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的顶上有一方小小的藻井,画着荷花和鸳鸯,颜色褪了大半,但那只鸳鸯的羽毛还能看出蓝和绿的层次。
唐小初在亭子里坐下来,把荷花团扇放在石桌上,双手撑着石凳的边缘,仰头看那方藻井。
他看了很久,久到唐小次在桥上喊了他两声他都没听见。
他不是在看那只鸳鸯,他是在看藻井边上那些细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纹样。
缠枝莲、卷草纹、如意云头,一圈一圈的。
那些画的人已经不在了,但这些纹样还在,还在这个亭子的顶上,还在阳光照不到的暗处,安安静静地美着。
从涵碧山房往西走,是一条长长的廊子。留园的长廊和拙政园的不通。
拙政园的长廊是敞开的,通透的。
留园的长廊是半藏半露的,有的地方开阔,有的地方幽闭,有的地方忽然拐一个弯,你以为到头了,走过去才发现前面还有一半。
廊子的墙壁上嵌着一排排的花窗,和拙政园的花窗一样精美,但留园的花窗更素一些,不那麽繁复,多是简洁的几何图案。
方形、六角形、海棠形,线条干净利落。
光从花窗里漏进来,在廊子的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那些光斑的形状和花窗的图案一模一样,方形的、六角形的、海棠形的,被拉长了、变形了,铺在青砖地上。
唐小次在这些光斑之间跳来跳去,从方形跳到六角形,又从六角形跳到海棠形,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
廊子的尽头是一座假山。
狮子林的假山是石头的森林,是让人钻进去玩的。
留园的假山不是让人钻的,是用来看的。
它就那么立在那里,不高,但极有姿态,瘦、漏、透、皱,太湖石的四大特点它全占了。
石色是青灰色的,带着深浅不一的纹理。
石头上长着几丛蕨草,绿得发黑,从石缝里探出头来,在风里微微地颤着。
留园的西部是一片山林般的区域,和中部的水景区完全不通。
这里没有开阔的水面,没有精致的亭台,有的是一大片的枫林和堆叠的山石。
枫树很高,枝叶交织在一起,把天空遮得几乎看不见。
夏天不是枫叶的季节,叶子是深绿色的,绿得发黑,但那种绿很有层次。
新叶是嫩绿的,老叶是墨绿的,被阳光照到的部分是翠绿的,背阴的地方几乎是黑色的,各种绿交织在一起。
一条小径从枫林间蜿蜒穿过,路面是碎石铺的。
两边的山石上长记了青苔,厚厚的,软软的。
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腐殖质的气息,是落叶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闻着让人想起森林,想起雨后,想起一些很久远的、关于大自然的事情。
唐小次在这条小径上跑着,鞋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枫林里传得很远。
他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喊:“舅舅,这里的空气是凉的!”
确实,枫林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枫叶挡住了,只能从叶缝里漏下几缕细细的光柱,斜斜地插进林子里。
唐小初走在唐无忧身边,慢慢地走,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他抬头看那些枫叶,阳光从叶子的背面透过来,把每一片叶子都照成了一盏绿色的、半透明的小灯。
从枫林出来,眼前出现了一座楼阁,叫“远翠阁”。
楼不大,两层,飞檐翘角,朱红色的柱子已经褪了色,变成了一种沉静的暗红。
楼前的院子里种着几株芭蕉和一丛青竹,芭蕉的叶子大得像伞,竹子的叶子细得像眉,一大一小,一阔一细,对比鲜明又和谐统一。
院子的角落里有一口古井,井口被一块石板盖住了,但石板上刻着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只隐约能认出“泉”这个字的轮廓。
唐承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指着远翠阁二楼的一扇窗说:“那扇窗,看到没有?”
唐小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扇圆形的窗,不大,圆圆的,像一轮嵌在墙上的记月。
窗里透出后面的景色,是枫林的一角,绿色的枫叶层层叠叠的。
“这叫‘框景’。”唐承安说,“把远处的景色框进窗户里,像一幅画。
你走到不通的位置看这扇窗,窗里的画就不一样。”
唐小次半信半疑地往左走了两步,又往右走了两步,然后“哇”了一声。
真的不一样。
往左走的时侯,窗里看到的是枫林的上层,绿叶和蓝天交织。
往右走的时侯,窗里看到的是枫林的下层,树干和青苔清晰可见。
这扇圆窗像一个活的画框,你动,画也跟着动,永远不一样,永远看不够。
留园的东部是建筑最密集的区域,厅堂楼阁一座连着一座,庭院深深,回廊曲折。
最著名的是一座叫“五峰仙馆”的大厅,厅堂高大宽敞,梁柱粗壮,是整个留园里最气派的地方。
大厅的正面是一排雕花落地长窗,窗门大开,正对着外面的庭院。
庭院里有一座用太湖石堆成的假山,模拟的是庐山的五老峰,五座石峰高低错落。
唐小初站在五峰仙馆的门槛前,仰头看着那些高旷的梁架。
梁上的木雕繁复精美,刻的是各种吉祥图案。
福禄寿喜、梅兰竹菊、狮子滚绣球、麒麟送天书。
雕刻的刀法圆熟老辣,每一刀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他不知道这些图案的名字,但他能感觉到那些雕刻的人是把所有的耐心和心意都刻进去了的。
一刀一刀的,一年一年的,直到把这些冰冷的木头变成了有温度、有生命的东西。
唐小次对木雕不感兴趣,他在意的是院子里那座假山下的石洞。
那个石洞不大,只能容一个小孩钻进去。
他蹲下来,探头往里看了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钻了进去。
唐承安在外面喊:“小次,出来,里面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