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是如此安详,没有半点死亡的恐惧,好像对死亡十分熟悉。
  少年的身体浸泡过海水,很沉重。
  那是一个已逝之人生命的重量。
  诸伏景光跪在打捞船上,怀里抱着少年冰冷的尸体,眼眶通红,倏然落下泪来。
  “……对不起。”
  诸伏景光闭了闭眼,轻声道:“是我来迟了。”
  **
  久野弥生即将死于咒灵之口。
  七濑里绪挤开了弥生,抢过了身体控制权,平静地接受了又一次的死亡。
  他心想,总是弥生和秋先生承受死亡的疼痛可不行。
  ……
  久野弥生即将死在真人的术式下。
  他推开所有要替他承受伤害的人格,坚持要自己承担这一次的死亡。
  他对来迟一步的五条悟笑着说:“别难过,悟。葬礼上对我微笑的话,下次见面就给你带喜久福哦。”
  ……
  久野弥生在五条悟“你谁啊”的疑惑目光中,将一袋毛豆生奶油喜久福塞到他的手心。
  “上次答应给你的,后来出了点事,拖得久了点,就来晚了,别介意啊……哦对,我是你的粉丝!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
  五条悟只疑惑了两秒,就飞速接受了。
  “哦!那就多谢啦。”
  五条悟迅速与人混熟,接着一把揽住了少年的肩膀,大笑着问:“要不要合影啊?”
  “还是算啦,没意义。”久野弥生有些遗憾地拒绝了。
  反正照片在轮回中又留不住。
  ……
  七濑里绪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张宽宽大大的办公桌上,枕得发麻的胳膊下压着几张文件。
  七濑里绪茫然地环顾四周,欧式建筑风格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几幅油画,左侧是大大的落地窗,窗外阳光灿烂,花团锦簇。
  这是哪里?
  这是第几次轮回?
  有新的人格加入么?
  正想唤醒沉睡的弥生一问究竟,办公室的门就被象征性地敲了三下。
  下一秒,大门便被推开。
  推门而入的黑发男人很高,足有一米九。即便是下巴有一道疤痕,也无法影响他的英俊相貌。
  他背着一把日本刀,手里拎着一盒点心和一个密封着的文件袋。
  男人爽朗地笑道:“哟,弥生!我从那不勒斯出差回来了,这是你要的……”
  他对上了少年茫然的目光,脸颊上还有睡出来的红痕。
  男人眨了眨眼,声音放柔许多:“哎呀,吵醒你了吗?要睡怎么不回卧室。”
  七濑里绪不知道他是谁,谨慎地含糊应道:“突然有点困,就趴着睡了会儿。有什么事么?”
  男人看了他几秒,把手上的文件袋放在了办公桌上。
  “这是你要的情报。”
  七濑里绪点了点头:“好,我等一下就处理。”
  “慢慢来,反正不着急。”男人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点心盒:“我从那不勒斯带了千层酥回来给阿纲,先去把东西给他,免得他回头抱怨我又忘记带伴手礼回来。”
  七濑里绪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男人关上门离开了。
  七濑里绪没有拆开那个情报袋,尝试在心里呼唤弥生。
  “kufufufu……”
  一个奇怪的笑声突然自耳侧响起。
  有雾气缓缓腾起。
  七濑里绪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苏醒,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被咒灵各种袭击的周目里,下意识以为又是什么诡异咒灵,还笑得如此奇葩。
  他条件反射地侧身一闪,就地翻滚躲避的同时狠狠一踹转椅,将椅子撞向那个“咒灵”,以争取逃跑的时间。
  “哦呀?这个反应……有趣。”
  那个陌生的男声又“kufufu”的笑了起来。
  一只戴着皮质手套的手从雾气中伸出,男人握着一把三叉戟,挡开了转椅。
  雾气逐渐消散,一个留着奇怪凤梨头的俊美男人露出了身形。
  七濑里绪在心里大喊:
  水原秋自沉睡中惊醒,立刻制止:
  然而久野弥生已经被吵醒了,他打着呵欠,张口便问:
  弥生看清了现况。
  第一反应,哦,是骸啊。
  第二反应,太好了恭弥不在场。
  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大概是骸把里绪吓了一跳。
  “是新朋友么?”六道骸笑眯眯地说,“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七濑里绪:
  弥生:
  话没说完,办公室的大门被人“砰”地一声用力推开。
  门外站着去而复返的山本武,以及匆匆赶来的?g田纲吉。
  “骸?你也在啊。”山本武惊讶道。
  ?g田纲吉看了看办公室里混乱的局面,扶额:“骸,你不会是把……吓到了吧?”
  六道骸懒洋洋道:“我不过是笑了一声,是新人胆子太小――不过身手还算敏捷。”
  ?g田纲吉吐槽道:“绝对是你突然贴着弥生的耳朵发出笑声,才会把人吓到吧!”
  ?g田纲吉快步走向黑发少年,挡在少年和六道骸中间,朝少年友好地伸出右手。
  他温和地说:“你是弥生的新人格么?我是?g田纲吉,你叫什么名字?”
