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小船顺着长江漂流。
于德生趴在小船上,回头望去,早已望不见重庆府城。
重庆该是已经丢了。
快到让人不可思议。
只能说他运气真是好,昨夜因怀念临安繁华,没在马千安排的府署后衙安置,独自到城中寻了一酒家。
待听到城中喧杂声起,赶到府署一看,远远望见张珏领着一队兵士匆匆赶过。
还有人提着马千的头颅……
那一幕,给了于德生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就好像张珏才是重庆城中守将。
而马千似乎是一个假冒的夔州路安抚使,手握宁江军、把控重庆府、在军中的威望大权,都如谎言般被一戳就破。
荒唐可笑。
马千苦心经营的防线,仿佛在流沙上搭了一座城垒,坚固而漂亮,但李瑕、张珏根本就没去攻打它,只挖了地基,城垒就陷了。
为何会缺了地基?
“因为这些武夫烂到根子里了!”
于德生感到了愤怒。
他以往怒这大宋文官贪财,故而赌誓愿竟毕生心力助贾似道行公田法。
今则怒这大宋武将怕死,逆贼杀来,竟是人人只知自保,望风而降,敢奋起反抗者寥寥。
没想到,川蜀士兵烂到如此地步,根基烂了,城垒自然一挖就陷。
经此一场大挫败,兵事上再想制衡李瑕,却已是更难了。
史进正看着江面上避让开的小船,随口应道:“你别说‘收复’啊,听着好像叛贼攻下了涪州一样,我们只是去把涪州镇住,看有没有不开眼的想随马千叛乱。”
“哦。”史炤道:“对了,张副帅审问了几个马千手下的人,说是这些天有个临安来的先生一起跟着马千。张副帅怎么不下令去把那先生捉起来?”
“捉来做什么?我们是打仗的,又不是衙役。”
“当然是查清楚到底是谁指使马千叛乱的啊。”史炤理所当然道:“这可是大案。”
史进懒得搭理这天真少年。
当然是大位上逼死余帅、冤枉蒲帅的昏君……不对,是更昏庸的新君。
至于张副帅哪有空到处去搜查一个读书人?
等哪日到了临安,那些大奸臣还不是一捉一大把?
“伯父?”
“一直吵我做甚?”
“你还没说,为何张副帅不办这大案呢。”
史进一拍史炤的头盔,骂道:“既然答允你从军,就叫‘将军’,军中没有你的伯父。”
“是!”
“没事少听些评书,大案大案,哪有那许多大案。马上要春耕了,张副帅忙着呢……”
~~
这日西风烈烈,十余艘战船挂满帆,又借大江之力,直趋涪州,速度飞快。
避在江边的小船上,于德生低头背对江心,直到那些船只走远了,这才重新让船夫出发。
他心里庆幸不已,又道幸亏自己急智,运气又好,接二连三地躲过了张珏派人追杀搜捕。
想必李瑕当年北地谍探而归,也不过如此。
小船继续驶往江南。
随波遂流。
~~
“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
“当今诸将,顾望畏避、保安富贵、贪饷自丰者多矣!唯李节帅不然,平居洁廉,奉己至薄,与下士同甘共苦,持军至严,所过秋毫无敢犯。
临战亲冒矢石,为士卒先,摧精击锐,不胜不止,则不知有其身,忠义徇国。你等既掌国法,岂可损陷忠臣?!”
“……”
于德生已走到堂中,目光看见说话那个,只见是个中年官员,长着一张大方脸,方得不成样子,想必便是江春了。
他已听小吏说过江春之名,知其来临安是为李瑕谋官的。
至于江春方才那番话,什么“奉己至薄”“同甘共苦”,当武将的喜欢收买军心,不就是李瑕想要谋反的铁证吗?
江春是故意的,他说的那些话恰恰是时人对岳飞的评述,也是岳飞的死因之一。
自污保身的道理,一千多年前王翦就教过世间武将了,王翦出征楚国时,不断向秦王索要良田美宅园池。
岳飞不明白?
他明白。
但,恃才不肯自晦。
李瑕不明白?
他明白。
但,骨头太硬,要与朝廷叫板。
“程元凤诬节帅谋反,此功臣之冤也。而马千……”
“江载阳!你有完没有完?!”
“今日我只问你们,程元凤既已引咎,为何朝廷犹不惩马千?为何不正李节帅清白之名?!”
“清白?”
正在与江春争辩的官员中有人挺身而出,大喝道:“李瑕不欲反耶?记得他尉庆符县,蓄养私兵乎?记得他娶妻异族,伪造籍贯乎?记得他无诏出兵陇西、大理乎?
记得他潜通关中蒙古豪阀乎?”
“不错!如是种种,岂不是要反?!”
“程元凤引咎,咎在专权擅政,非在冤枉李瑕……”
江春此时发现贾似道已派人来了,忽然大笑一声,甩了甩袖子,负手仰头,傲然道:“那你等便请官家宣诏,定李节帅之罪罢了。”
“当我等不敢……”
方才引于德生来的小吏忽然凑到那几名官员身边,低语了几声。
偶尔隐隐传出几个字眼。
“……重庆……暂不可……唯从长计议……”
堂上众人脸色骤变。
先前那官员没说完的话,竟是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既敢,那便宣诏天下,定李节帅之罪啊。”江春讥道。
他显然已得到重庆消息,见无人应答,愈发得意。
那张方脸仰得愈高。
“多说无益,你等若不定罪,那便议一议,有功不赏,是何道理?!”
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