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座空了千年的大殿里,坐着一个人。
  大殿的最深处,有一张王座。
  那张王座是用白骨砌的。
  一层一层,密密麻麻,从底座一直堆到椅背,堆得比人还高。那些骨头已经泛黄了,有的地方还刻着字。
  那是罪家历代家主坐的地方。
  而此刻坐在上头的,是一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看上去顶多25岁。
  他斜靠在那张王座上,一只脚踩着椅面,一条腿垂下来,一只手撑着脑袋,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陷在那堆白骨里。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冷。
  冷起码还是一种表情。
  他脸上的东西是没有......他看着底下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厌恶,没有轻蔑,没有兴趣,没有耐心,也没有不耐烦。
  整个天外天,见过这个人的人不多。
  可那些见过他的人,说出来的评价出奇地一致。
  ......姜用九不像个人。
  ......那人没有人味。
  姜用九。
  姜家圣地,领袖。
  当世最强的那一位。
  而在他面前三丈的地方,地上跪着一个人。
  ......
  那个人被漆黑的铁索缠着。
  那些铁索一圈一圈地绕过他的胸口、手臂、腰腹,一直缠到脚踝,绕得密不透风。他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两条腿跪在地上。
  他浑身是血。
  那些血有的已经干了,结成了一层黑褐色的壳;有的还在往下淌。
  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上半身因为撑不住,微微地往前倾着。
  如果不是那个胸口偶尔还起伏一下,那看上去跟一具尸首没有什么区别。
  罪刑天。
  罪仙界少主。
  罪家最后一个人。
  他的全身筋脉被封住,一丝仙灵都调不出来。
  这半年,他就是这个样子。
  在姜家内门的黑牢里,他被这样绑着跪了半年。
  而这半年里......
  没有人来审问他。
  没有人来折磨他。
  没有人来打他,骂他,或者跟他说一句话。
  那间黑牢里,从头到尾就只有他一个人。
  一天。
  十天。
  一百天。
  罪刑天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他是从罪家灭门那天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他在下界躲了千年,被人追杀了千年。
  他扛过刀,扛过火,扛过那些追杀他的人一茬一茬地换。
  可他扛不住这个。
  没有人跟他说话。
  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姜家为什么要这么对罪家。千年前那一仗,罪家上上下下几万人,一个都没剩下。凭什么?罪家在下界待得好好的,从来没有惹过天外天的人,凭什么?
  他想问。
  关了半年,他一句都没能问出口。
  因为压根没有人来听。
  那才是最要命的东西。
  比什么刑罚都要命。
  头三个月,他还在心里数日子。
  他数不清。
  那间黑牢里没有日头,没有月亮,没有风,没有一样能拿来计数的东西。他只能靠自己的呼吸数,数着数着就乱了,乱了再从头数,数到后来他自己都不知道数到哪儿了。
  第四个月的时候,他开始跟自己说话。
  他把这辈子认识的人一个一个地在心里过。他爹,他娘,罪苍,那些死在灭门那天的族人。他把他们的样子一个一个地想起来,想起来再一个一个地放下去。
  第五个月,他连话都不想说了。
  他就那么跪着。
  一动不动。
  他甚至开始盼着有人推开那扇门......不管是谁都行。来审他也好,来打他也好,来骂他两句也好。
  哪怕进来一个人,说一句“你他妈的还没死”。
  那也行。
  可那扇门从来没有开过。
  一直到三天前。
  三天前那扇门开了,进来的人一句话都没说,把他从地上拎起来,一路带出了黑牢,穿过整座内门,然后一头扎进了虚空。
  再睁开眼,就是这座大殿。
  跪的地方换了。
  别的什么都没变。
  ......
  罪刑天艰难地抬起了头。
  那个动作很慢。
  慢到他做完之后,喘了整整五息。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白骨王座上斜靠着的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头顶上那些早就熄了的长明灯在轻轻地晃。
  过了很久很久,罪刑天开口了。
  他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姜......用九。”
  那个人没有反应。
  “我求你一件事。”
  罪刑天喘了两口气。
  “你杀了我吧。”
  姜用九还是没有反应。
  他就那么歪在那堆白骨里,撑着脑袋,看着底下这个人。
  “我不问为什么了。”
  罪刑天的声音在抖。
  “我关了半年,一句都没能问出口。”
  “我也不问你们为什么要灭我罪家了。”
  “我不问了。”
  他的头慢慢地低了下去。
  “你杀了我吧。”
  “姜用九。”
  “求你了。”
  “给我一个痛快。”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罪刑天跪在那儿,说了很多。
  他说了半年里没能说出口的那些话,说了罪家灭门那天的事,说了他在下界躲的那千年,说了他这辈子对不起的那些人。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彻底哑了。
  而那张白骨王座上的人,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说。
  一直到罪刑天说完。
  姜用九抬起了眼。
  他没有看罪刑天。
  他的目光越过了这座大殿,越过了那些断掉的石柱,越过了高得看不见顶的穹顶......落在了更上面、更远的地方。
  那个方向,有八股东西正在往下走。
  又快又急,又浓又黑。
  眼看着就要到了。
  姜用九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三息。
  然后他收回目光,落回了底下那个跪着的人身上。
  他淡淡地开了口。
  那是他从头到尾说的第一个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