  七濑里绪询问道:
  弥生:
  七濑里绪握住?g田纲吉的手,说:“我叫七濑里绪。”
  ?g田纲吉温柔道:“里绪,彭格列欢迎你。”
  ……
  彭格列很好混。
  大家人美心善嘴又甜――部分人除外――这是七濑里绪待过最舒服的日子。
  但弥生告诉他:“死过一次啦,这已经是在彭格列待的第二周目了。上次你没苏醒。”
  七濑里绪并不意外。
  他们轮回的时候天灾人祸什么意外都遇到过,前一秒还无事发生,下一秒就被咒灵啃了、汽车创了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久野弥生:“reborn先生是秋哥的老师,秋哥说想在彭格列多学点东西。这里的确又比东京舒服,不用担心咒灵和组织,索性多待几辈子。里绪,你觉得呢?”
  七濑里绪没有意见:“你决定就好。秋先生在学什么啊?”
  弥生也不是很懂:“枪术、格斗术、暗杀术之类杀手的技能吧。毕竟reborn先生是世界第一杀手!”
  七濑里绪:“你没有跟着学么?”
  弥生:“大部分是有的,但是他们有时候会背着我开小灶……可恶!说好这辈子当咸鱼,秋哥却偷偷当卷王!”
  日子过得还算愉快。
  某次彭格列内部人员的派对之夜。
  大家在玩真心话大冒险。
  弥生让七濑里绪和水原秋都出来玩了几轮。
  七濑里绪抽到了真心话,又在问题的纸张里抽了一张。
  上面写着:
  七濑里绪毫不犹豫道:“当然是弥生!我们是挚友!”
  水原秋也抽到过这个问题,他的答案也是弥生。
  大家很是期待,想看人格间的修罗场。
  修罗场没能开起来,或者说开了他们也不知道。
  因为下一回合正好轮到弥生,弥生飞快接过了身体控制权,嘻嘻哈哈地笑道:“太好啦,我果然是大家最喜欢的团宠!”
  接着就喜气洋洋地开始催促下一轮。
  没能成功看戏,大家失望地嘘了他一声。
  ……
  即便有彭格列的严密保护,这一世的死亡依旧来得很快。
  没有敌袭,不是意外,是单纯生了怪病。
  世界一流的黑市医生夏马尔被彭格列请来给弥生治病。
  夏马尔一边抱怨着“我不给男人看病”,一边老老实实地给弥生做了全套检查。
  但即便是他,也无能为力。
  听闻噩耗,弥生在意大利的朋友们都赶过来见他最后一面。
  弥留之际,久野弥生躺在病床上。夏马尔给他用了药,弥生感受不到痛苦,但能清晰地感知道生命的流逝。
  这感觉不太好,毕竟之前都是刷地一下,痛完就开启下一周目。
  少年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g田纲吉紧紧握着他的手,弯着腰,附耳上前。
  他强忍悲痛,嗓音依旧温和:“弥生,你要说什么?我听着的。”
  久野弥生说:“纲吉,我有点困了,想睡觉。”
  其他人别过了脸,?g田纲吉的声音更加温柔了。
  “睡之前,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想做却没做的事?”
  弥生想了想,说:“有的。”
  他说:“葬礼上,你对我微笑的话,下次见面就给你带奶酪卷……唔,还是你想要日本仙台的喜久福?”
  彭格列的所有人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弥生轮回的事情,只知道他是个多重人格。
  ?g田纲吉也没有往别的方向想,还以为弥生是在单纯宽慰他们不要悲伤。
  他答应了弥生会在葬礼上对他微笑。
  弥生满意了:“大家晚安。”
  一旁的reborn觉得不对劲。
  他仔细观察了久野弥生的表情,发现少年对于赴死实在太过平静,表情中甚至隐约带着点不耐。
  根据reborn对弥生的了解,少年是热爱生命的人,就算再怎么坦然,也该有一丁点遗憾的神情。
  但久野弥生不仅不害怕死亡,反而嫌弃病死实在太慢,看起来似乎要不是怕吓到他们,他会直接给自己开一枪。
  久野弥生闭上了眼睛,似乎进入了永恒的安眠。
  大家尚未来得及悲恸,就看见少年眨了眨眼,又睁开了眼。
  ?g田纲吉的哭腔一哽:“……弥生?”
  少年的声音很微弱,但并不带惧怕的情绪。他还能出声提醒道:“是里绪,弥生昨天没睡好,被秋先生赶去休息了。”
  房子着火你拍照,死到临头你睡觉??
  所有人都觉得诡异,reborn和?g田纲吉尤甚。
  ?g田纲吉回眸看了一眼他的老师。
  reborn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g田纲吉咬了咬牙,先是问道:“里绪,你有什么遗憾的事情吗?”
  七濑里绪说没有的。
  ?g田纲吉说:“弥生刚刚说下次见面,下次是什么时候?”
  七濑里绪没出声,这具身体本来也没什么力气多说话。
  ?g田纲吉直白地问:“里绪,你们死过很多次吗?”
  太猝不及防了,七濑里绪不由得睁大了眼,露出了破绽。
  在场的人哪一位不是微表情专家,就这么一点破绽,大家都懂了。
  reborn问:“是用这具身体重生,还是在不同身体间轮回转世?”
  好恐怖。
  没人能将他们的马甲扒到这个地步。
  偏偏?g田纲吉有超直感,完全说不了假话。
  好在这口气续不了多久,七濑里绪索性保持了沉默。但他看大家眼中有光的样子,又很担心他们会空等。
  谁知道他们的轮回,是整个世界重开还是去了平行世界。
  反正在这个时间线的纲吉,是永远遇不到他们的。
  七濑里绪老实坦白:“是轮回,但是你们见不到我们的,不要空等……”
  也不要悲伤。
  后面那句话还没能说出来,少年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方才能说这么多话,不过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