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五十,烽烟游戏厅。
  平日里这个点钟,这里早就炸开锅了。
  老虎机的电子音,台球的撞击声,醉醺醺的酒鬼骂娘声混在一起,能把人的耳朵磨出茧子。
  但今天,整个游戏厅安静得不像话。
  几十号人把大厅挤得满满当当,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所有的游戏机都关了,只有一颗硬币被不断抛起又接住的声音。
  尹巧侧身坐在台球桌边,一条腿踩在桌沿上,另一条腿随意垂着,微微闭着眼睛.
  手指一下一下地把玩着那枚硬币。
  她的侧脸被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照得半明半暗,看不出任何表情。
  李伟、陈宇和高山就站在她身边,此刻也是大气儿都不敢出。
  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其他人更不好过。
  有人想开口说句话缓解一下气氛,嘴刚张开,看了一眼尹巧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七点五十六。
  高山终于忍不住了。
  他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对陈宇说:“四眼,那小子靠不靠谱?别到时候耍了我们。”
  陈宇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道。
  刘子铭那头倔驴,真的会低头吗?
  他们和龙渊打了这么久,互相砸过场子,在医院急诊室门口都打过照面。
  现在让刘子铭白纸黑字写一封委托函,请他们帮忙办事。
  这事儿说出来连陈宇自己都不太敢信。
  但林笙说他能办到。
  那个只有一只手的残废,用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笃定语气,说这件事交给他。
  陈宇推了推眼镜,继续看屏幕。
  八点整。
  游戏厅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混混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气都没喘匀,举着手里一个牛皮纸信封,朝着大厅里所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委托函来了!龙渊的委托函!刘子铭签字的!”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台球桌。
  尹巧微微睁眼。
  她稳稳地将硬币攥在了掌心,从台球桌上跳下来。
  “干活。”
  ...
  ...
  与此同时,林笙正在龙渊建筑公司对面街道的一家面馆里,挑起一筷子热腾腾的牛肉面,吹了吹气,一口吸了进去。
  “呼,这家的辣椒油够劲儿。”
  他坐在靠门口的塑料凳子上,面前是一碗红油牛肉面,旁边还放了一碟酸萝卜和一瓶开了的冰啤酒。
  桌对面坐着刘子铭,也是一碗牛肉面,但几乎没怎么动,只是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面汤。
  陆乘风坐在刘子铭旁边,脸上缠着绷带,鼻梁上贴着创可贴,左眼眶还青着一圈。
  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车祸现场爬出来的。
  但这并不影响他的食欲,他端着碗,脸几乎埋进了碗口大的面碗里,呼呼呼地吸着面条,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刘子铭烦得很,一巴掌拍在陆乘风的后脑勺上。
  “让你来是给人道歉的,就知道吃吃吃。”
  陆乘风放下碗,嘴角还挂着一根面条。
  他看了一眼林笙,这人用一只手把他揍进了垃圾桶,这事儿他估计这辈子都忘不了。
  最后他微微低下了头,瓮声瓮气地说了句:“对不起。”
  林笙笑着摆了摆手。
  “年轻人好勇斗狠,血气方刚,可以理解。”
  “但是作为一名猎人,一定要有看清实力差距的眼力。”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死撑只会死得更惨。”
  刘子铭叹了口气。
  “这小子跟我几年了,他爸死的早,跟着他妈过。他妈一个人,没文化没手艺,无依无靠。”
  “为了供他上学,什么活儿都干过,后来实在没办法,做了皮肉生意。”
  林笙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妈从没让他撞见过,但街坊邻居的嘴你管得住?”
  “他初中的时候,放学回家,同学在他背后喊‘你妈是鸡’。”
  “他没回头,也没动手,就那么走回家了。”
  刘子铭喝了一口面汤,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
  “后来有一天,他放学回家,听到他妈在屋里哭。”
  “一个男人不给钱,还打了他妈。”
  “这小子一句话没说,直接进了厨房,拿了菜刀。砍了那男人好几刀,好在没死人,这小子也进了少管所。”
  林笙看了一眼还在闷头吃面的陆乘风,没说话。
  “他爸以前在建筑工地和我一起干过活,后来出事故没了。”
  “所以他出来之后就跟了我。”
  “那你不厚道啊。”
  林笙一边吃面,一边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你不让人家去读书,让人家跟着你砍人。”
  “我自愿的!”
  陆乘风立刻放下碗,瓮声争辩道。
  “吃你的面。”
  刘子铭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比刚才轻了些。
  然后他转向林笙,语气低沉了几分。
  “我也不是没劝过这小子。但你也是混这一条道的,知道这些孩子有很多都是身不由己。”
  “他不想让自己母亲再被欺负,他觉得读书没用,有了拳头才有用。”
  “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砍了那个人渣,而是那天回家回得太晚了。”
  林笙把碗往旁边一推,抽了张纸巾擦着嘴,含糊不清地摆了摆手。
  “什么叫‘我是混这条道的’?老子是职业选手,冠军,运动员。和你们不一样。”
  “呵。”
  刘子铭靠在椅背上,看着林笙,眼角抽了抽。
  “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不是有神经病。”
  沉默了良久。
  面馆里只有角落里那台老式全息电视在嗡嗡地放着早间新闻的声音。
  最后反倒是陆乘风先开了口。
  他抬起头,看着林笙叫了一声:“笙哥。”
  这小子在被林笙揍了一顿之后,对林笙的语气就变了。
  是那种年轻人看到了比自己强得多的人,本能地就想亲近和学习的崇拜。
  “嗯?咋了?还想打?”林笙笑着问。
  “想打。”陆乘风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但刘哥不让。”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这孩子打起架来不要命,但说起话来却不太利索。
  “我是想问你……你说的那个,职业选手,真的能赚很多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