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明顺着拓跋义律所指方向,手搭凉棚,凝神向南望去。
只见叛军本阵之中,令旗再次挥动,
数名传令兵骑着快马,在队伍间隙中来回飞驰,高声传达着命令。
原本因第一波攻击受挫而略显散乱、士气低落的叛军,在号令的催促下,开始迅速重整队形。
他们不再冲锋,而是在壕沟南侧重新集结列阵。
盾兵在前,举起层层叠叠的盾墙;
长枪兵紧随其后,排成密集的队列;
弓箭手则压住阵脚,张弓搭箭,警惕地指向城头。
而那些搬运攻城器械的力士和民夫,则被命令撤到了最后方,暂时脱离了战场。
这番排兵布阵,进退有度,章法井然,显然叛军的指挥将官,也绝非等闲之辈。
拓跋义律看着敌军这井然有序的变化,脸色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愤恨,咬牙道:“一定又是那范旭领兵!
自他跟了那叛贼六修,便死心塌地,为他操练兵马,谋划政务,出尽阴损主意,端的是一条好狗!
若非此贼诡计多端,我拓跋义律堂堂正正之师,焉能被他逼到如今这般困守孤城的境地?”
李晓明观察着敌阵,却有些奇怪地道:“大单于,他们这是作甚?
连箭楼上的弓箭手也停止放箭了……
莫非是刚才吃了亏,要退兵休整?”
拓跋义律闻言,扭头看了李晓明一眼,冷笑道:“哼哼,退兵?
六修那厮野心勃勃,范旭阴险狡诈,既然倾巢而来,岂会因小小挫折便轻易退去?
且静观其变,看看这范老狗又要耍什么诡计花招!”
正说话间,只见叛军阵中,出现一名身材魁梧雄壮、身披双层重甲的壮汉,
他左手举着一面齐人高的大盾,右手还拎着一面稍小的圆盾,如同一个人形堡垒,跃出壕沟,竟单人独盾,向着城墙脚下狂奔而来!
城头上巴特尔麾下的弓箭手,岂会放过如此显眼的目标?
立刻便有数十支箭矢“嗖嗖”射去!
然而那壮汉着实了得,他将大盾护住身前要害,小盾则灵活格挡流矢,虽然箭矢“笃笃”地钉在盾牌和重甲上,却难以伤他分毫。
他冒着箭雨,很快便冲到了城墙根下,
只见他将两面盾牌往身前一插,半跪于地,扯开嗓子,用鲜卑语朝着城头高声呼喊起来。
李晓明身后的译令官立刻低声翻译道:“大当户,此人喊话,乞求双方暂且停战片刻。
说是他们派有使者过来说话,请勿放箭。”
拓跋义律闻言,嗤笑一声,对李晓明道:“阿发,这群崽子,定是方才吃了大亏,因此胆怯了,又想玩那套阵前劝降、动摇军心的把戏。
也罢,咱们就姑且听听,看这范老狗能放出什么屁来。
也好让将士们看清叛军的虚伪嘴脸!”
李晓明点点头,心想听听也无妨,正好可以借机观察敌军虚实,也让己方将士稍作喘息。
他抬手示意:“传令,弓箭手暂停射击,且看他们有何话说。”
命令下达,城头箭雨暂歇。
那城下的重甲壮汉松了口气,连忙转身,朝着己方军阵方向,用鲜卑语高声呼喝了几句。
很快,叛军阵中有了动静。
数十名同样魁梧、手持厚重木盾的军兵快步出列,迅速组成一个紧密的盾阵,如同一个移动的堡垒。
盾阵中心,护着一人,缓缓越过壕沟,向着城下走来。
此人并未穿重甲,而是一身文士打扮,外面只罩皮甲,头戴进贤冠,
在三面盾牌的严密防护下,从容不迫地来到城墙之下站定。
李晓明和拓跋义律在城头定睛看去,只见盾阵中心那人,年约四十岁上下,面皮白净,三缕长须,
正是拓跋六修麾下头号谋士,被拓跋义律恨之入骨的——范先生,范旭!
拓跋义律一见此人,眼中杀意迸射出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果然是这老狗!
阿发,待会等这厮说完鬼话,立刻命弓箭手将其射杀!
此獠不除,我寝食难安!”
李晓明“嗯”了一声,因先前在拓跋六修那里时,曾与这范先生抬过扛,因此,也想杀他,
正欲低声向身旁的巴特尔传达命令时,
却见城下的范旭在重重厚盾的防护下,已然抬起手,做成喇叭状,朝着城头,用洪亮的汉语喊话道:
“城上守军听着!请拓跋义律将军现身!
范某在此,有肺腑之言相告,请义律将军拨冗一听!”
他先喊的是汉语,又用鲜卑语重复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