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宋文莉身上的变化,杨双双和我讨论许久,也没有讨论个所以然出来。但既然已经决定放下今天的事情,我们就想了个缓和关系的办法。
杨双双也很赞同这个主意,连忙拿起手机,准备在外卖软件下单。
“好像很少看见文莉喝奶茶。”我突然想起来。
杨双双笑了笑,说:“她确实很少喝,不过不是不爱喝。她每次点都是点固定的糯米酸奶,没有这个她宁愿不喝。”
糯米酸奶有很多种搭配,可以是芒果,可以是西柚,也可以是牛油果。
绵密的酸奶搭配着水果清香,同时又能咀嚼粒粒糯米的口感,喝起来既香甜又满足。
我之前也尝过几次,还是杨双双推荐的,没想到宋文莉才是最初的爱好者。
这里的酒店处在城市核心区,因此附近商业繁华,不用多久外卖就送到了楼下。
趁着拿外卖的功夫,我给宋文莉发去了信息。她只回了一个短短的“好”字。
开门时,她的脸色很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们谁也没提今天的事情,而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说奶茶有多好喝,说起早上吃过的透明糕点,一直说到今天拍的照片时,杨双双忽然略带歉意地对她道:“有一张照片明明拍的很好,我把它删掉了,现在才跟你说。”
宋文莉没有问是哪一张,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其实那并不是一张很好的照片,她和杨双双一样,也觉得一点都不好。
可她还是言不由衷地说:“我应该道歉才对。可能是最近状态不好,做了这么多奇怪的事情,希望你们能原谅我。”
“不要用原谅这种词。”杨双双认真地道,“其实我们也有错。明明大家一起出来玩,却没有照顾到你的感受。不过现在话都说开了,也就没事啦。”
宋文莉浅浅地笑着点头,仿佛她们已经回到了以前要好的关系。
她小口啜着吸管,咀嚼时依然闭着嘴唇,过了一小会儿,她问道:“怎么感觉糯米比平常多了好多。”
“双双说你喜欢吃,所以我特地多加了一份小料。”我解释道。
宋文莉“嗯”了一声,随即轻轻补充道:“谢谢。”
虽然时间没有很晚,但我觉得继续待在这里,反而会让她们有些话难以启齿,还不如把空间给让出来。于是简单告别,回去了自己的房间。
然而我还是想错了。少了一个人之后,她们不仅没有坦白心事,反而更加无话可说。
到了该睡觉的时候,无论杨双双还是宋文莉,都有睡前刷牙的习惯。
酒店只有一个卫生间,宋文莉进去后,杨双双没有跟来,而是等她开口询问:“你不刷牙吗?”
杨双双才如往常一样,和她一起并排站在洗漱台前。她们没有看对方,也没有看镜子,默默地洗漱,静的只剩下刷牙和流水的声音。
宋文莉是后面出来的。她已经在卫生间做完睡前的皮肤护理。如果在平日里,这个过程需要半个小时以上,但她今天只花了不到十分钟。
“我关灯了。”她见到杨双双也做好了护理,说道。
“好。”
过了今晚,早晨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既有着夏季明媚的天空,又不过于炽热。
洁白的云朵就像一位慈爱的妇人,为孩子遮住了太阳直晒,留下温柔的余光,暖暖地熨在大地上。
恰好一缕轻风拂过,竟带着未来秋天般的清爽,直吹进人的心田。
这个天气不仅好,而且格外适合出游。就连天气预报上也显示出笑脸,传递出一种向上开朗的心情。
我们在一楼吃过早点,按照原来的计划,接下来一整个上午和下午,是要去爬天台山的。
尽管有昨天的插曲,但杨双双还是不想放过难得的机会。
毕竟要是这次没去成,后面大概也不会专门为此再来一趟蓉城了。
所以杨双双跟宋文莉说道:“今天是个爬山的好天气。我刚刚查了攻略,天台山这时候景色最好看,也是爬起来最舒服的。要是去晚的话,一定又是人挤人。”
宋文莉听完,咬着嘴唇说:“我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累,要不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哪里不舒服吗,我们陪你去医院看看吧。”杨双双惊讶地问。
“不用。”宋文莉说道,“就是感觉有点累,休息下就好了。”
我和杨双双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这不过是她的托词。但我不知道,她到底是在躲着我还是杨双双,又或者不想再夹在两人中间。
最终我们也没去天台山。宋文莉一直待在房间里,我和杨双双到酒店附近的商场逛了一圈,但终究没多大意思,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下午或许是太过无聊了,三人聚在房间里开黑。
杨双双和宋文莉对游戏不怎么感兴趣,但这款游戏已经属于全民现象级,就算是她们偶尔也会玩下。
