最后还是道:“行吧。”
她平时可不是这种性子的人,陈寄北目光转过来,在空中与她一对。
下一秒,男人去写字桌边给夏芍倒了杯水,“渴了吧。”又蹲身帮夏芍脱鞋。
平时伺候得这么仔细,也只有在某些事后了,夏芍有点想笑。
不过她还是很配合地接过了水杯,又抬手捶了捶肩膀。
陈寄北一见,赶紧站到她身边帮她捶,“今天很累?”
“有点,今天走了四个车间。”夏芍喝了口水,很自然地皱眉,“往上。”
陈寄北又赶紧往上,一点都不像陈父记忆里那个满身是刺到处惹是生非的儿子。
陈父脸上红了绿,绿了黑,最终僵硬得跟面部中风了一样。
夏母也没见过自家闺女这么……这么轻狂。
平时小陈在家也干活,但没有这么伺候人的,这还当着小陈他爸的面。
她有些欲言又止,见女儿女婿神色如常,又想想陈寄北跟陈父间紧绷的气氛,到底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