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湖阳市委书记周星宇带队来省里道歉,按说路北方多少会给点面子的,毕竟来人是他老家湖阳市的一把手。
但是,路北方打心底自始至终,就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妥协处理的意思,他更不会因为人情世故给谁私下留情面。
因为在这件事情上,路北方不仅是生气,而是要拿出来作案例,敲打敲打一些基层的干部们。
现在反腐搞得严,很多人,以为不贪公家的钱,不收百姓的贿赂,就算守好了底线,就可以心安理得高高在上,把群众的诉求当皮球踢,把公权当成自已手里随便拿捏的私产,就高高在上,压百姓一头,这让路北方愤怒、反感。
而且,就这事,这次路北方也没有与护短的省常委范国海争吵,在省长这位置上呆得久了,心里也看得通透无比,身居一省之长的高位,逞一时口舌之快,争当场一口气,解决不了盘根错节的基层顽疾。唯有沉下心审慎谋划,把制度约束、纪委利剑、舆论监督几股力量拧成一股绳,才能刨开表层的矛盾,挖到问题的根子,真正替老百姓让成几件实实在在的事。
这一次,省纪委工作组进驻香枫岭之后,一头扎进基层实地调查,不仅挨家走访景区商户、农家乐经营者,回访亲历事件的游客,还对景区的一些摊位摊主,以及管委会内部普通工作人员进行了谈话和调查。
这次调查的推进的节奏,也是快得惊人。
短短两天,香枫岭管委会副主任周明、香枫岭派出所所长张志华滥用职权、搞特权扰民的违纪事实全部调查坐实,依照程序予以停职接受处理,其他相关所有违纪线索,全部分类封存,等待进一步深挖。而且当天在场的其他干部,以及其他派出所工作人员,皆单独接受调查。
就在第三天的下午,路北方从杭城地铁一号线重要工程,西子湖底隧道峻工仪式上回到办公室,嘴角带着笑意,正吩咐林亚文,要她转告李昆瑜,交待让河阳日报适当将版面,向今天峻工这重大工程倾斜,以鼓舞士气,提振信心。毕竟这工程的完工,让路北方还是心里蛮欣慰的,毕竟在湖底下进行挖掘工程,风险还是蛮大的。
乌金敏就在这时,弓着腰,径直走进路北方的办公室。
“北方,听说你参加活动去了?回来了?”
“啊,回了!刚回,你坐。”
“哎,我跟你说下湖阳的事儿。”乌金敏的面色沉郁,眉宇间压着一层办案人员特有的凝重道:“这经过两天调查,香枫县那事儿,也有眉目了。其中周明、张志华两个人的问题,已经全部查实,初步处理意见我们也拟定好了。这两人先停职了,因为还存在其他问题!”
“其中那周明,现在掌握的一条线索,就是和景区一个已婚女演员的瓜葛,人家老公还闹到香枫县纪委去了的,后来不知周明用什么手段摆平了,纪委那边也没有深究。所以,这人还得深查,至于其他人,那都是跟班,但是我们这次都谈了话,在他们档案里留了这么一笔,谁叫他们遇上这等不平之事,却是随波琢流,而无一人敢于反对。”
路北方点点头:“好,就按这处理,该严查的就查,该深挖的就深挖,查实了,给昆瑜她们宣传部一份,让她作为典型案例宣传。”
乌金敏点点头,然后颇为玩味的将路北方桌上一笔筒摆件,拿过来把玩,嘴里喃喃道:“不过,我这来找你?还有个别的事儿?”
“啥事儿?”
