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49年四月初,盛京码头。
春汛比往年早了十天。阿勒河上游冰川融水裹着碎石和断枝冲下来,在码头木桩间撞出浑白的浪花。七条平底船在系缆桩上摇晃,船工们忙着加固缆绳,用草垫包裹船舷防止碰撞。老乔治蹲在栈桥尽头,木尺插在水里,眯着左眼读刻度。他今年七十七了,背驼成一张弓,但每天清晨的测量从不间断。
小乔治从后面走来,靴子在湿木板上踩出清脆的响声。他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羊皮纸边缘被河风吹得翻卷。信是从法兰克尼亚方向送来的,盖着一枚陌生的印章——一把钥匙交叉着一束麦穗,是克吕尼修道院的标记。
“克吕尼。”小乔治把信递给刚走上码头的杨保禄,“他们要订一百具铁犁头,二百匹细布。还要咱们的农事手册。”
杨保禄接过信。他今年五十二岁,鬓角已经全白,但腰板还直,穿一件深灰色羊毛长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展开信纸,用拉丁文写的,字体工整,是修道院文书典型的加洛林小草书体。信的内容很长,前半部分是客套,赞美盛京细布的质地和铁犁的耐用;后半部分是具体的订单:一百具铁犁头,要求在今夏播种季前交货;二百匹细布,其中五十匹要裁成祭袍内衬的特定幅宽;最后附带了一个请求:希望能得到盛京的《农事手册》,以便在修道院的领地上推广。
“克吕尼修道院,”卡洛曼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码头,他穿着旧猎装,灰白头发在春风里飘动,“是勃艮第最大的修道院之一。他们的院长叫奥多,是个有野心的人。克吕尼这些年一直在扩张领地,买地、收捐赠,名下已经有两千多亩地。但地多了,佃农却不会种,产量一直上不去。奥多院长想要咱们的手册,是想增产。”
“手册可以给,”杨保禄把信折好,“但不能全给。”
他转身朝内城走去,小乔治和卡洛曼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石板路,经过城门时,杨保禄朝值守的远瞳队员点了点头。城墙上的六门铁炮在晨光中泛着暗青色的光,炮管指向北方,炮口用木塞堵着,像六只闭着的眼睛。
藏书楼里,杨保禄把信摊在桌上,又从樟木箱子里取出那本《盛京农事手册》的原本。手册是杨定军根据父亲杨亮的笔记和这些年盛京的实践经验整理出来的,一共十二章,用麻线装订,封面糊着浸过桐油的粗麻布。他翻了一遍,然后把杨安远从瓦尔德堡叫了回来。
杨安远是三天前到的。他每年春秋两季回盛京述职,汇报瓦尔德堡的农事和账目。这次回来正好赶上修道院的订单。他今年二十一岁了,身量长开了,肩宽腿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褐,腰间系着牛皮绳,绳上挂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小铁尺。他的手指上有两种茧——握农具的和握笔杆的,叠在一起,形成一层厚实的硬皮。
“克吕尼要这个,”杨保禄把手册推到他面前,“你看看,哪些能给,哪些不能给。”
杨安远坐下来,翻开手册,一页一页仔细看。第十二章的内容他熟得很,因为其中轮作和大豆种植的部分,很多是他自己在瓦尔德堡摸索出来的。但手册的后半部分——关于水力灌溉、漂白粉制肥、简易温度计判断播种时机——这些涉及化工和机械的知识,他皱起了眉头。
“爹,”他抬起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农事的部分可以给。轮作、选种、施肥、除虫、绿肥沤制、大豆压青、麦茬留高——这些是纯种地的事,给了他们,他们也造不出咱们的铁犁头。但后面的部分...”他用手指点了点关于漂白粉制肥和简易温度计的几页,“这些牵涉到碱料配比和器具制作,给出去,等于把咱们漂白工坊的门道露了一半。”
“还有呢?”杨保禄问。
“水力灌溉这一章,”杨安远翻到中间,“咱们写了一些简易水坝和水渠的修造方法。这些本身不难,但里面提到了‘用水力带动的提水机械’——虽然只是几句,但如果有人顺着往下摸,可能摸到咱们水力工坊的边。”
“你的意思?”
