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3章
雪下大了，破庙的屋顶漏了个洞，雪沫子落在老鲁的光膀子上，他却浑然不觉。和尚找了块破布，递给老鲁：“披上吧，仔细着凉。”
老鲁接过布，却没披，而是走到庙角的残碑前。碑断成了两截，上面刻着些模糊的字，像是被人用斧砍过。他用手摸着那些字，指尖在“武松”两个字上停住了。
“十年前，”老鲁的声音有点抖，“我在六和寺出家，师父说我杀心太重，让我去后山面壁。有天夜里，听见山脚下有人喊‘行者武松在此’，出去一看，只见个黑影踩着雪跑，手里的戒刀亮得像月亮。后来才知道，是有人冒充我，在江南杀了三个官差。”
他转过身，看着和尚：“我怕师父怪罪，连夜跑了。一路东躲西藏，烧过窑，讨过饭，活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有时候我想，要是当年没离开六和寺，是不是就不用遭这份罪？”
和尚捡起地上的铜钱，放在残碑上：“施主觉得，是庙里的木鱼声能消罪，还是窑里的烟火气能消罪？”
王二麻子插嘴：“当然是庙里！和尚不都念经消灾吗？”
和尚摇头：“去年我在江边见个船工，每天救起落水的人，从不烧香拜佛，可他夜里睡得安稳。倒是有个员外，天天往寺里捐银子，却总说梦见被他逼死的佃户。你说，谁的心更干净？”
老鲁沉默了。雪从破洞落在他的头顶，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
“那冒充我的人，”老鲁突然说，“上个月被官府抓了，在牢里病死了。临死前托人带话，说他本是个货郎，被官差抢了货物，走投无路才想借‘武松’的名头报仇。”
和尚拿起个馒头，递给他：“你看这馒头，面是磨的，糖是熬的，哪样不是历经磨难？可到了嘴里，是甜的。”
第四节火塘边的神通
雪夜里，破庙里的火堆越烧越旺。王二麻子蜷在神像旁打盹，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老鲁和和尚坐在火边，看着火星子往上蹿。
“师父，”老鲁搓了搓手，“你说那孙悟空，真能七十二变？”
“变来变去，不还是他自己吗？”和尚往火里添了根柴，“变苍蝇能钻进窗户，变石头能压死妖精，可变不成别人的心思。就像你，披着袈裟是武松，穿着破布也是武松，变的是衣裳，不变的是心里的那点念想。”
老鲁笑了，这是王二麻子第一次见他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倒比哭还难看：“我年轻时，以为打死老虎是本事，后来觉得，能忍住不打人才是本事。可真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
他突然抓起地上的瓦片，往火堆里一扔，瓦片“啪”地裂开，火星子溅到供桌上，点燃了半张废纸。和尚伸手一抄，废纸已经到了他手里，火苗在他指尖跳了跳，竟灭了。
“好身手！”老鲁眼睛一瞪。
和尚嘿嘿笑了：“雕虫小技。前几年在五台山，跟个烧火的老僧学的，他说这叫‘拈花指’，其实就是练熟了，拿东西稳当些。”他指了指王二麻子，“你看他，偷东西时比谁都快，这也是一种‘神通’，只是用错了地方。”
王二麻子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你们说啥呢？我刚才梦见孙悟空了，他给我个金镯子，说是从龙王那抢的，结果一睁眼，还是这破碗。”
老鲁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王二麻子：是枚银戒指，戒面坑坑洼洼的，像是用锤子敲出来的。
“这是......”王二麻子愣住了。
“当年在梁山，戴宗哥哥送我的，说戴着能跑得快点。”老鲁挠了挠头，“我留着没用，你拿去当了，换点钱做点小买卖，别再偷了。”
王二麻子捏着戒指，突然往地上一跪，“咚咚”磕了两个响头：“鲁大哥，我......我以前偷过你的饼，对不住了！”
第五节雪地里的归途
天快亮时，雪停了。和尚要回寺里，老鲁和王二麻子送他到庙门口。天边泛着鱼肚白，把破庙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卧着的老狗。
“师父，你叫啥法号？”王二麻子问。
“法号了尘。”和尚挥挥手，“过几天我还来，带点新蒸的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