说来也奇怪,有些隔阂是很难用话语去解释的。但只要一起玩闹,这种距离感就很容易在无形中消解。
杨双双和宋文莉在游戏里走的是发育路,她们都不喜欢热门的射手,反而抢着要玩辅助。
虽然最后决定是换着位置玩,但她们始终都只会用两个英雄。
一个是毫无保命能力的小矮子,一个是只会蹭局势的小鹿。
毫无疑问,这样的组合不到五分钟就被打穿了,所以每局发育路都是崩盘的。
而我自己也不擅长玩这游戏,只会选个坦克在对抗路混。
也不管怎么样,一到固定时间就准时传送到下路,开启脑浆大乱斗。
哪怕是这样玩,因为在低段位,这游戏也是很难输的。
要么对面跟人机一样上来送人头,要么匹配到很强的队友,什么也不干甚至是副作用也能躺赢。
我们一直玩到将近傍晚。当然也不全是玩游戏,有时候也会停下来刷下低智小视频,然后莫名其妙地一起大笑。
一整个下午回忆起来,似乎都没有特别的记忆点,但就是让人感觉很放松,似乎比专门出去玩更有趣。
晚饭也是点外卖吃的。到了这时候,杨双双提议道:“锦江今晚刚好有无人机表演,听说很壮观,不如我们去那边看看?”
她说的时候,看似是在征求所有人的意见。但她实际上只望向宋文莉,语气也非常轻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和解的信号。
宋文莉顺水推舟说道:“好啊,我也早就想去见识下了。”
接下来的准备很快,她们各自洗完澡,换上休闲的衣服。
酒店离锦江不算远,而且地段很好,透过落地窗,也能看到夜景中的表演。
只不过中间有高楼阻拦,远不如身临其境来得震撼。
在环江的道路上,已经聚集了许许多多人群。
这片本就是专门开辟的观景区,地面铺了干净的石板,像一个小型广场。
即便在晚上,依然有人持着鱼竿,在江边钓鱼。
从水面上迎来一阵阵凉风,吹得江波荡漾,吹在人身上,就像并不过分温柔的抚摸。
我们倚靠在栏杆边上,望着远处的大桥,一辆辆汽车迅速穿梭而过。桥的另一边是个著名的江中岛,随着点点灯光闪烁,无人机从岛上起飞。
起初它们只是星星点点,仿佛宇宙中零落的孤星。
但在飞升途中,越来越多星光浮现,将夜幕当做画布,如银河般流动,组成了一幅绚烂的星系图景。
如果远远看过去,这些数量繁多的无人机,充其量只能算一场华丽的烟花表演。
但靠近岛屿的地方,抬头就能望到它们忽明忽灭的闪烁,像是在天空装饰了密密麻麻的灯盏。
从银河的漩涡中,忽的斜斜射下一道明亮的流光。
无人机像是约定好了,一下子夜空瞬间暗淡。
紧接着从地面倾洒出无数星光。
因为它们是从下往上飞去的,用“倾洒”这个词并不够准确。
这些星光的确就像湛蓝色或洁白色萤火虫,占据了大半个夜空。
它们如同星星般呼吸、眨眼,好奇地张望着地上的小小生灵。其实它们本也是不大的事物,可一旦汇聚起来,便成为了不可阻挡的星光洪流。
我们仰望着无人机收起好奇的目光,在悄无声息之间,已在夜幕中变换成新的形状。
它们还保留着最后一只“眼睛”,然后更多亮光以“眼睛”为原点蔓延开来,一圈接着一圈,飞速地转为一朵巨型烟花。
正当我们看的入神的时候,杨双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接起电话,说道:“妈,你怎么突然打个电话过来?”
“我想我的宝贝女儿还不行吗,难道我打扰到你们约会了?”手机另一边传来慧姨打趣的声音。
我离的比较近,所以听清楚了。
因为杨双双是站在中间,我想宋文莉也会听到。
“哎呀,我们在看无人机表演呢。”杨双双压低了嗓子,似乎生怕电话那头随时会说出一些不着调的话。
杨双双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往不远处的草坪上走。我也知道,杨双双跟慧姨一向是无话不说的,甚至有些话题过于私密,不太适合给别人听到。
原地只余下我和宋文莉。一想到她们之间的矛盾是因我而起,我就感到浑身不自在,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宋文莉却不这样想,她笑着说道:“有时候我还真羡慕双双,有一个很爱她的妈妈。而且她总是能如愿以偿,总是被包围在幸福之中。”
她说的时候,依然在望着天空,仿佛在自言自语。她的眼眸中倒映出绚丽的流光,唇角微微上扬,似在微笑,又似在自嘲。
“双双是个很好的女孩,你也是,所以我觉得你也一定会很幸福。”我尝试着安慰道。
“如果它来得太晚,就不一定会是我想象中的样子了。我可能再也不会因此感到高兴。”
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的话语平静有力,却透露出令人心碎的悲伤。
“我记得安妮卡列尼娜的开篇第一句话,就是说幸福总是相似的……”
“但下一句是,不幸的家庭却有各自的不幸。”宋文莉打断道,“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很小心眼的人?我说的这些话,很像在嫉妒双双吧?”
