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终宋 > 第644章 人才
  十余骑从祁山道策马入阳平关。
  “大帅。”
  “大帅……”
  城头上,还在射箭的士卒听到身后接连响起的喊声,回头一看,揉了揉眼。
  “别管我,你们继续。”
  李瑕是在十六日推算出敌军或可能出武关道迂回,他不敢调动兵力回汉中,于是下令增援天水之后,便只领十余人回奔。
  他打算独身回来调动汉中各地驻军,这是以力破巧的办法,无非是辛苦些。
  一千余里山道,星夜兼程,一人四骑,困了便趴在马背上睡觉,轮换着牵马,行进不停。
  这是蒙古人的独有的骑术,但汉人要学,也学得会……
  此时李瑕径直走向茅乙儿,打断茅乙儿的行礼,问道:“不必多礼,汉中情况如何?”
  茅乙儿正看着李瑕发黑的眼眶发愣,重重抱拳,道:“大帅,昨日收到汉中传书……”
  李瑕听了一会,抬起望筒向关城东面看了看,只见南边已有一支兵马自定军山方向杀出,正从浮桥渡过汉水,向敌军包围过去。
  “那是昝万寿?”
  “是,陆知县收到传信之后,说既不确定敌军何时攻来,当继续迁移俘虏。若敌军来,正好借此吸引至平阳关外一网打尽,以免四散劫掳、殃及百姓,或截断别的蜀道。”
  “很好。”李瑕想了想,道:“接着指挥吧,就当我不在,对了,刘元礼给我留着。”
  说罢,他自领着刘金锁与十余亲卫上了城楼,随手拾起一张守军歇息时铺的草席,躺下,闭上眼。
  “大帅,这咋还卧倒了?”
  “不然呢?战没打完,一时也去不了汉中。阳平关这一战,陆秀夫、茅乙儿应付得很好,我何苦去抢他们功劳?”
  “可这……”
  “看到刘元礼的大旗了,汉中有防备,没事。”
  李瑕说着,笑了笑,难得感到一阵轻松。
  形势不同了。
  以往,一点都输不起,因为每次都是押上所有,棋差一招满盘皆输。他凡事须拟定所有最坏的可能,也不敢将事务交托于人。
  那时候,真的羡慕蒙军,年年败仗,年年还能卷土重来,人家国大地大,始终输得起。
  彼时这种巨大的国力差距,压得蜀川每个人都透不过气来。
  一点一点熬,一点一点扳,到如今不敢说把差距扳回来了,但至少输得起了,输一点也没关系了。
  这次换成敌手来行险一搏、来进行一场不容有丝毫差池的冒险,而汉中这一个个人物,皆要给敌手的冒险带来差池。
  李瑕不必再事事求完满,事事亲力亲为。
  有些不习惯。
  “不习惯……你们也歇吧。”
  “大帅?”
  刘金锁一会望向东面战场,一会望向李瑕,心想这般吵闹也是睡不着的。
  然而再一看,李瑕竟真就睡着了。
  刘金锁挠了挠头,也觉累得厉害。
  毕竟是一千余里祁山道,星夜兼程,想必自古过祁山道,没有比他们更快的了。
  刘金锁招呼十余亲卫铺开席子,在城楼上卧下,偏是那炮声如雷,教人又疲惫又睡不着。
  他心里想着柳娘和刚出生的女儿,其实也是担心……
  ~~
  “让昝万寿一定要严防逃兵祸乱城外百姓民田……”
  “先把俘虏迁回,安置妥当……”
  “遮盖大炮,休让人瞧见了……”
  “速将道路清开,还须支援陈仓道……”
  李瑕在睡梦中听到外间的对话声,起身一看,是陆秀夫、茅乙儿正在与人说话。
  他并不急,默默看他们发号施令,直到陆秀夫一回头,行礼道:“大帅,你竟还赶回来了?”
  “每次都看到我在阵前呼呼大睡,让君实见笑了。”
  “醉卧沙场君莫笑?”
  陆秀夫话虽如此,脸上还是不由自主挂起了笑意。
  他敛了敛神情,勉强恢复了往常矜持庄重的样子,道:“禀大帅,业已击败敌兵三千,俘虏主将。汉中急报,史转运使已领两千人衔敌入陈仓道……”
  “陈仓道……莫教许魁被前后夹击、失了大散关。”
  “是,史转运使已飞马传书大散关,同时已出兵追击。”
  李瑕听了,想到当年在叙州时。感慨这大宋有时羸弱得令人发指,偏这羸弱之中,又每有将星闪耀,让人唏嘘。
  陆秀夫献计道:“只需押敌主将前去增援,自可击败陈仓道这支兵马。”
  “接将令吧,你去。”
  “喏!”
  陆秀夫终是没抑制住兴奋之色,接了将令匆匆走了几步,却又回头看向李瑕。
  “大帅不去?”
  “待不了太久,我得先回汉中一趟。”李瑕笑笑,道:“想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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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中城,李府。
  “阳平关既有君实在,不必忧虑。”
  吴潜自倒了杯酒,因嫌被困在这里不得出门而有些许烦恼,但久经宦海沉浮,又有份不动如山的镇定在。
  李墉苦笑道:“终归心中不安,大量俘虏与粮草皆在阳平关。万一为敌所获……”
  “那老夫再给你推演一遍吧。”吴潜缓缓道:“你说敌兵望似有一二万之数,长途远奔,该是一人三马,兵力在五千上下,携月余口粮,足可至大散关,犹可杀马而食。”
  “是。”
  “敌将若全力攻大散关,哪怕史俊领二千人追击于后,真就能保大散关不失?”
  李墉摇头,缓缓道:“守军不过三千,难守矣。大散关若破,非瑜提前半年争得的局面也就去了大半。”
  “故而,阳平关当卖破绽,吸引敌军。如此,才可妥当。”吴潜道:“而君实昨日便已收到了传信,既知或有敌兵来,犹敢继续迁俘虏南下,必是已做好了相对的应变。不过是无法及时通报汉中罢了。”
  “话虽如此。”李墉道:“陆秀夫年纪轻轻,安知他是有意设伏还是……”
  “若这般论,非瑜更年轻。”
  吴潜抚须,又叹道:“汉中这批官员,老夫亲自选的。丙辰科了不得啊,王应麟会选人材。二甲第二十七名陆秀夫陆君实,年纪轻轻,做事稳当。老夫犹记得,彼时淮东李庭芝连接传信,欲调他过去……安心,安心,英杰手持利器,何虑之有?”
  李墉听了,心下稍安。
  总之是急也没用,汉中城都封着。
  吴潜年迈,遇此情形却丝毫不觉乏困,谈兴也高,仿佛回到了在枢密院指点江山之时。
  “非瑜这一任蜀帅,麾下并非没有人才。相反,许多人才终于得以任要位、担实事,也就是近来,复成都、复汉中、复陇西,他功劳太过耀眼,将旁人遮掩了过去。连敌将也轻忽了,欺汉中无人,敢如此冒险行事。”
  老人家话到这里,莞尔一笑,道:“且让我等吓对方一跳。”
  “粮食快要收了,经此一遭,也不知要被踩踏多少。”
  “经得起,经得起,你想想敌兵损失了多少?”
  李墉笑道:“是我小家子气了。”
  吴潜道:“今日倒是想起在临安时你我评论非瑜的那些话,你说他分守蜀道、徒费钱粮。现在看来,这些钱粮费得可值?”
  李墉这才服气,点了点头。
  “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