“就是?”乌金敏想了想,梳理头脑道:“我们在香枫县走访这件事的过程当中,也作了些外围调查,毕竟发生撵游客之事,肯定不是偶尔发生的,是管理单位的纵容,或者主管部门的不作为,或教育不到位,才发生这样的问题。”
“我们在调查过程中,发现在这香枫岭管委会,一直由香枫县副县长董群山兼任主任!而我们在调查走访中,收到好几份实名举报,就是这董群山仗着手里分管景区的职权,几乎把香枫岭地段最好、人流量最大的黄金摊位,全都安排给自家七大姑八大姨,亲属圈子直接垄断景区优质经营资源,外来商户根本拿不到像样的经营点位。不少外地来谋生的经营者被逼得只能低价转让摊位,吃了大亏,却慑于对方的权势,敢怒而不敢言。”
乌金敏稍稍停顿,看着路北方神色一点点凝重下来,才继续往下说:“那天你们一家人就餐的半山腰观景农家乐,老板名叫董福海,正是董群山的表亲。整件事的导火索就在这里。中秋假期,董福海一心想要巴结讨好周明、张志华,主动提出把店里最好的观景包间留给这帮干部。见到你们一家已经提前订位落座,他就只得过来强行驱赶游客、动手拖拽您爱人的这一场风波。”
听完这番话,方才还尚能保持平静克制的路北方,胸腔里压抑的怒火瞬间往上翻涌。
一股憋闷的火气直冲头顶,指节一点点死死收拢,手掌猛地攥成拳头,重重砸在办公桌面上。
“啪!”
“我就知道,这事儿没这么简单!管委会的这帮人,就是装聋作哑不作为!”
沉闷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骤然炸开,桌上玻璃水杯剧烈震颤,杯中的清茶晃出细碎的涟漪。
路北方胸腔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怒意,心底记是被愚弄的愤懑。原先他还以为,只是基层下属头脑发热、一时失度的偶然事件,现在才看清,这根本不是临时冲动,是权力寻租盘根错节之后爆发出来的必然结果。
他压低嗓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低声吐出一句粗口:“娘的,这事儿,要查,必须往死里查,一查到底!”
乌金敏将他情绪的剧变尽收眼底,嘴角浮起一抹带着几分玩味的浅笑,他早就料到这个消息会带给路北方巨大冲击,于是刻意放缓了说话的节奏,不紧不慢开口抛出重磅信息:“不过,北方,我来告诉你这事儿,还有别的原因?”
路北方瞪大眼:“你就不能一次性将话说完?”
乌金敏抚了抚头上白发,叹口气道:“你知不知道,这位董群山,是谁的儿子?”
路北方眉心猛地一蹙,心头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疑惑:“我不清楚。”
乌金敏目光牢牢锁在路北方脸上,一字一顿,清晰说道:“是董雨生的儿子。”
“董雨生?”
路北方浑身微微一震,整个人怔在座椅上,下意识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是我老家绿谷县老董他儿子?”
乌金敏缓缓点头确认。
当确实是董雨生儿子时,路北方的震动,是最大的。
刹那之间,尘封多年的记忆,如通涨潮的海水,猛地冲进路北方的脑海。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刚参加工作的岁月。那时侯董雨生就在绿谷县担任副县长,为人敦厚质朴,待人谦和,而且,他家就在城关镇城郊的普通农家小院。路北方升任绿谷县副县长时,董雨生已经调到市里任农业局局长,后来退到二线单位。
但是,有次董雨生从市里回老家,还热情地打电话叫路北方去自已家里吃了餐饭。他老妈利用门前屋后的空地养了一批鸡,董雨生的爱人,就在那天特地杀了鸡,炖了一锅喷香的土鸡土菜待客。
而且,闲谈的时侯,路北方就知道,老董有一儿一女,彼时都在外省读大学,那时侯的少年儿女,留给路北方的印象,是安分读书的后生晚辈。
不过,路北方怎么也想不到,当年那位品性敦厚、受人敬重的老领导,他的儿子,如今会在香枫县,仗着手中权力大搞以权谋私,纵容亲属垄断景区的经营资源,滋生出一连串欺压百姓的乱象。
往昔温情的旧回忆,和眼前触目惊心的违纪事实,在心底剧烈碰撞撕扯。路北方的眉头越皱越紧,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心口沉甸甸的,五味杂陈。
路北方出身农家,他是个懂得感恩的人。
这旧日的人情、一餐土鸡的情谊,以及董雨生在工作上面的对自已的照拂,那就是沉甸甸的恩情。
但是,当下这党纪国法,以及万千普通商户的切身利益,也是不容退让的底线??
怎么办?
怎么办?
两种念头,在路北方的心底来回拉扯,他的脸色沉沉的,沉默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