我使劲摇摇头。
“其实羡慕也好,嫉妒也好,都还不是最可怕的。真正令人害怕的是,你眺望着别人的人生,却迟迟无法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很显然,宋文莉不是来讨论任何宏大命题的。她话题一转,说:“还记得吗?上次我们去樱花国的时候,你输给我们一个愿望。”
她一提起来,我就记得了。可我不明白,为什么这时她要突然提起这件事。
“双双已经兑现过了,你该不会对我食言吧?”她轻笑道。
我再次摇头,“我不会的。”
“好。”她说,“那你把手放到栏杆上,右手。不管等会儿发生什么,你都不准离开。”
我实在不理解她的用意。但也没有食言的打算,于是迟疑的将右手搭在栏杆上。
“抓紧一点,记住不准松开。”
“好。”
话音刚落,宋文莉的手心就放在我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很凉,也很软很软,犹如一匹浸过水的丝绸。
她青葱的指节印在我指间的缝隙,好像演练过无数次一般,她没有再动,两只手却握得严丝合缝。
我呆呆地看着她。哪怕是一根木头,都能明白眼前少女的心意。她轻盈的柔荑却仿佛有千斤重,压得我的手掌无法挣脱。
宋文莉看出了我眼中的退意,轻声说道:“我只有这一个愿望。”
她既没有理所当然的要求,也没有卑微的请求,而是那样的平静,平静到令人不忍拒绝。
我茫然地望向不远处的杨双双。
正是这个小小的举动,让宋文莉嘴边的讥讽再度浮现,“双双每次和她妈妈打电话都要很久,你不用怕她发现。”
“我……你……,为什么?”我语无伦次地问道。
是啊,为什么?
宋文莉咀嚼着这几个字,喃喃说道:“其实我也常常问自己这个问题。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双双?然后我想到了一个很简单的答案——只因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日日夜夜都在想着这些事情,所以它们自然而然就发生了。”
她继续说道:“我知道,你肯定早就有察觉了。所以故意躲着我,和我保持距离。可越是这样,有些话才越要说出来,不然我……我会很不痛快。”
“可是有些话你不用说,我都已经明白了。”我知道这些话从一个女孩子口中说出来,她一定不会好受。
宋文莉突然笑了笑,说:“但有时候我也挺讨厌你的。因为你完全不懂一个人,却偏要装作很懂的样子。”
“是的,所以除了大晨以外,我没有很多朋友。”
“我只希望你还会把我当成好朋友。”
当我明白她为何要这样说时,已经太晚了。
我似有惊觉地回过头,杨双双正眼巴巴地盯着我们两个。
她单薄的身影仿佛融入夜色的阴影中,完全看不清是哭还是笑的神情。
过了良久,她才木然地开口:“你们在干什么?”
在几分钟之前,她还在和自己妈妈打着电话。
妈妈还是跟往常一样,对她们的约会很关注。
后来非要她解释好几遍,才肯相信是在看无人机表演。
妈妈虽然喜欢用令她听了会面红耳赤的怪话来调侃,但她并不感到讨厌,反而觉得母女间能没有隔阂的无话不说,已经是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而且她还有一个爱她的情人,一个可以倾心交谈的好朋友。尽管她们刚刚经历过一些矛盾,可总算是解开了,很快就会重新变得亲密起来。
她仍然沉浸在被幸福包围的快乐时,眼前的一幕却让她不知所措。
对的,就是不知所措。
只因她从未想象过这样的场景,甚至脑海中从未出现一丝这样的念头。
正如她体会到来自身边的爱意一样,她从未怀疑过身边的任何人。
所以当她看见做梦都想不到的一幕时,竟连生气也忘记了。
她怔怔地站立在原地,蠕动着嘴唇,只能再重复一遍:“你们在干什么?”
我如同遭受晴天霹雳,第一时间想甩开宋文莉的手掌。而她的掌心也不知何时反握上来,明明方才还握得很紧,轻轻一甩却像风筝般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