“分册。”杨安远说,“把手册拆成两部分。第一部分叫《农事卷》,只讲种地:土地怎么分等,轮作怎么安排,豆种怎么选,虫怎么防,肥怎么沤。这部分可以公开,甚至可以免费送给修道院。第二部分叫《器用卷》,讲水力、讲化工、讲测量工具——这部分不给克吕尼,或者只给院长一个人看,而且看完收回。”
杨保禄看向杨定军。杨定军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块半圆锉,正在打磨什么东西。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手册上,想了想。
“器用卷里,水坝和渠可以保留,”他说,“但删掉所有提到齿轮、传动轴、水轮的话。删掉‘水力机械’这四个字,改成‘简易水车’。水车的结构画最简单的——踏车,用人踩的,不是水力带动的。这样他们只得到一个费力低效的工具,不会摸到咱们的核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温度计呢?”杨安远问。
“删掉。”杨定军说,“咱们自己的佃农也不用温度计,凭经验看天。把这个去掉,手册反而更纯粹,更像一本农民看的书,不那么扎眼。”
杨安远点点头。他拿起笔,在手册的目录上勾勾画画,把十二章拆成了十章:《土地》《轮作》《选种》《播种》《灌溉》《施肥》《除虫》《收割》《储粮》《附录》。原第十二章关于化工和机械的内容被抽掉,只留下《施肥》一章里草木灰和绿肥的部分。
“我来重写。”杨安远说,“用拉丁文,周老先生帮忙润色。十章,每章配一张图。图画简单些,让修道院的修士和佃农都能看懂。”
“多长时间?”杨保禄问。
“十天。”杨安远说,“我白天写,周老先生晚上改。图让卡斯帕从西亭回来画——他的手比咱们稳。”
杨保禄嗯了一声,表示同意。他转向卡洛曼:“克吕尼那边怎么回复?”
卡洛曼走到桌前,从信纸下面抽出一张空白的犊皮纸。“我写回信。告诉他们:农事手册可以奉赠,但盛京的版本是为北方河谷气候写的,勃艮第的气候略有不同,使用时需因地制宜。铁犁头和细布的订单,按正常契约执行,一百具犁头、二百匹布,今夏交货,价格按盛京出厂价加一成运费。至于手册,我们会派专人送去,并安排一名农师驻留半月,指导实施。”
“派谁去?”
“杨安远。”卡洛曼看向杨安远,“你写的书,你最懂。去克吕尼住半个月,把他们的地看过一遍,轮作表帮他们排出来。这也是个机会——看看勃艮第最大的修道院是什么样,他们的地有多少,人有多少,粮有多少。这些信息,比卖一百具犁头值钱。”
杨安远没有立刻答应。他看向父亲杨保禄。杨保禄坐在椅子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河面上。河水涨得正急,水面上漂浮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枝,在漩涡里打转。
“去。”杨保禄说,“但有个规矩:只教种地的事,不聊铁怎么炼、布怎么织、玻璃怎么烧。如果院长问你这些,你就说不懂,或者说这是盛京的规矩,外人不能问。”
“明白。”
“还有,”杨保禄转过头,看着儿子,“克吕尼是教会的人,但他们也是大领主。领主的地盘里,规矩和咱们不一样。你去了,不要惹事,也不要怕事。他们的修士如果欺负人,你报咱们的名字。如果报了名字还不行...”他顿了顿,“回来告诉我们,不要自己扛。”
杨安远点点头。他站起身,把手册原本和拆好的目录一起抱在怀里,转身朝学堂走去。他的背影在藏书楼门口的阳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走廊的暗影中。
重写工作持续了十二天,比预期的多了两天。
杨安远每天卯时起床,在学堂的案前写到午时。他用杨定军发明的简化汉字起草,然后由周老头逐章翻译成拉丁文。周老头的拉丁文是杨亮早年教的,虽然口语不行,但书面翻译极工整,用词朴实,不搞教会文书那种弯弯绕。
每写完一章,杨安远就读给诺力别听。诺力别不识字,但种过地,懂农事。如果哪一段她听不明白,杨安远就重写,直到一个农家妇人也能听懂为止。这是杨亮传下来的规矩:书是写给干活的人看的,不是给修道院文书看的。
卡斯帕是从西亭赶回来的,骑了三天马。他今年三十六岁,手上的功夫比四年前更稳。他负责画插图,每章一张,用炭笔和淡彩画在羊皮纸上。图画得很朴实:轮作表是四个方块,里面画着麦子、豆子和休耕的标记;选种图是一只手捏着豆粒,旁边画着“饱满”“虫眼”“瘪粒”的对比;沤肥图是一个坑,坑里堆着草和土,上面盖着泥。没有透视,没有阴影,但清楚,一看就懂。
