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终宋 > 第963章 颜面扫地
  军鼓响亮。
  有人收起了战船上的跳板。大战船缓缓离开候潮门码头。
  江风将那面“大宋平章军国事”的大旗吹得烈烈作响,也吹动着贾似道的大红披风。
  远处观潮台上的人们欢呼着,抛下花瓣,为出征的将士送行。
  他们生活在临安内城,感受不到乡野农民的生活,那种米价腾飞又因和籴而吃不到粮的累与饿,那种本该为公田法所救最后却被公田法夺走最后一亩田的苦与痛。
  临安居民感受到的还是大宋的强盛。
  三京已收复其一,这次贾平章出征,也许将洛阳、开封也收复了呢?
  他们才不管这样的想法实不实际,真要贾似道一点一点地和他们说战略,没人要听。
  反正庆符小县尉八年间收复关陇,平章公出马更要战绩斐然才行。
  “收复三京!凯旋而归!”%
  “……”
  贾似道站在船头上享受着欢送,但当听到了那些呼喊,不由皱起了眉。
  他怀疑是哪个狗猢狲在故意捧杀自己,又觉可能真是百姓的心声......分不清了。
  这些年官越来越高,他也越来越搞不懂他们是怎么想的,有时真心想施仁政讨好他们,结果还是骂声一片,换来更多人骂他是女干党。
  街头巷尾,这两年多了很多奇怪的民歌,偏查不到幕后主使,让人怀疑是百姓自发编的。
  此时再听到这种收复三京的要求,贾似道失了兴致,转回船舱便去解身上的甲胄,嫌勒得难受。
  “平章公,这是襄阳的急信,紧赶慢赶才在开船前一刻送到的。”
  贾似道接过信看完,收了,又接过一杯茶喝着,沉思起来。
  旁人看着他,依旧是云淡风轻,但船只晃动,茶水洒在他身上他也并未察觉。
  良久,终究是唾骂了一句。
  “驴牛射出来的贼王八,狗入的鸟猢狲。”这骂的是董文炳。
  他贾似道这些年斗过了谢方叔、丁大全、吴潜、程元凤......哪一个不是老谋深算?但智计上他从来没输过。
  这次却中了一个土鳖的计,难免生气。他气量真的不大。
  “平章公......”
  “派个人去洛阳,把董文炳的脑袋带回来给我蹴鞠。”
  “这......是。”
  贾似道这才消了气,将那洒得空空如也的茶杯一推,起身,向船舱外走去。
  “回师。”
  “平章公,官家亲自为你壮行,满城百姓都在看着......”
  “否则如何?情报错了,我去讨伐我大宋册封的秦王不成?”
  贾似道对董文炳气量狭窄,对自己却很豁达,自语道:“情报错了,汉武帝误以为李陵教匈奴为兵,族灭其家......险些铸成大错。”
  摇头笑了笑,他继续往外走去,吩咐道:“传信给吕文德,让他收兵吧,莫中了元人的挑拨之计。”
  廖莹中匆匆赶来,看过了吕文焕的信,劝道:“平章公不如到长江巡视一番,月旬再凯旋而归如何?”
  贾似道抬手指了指远处的观潮台,没说什么这次之所以要去川蜀,是因为李瑕死了,那确定有一桩大功劳可得,而且局势危若累卵,朝堂上的官员们不敢趁他不在而兴风作浪......换言之,值得赌一把。
  但李瑕没死,元军根本攻不进潼关,已不值得赌。
  且只看满城百姓今日这捧杀的态度,贾似道就不敢离开临安......
  ~~
  陈宜中目光掠过观潮台,又掠过码头上的百官。很快就猜出了贾似道会做的选择。
  “平章公必不敢离朝。”
  心中自语一声,他迅速向官家的仪驾赶去。“陈宜中求见官家...。
  ...陛下!臣有要事求见!
  赵禥今日吹了江风,整个人都不太舒服,既觉得鼻塞,又感到头晕,恨不能送完了他的师相就赶紧回宫里窝着。
  突然又听到有官员求见,他本能的是抗拒。但身边的宦官提醒他,陈宜中是贾平章的人,赵禥还是召其上前相见。
  “陛下!臣恭喜陛下,捷报!捷报.....”陈宜中行了礼,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知道自己是在拿前途作一场豪赌,赌情报的准确性、赌自己押对了贾似道的心思。
  但不赌不行了,循规蹈矩地升官太慢了,不足以尽快掌权挽救社稷。
  这一刻,陈宜中又恢复了当年伏阙上书时的大胆。
  “好消息啊,陛下慧眼如炬,托边事于秦王今捷报传来,秦王大败元军于潼关......”平章公不必出征了。
  赵禥听着,呆若木鸡,心里只觉好生失望。他真的,巴不得李瑕死掉。
  前阵子刚得知李瑕的死讯,他还通宵达旦地痛饮庆祝了一番。
  还好消息?好消息个屁。
  “陛下!臣请治贾似道谎报军情之罪!”
  也没注意看是谁这般喊了一句,码头上如同炸了锅一般。
  赵禥早已习以为常了,只顾傻傻地望着钱塘江,心想,现在把师相召回来,一定会很丢脸吧22
  这日,满朝文武都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兴师动众的一场壮行,到头来却悻悻而归,当着全临安城的面,上演了一出何谓庸碌、愚蠢
  秦王治下早已不受朝廷控制,连一封消息都不能确认。朝廷要知道长安情况还得通过元军,像是个被蒙着眼的傻子。
  灰头土脸。
  宫城中和各个衙门里,不少官员都透出了沮丧之色。
  “难得诸公与贾似道达成共识收回川蜀,没想到成了镜中花、水中月。”
  “本以为朝廷能除掉一个叛逆......”
  反而此事中颜面扫地的贾似道,在回到枢密院之后,已顾不得此事带来的丢脸心情。
  他召过陈宜中,道:“今日你做的很好。”
  “宜中受恩相提拔,做些份内之事。”
  “看看这封信吧。”
  陈宜中上前,双手接过,心想李瑕没死的消息自己既已听信使说过,却不知吕文焕还能说出什么坏消息。
  目光一扫,“西域”二字映入眼帘,只觉远不可及......
  “意想不到啊。”贾似道叹息了一声。
  陈宜中压不住眼中的震惊,道:“所以元廷真的忌惮李瑕到了这个地步......如果没有我们一起攻打川蜀,董文炳没有信心能赢得了李瑕?”
  “李瑕已守住关中一次。”
  “学生本以为那是蒙古内乱,他侥幸......”
  “天下的形势变了。”贾似道轻声道,“他不是侥幸,他已做成三分之一。”
  随着这句话,他回想起了当年劝李瑕助他行公田法的情形。
  当时李瑕说他贾似道的路走不通,他则认为李瑕连路都没有。
  然而这才短短几年,那个年轻人居然真的要趟出一条路了?
  就像是一粒种子掉到了岩石的裂缝里,没有土壤和水源,本以为不可能发出芽来,它却长成了参天大树。
  “经此一事,他站稳了脚跟......就像当年的宋、辽、金。”
  “平章公,李瑕毕竟还是宋臣。”
  “不,他的实力已可与宋、元一概而论......”
  贾似道没有再与陈宜中多说,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