第十二天傍晚,十章全部完工。杨安远把散页装订成册,用粗麻线穿过预先打好的孔,扎紧。封面糊着桐油浸过的粗麻布,比原版更厚,更防潮。封面上用烙铁烙着几个字:《盛京农事手册·农事卷》。
杨保禄在藏书楼翻了一遍。他看拉丁文吃力,但看图能看懂。翻到《轮作》那一章时,他停下来,用手指点了点图上的四个方块。
“这个好。”他说,“比咱们老版清楚。老版的轮作表是写的字,这是画图。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
“爹,还有件事。”杨安远说,“克吕尼的纬度比咱们低,气候更暖,冬小麦的播种时间应该比咱们晚半个月到二十天。我在附录里加了一页,写明了‘各地气候不同,播种日期需按本地霜降日推算’。但没写具体怎么推算——只提醒他们因地制宜,不把咱们的经验硬套。”
“对。”杨定军从窗边走过来,接过手册翻到最后,“不要把测量工具交给他们。让他们靠看天、看草、看虫来判断时节。这样咱们的技术既传了出去,核心又没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杨保禄合上手册,把它交给卡洛曼。“回信。告诉他们:书有了,人也定了。五月头,杨安远亲自送去,驻留半月,教他们排轮作表。铁犁头和细布,同期发货。”
四月二十八,杨安远启程。
他只带了两个人:一个是从瓦尔德堡调来的年轻农师,叫海因里希,是本地佃农的儿子,在杨安远手下学了两年,懂轮作,也会写几个字;另一个是远瞳小队的护卫,叫魏因,三十四岁,是参加过北岸巡查的老兵,沉默寡言,但眼神极利。
三个人骑三匹马,驮着两箱样品——一箱铁犁头,一箱细布,外加十本手抄的《农事手册》和十本《瓦尔德堡农事纪要》的简化版。后者是杨安远自己的心血,他特意多带了十本,准备送给克吕尼周边的修道院和小领主。
路线是先到巴塞尔,然后沿侏罗山西麓的古道向南,经过西亭时休整一天,再转向西南进入勃艮第平原。全程约十二天。
五月二日,西亭。
马丁站在围墙门口迎接他们。西亭比去年扩建了,围墙内多了一间库房和一间住房,常住人口增加到十一户。马丁把杨安远三人让进围墙,在货栈里摆了简单的接风饭:黑面包、腌肉、煮豆子和一碗侏罗山特产的酸葡萄酒。
“克吕尼那边有消息吗?”杨安远问。
“有。”马丁说,“上个月戈特弗里德的管事去第戎,路过西亭时说起,克吕尼院长奥多最近在勃艮第公爵面前很受宠。公爵赏了他一块新地,约莫八百亩,在索恩河东岸。但地是荒地,长满灌木,急需开垦。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要一百具铁犁头——那八百亩地,光靠他们现有的木犁,三年也开不出来。”
杨安远点点头。这个信息很重要:克吕尼不只是要维持现有地产,他们在大规模扩张。扩张需要农具,需要人手,更需要能让荒地快速产粮的方法。盛京的轮作法和铁犁头,正好切中他们的要害。
“他们有多少人?”
“修士约六十人,佃农和雇工大约三百。但新地需要更多人手,听说奥多院长正在从附近村庄招募无地农民,许以三年免租。”
“三年免租...”杨安远咀嚼着这个数字,“三年后呢?”
“三年后按什一抽租。”马丁说,“比世俗领主低,但教会收租子,加上强制劳役,实际上不轻。”
杨安远没再追问。这是别人的规矩,不是他能管的。他只需要把种地的方法教对,把货卖好,其他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二天清晨,三人离开西亭,继续南下。
五月十日,克吕尼修道院。
修道院坐落在一片平缓的坡地上,周围是连绵的麦田和葡萄园,远处能看见索恩河的闪光。主体建筑群用浅黄色的石灰岩砌成,中央是一座高耸的教堂,尖顶上挂着铜十字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教堂两侧是回廊、宿舍、食堂和仓库,围墙用同样的石材垒成,高约两丈,比盛京的城墙矮一些,但厚重得多。
杨安远在修道院的大门口勒住马。守门的是一个年轻修士,穿着黑色长袍,腰间系着草绳。他看了看杨安远,又看了看马背上的样品箱和手册,然后进去通报。
片刻后,一个四十来岁的修士走了出来。他身材微胖,圆脸,头发剃得只剩下头顶一圈,是修道院典型的发式。他穿着质地较好的黑色羊毛长袍,胸前挂着一枚铜质十字架,上面刻着克吕尼的标记——钥匙与麦穗。
“欢迎,来自盛京的客人。”他用拉丁语说,语速适中,带着勃艮第口音,“我是克吕尼的副院长,名叫贝尔纳。院长奥多正在等你们。”
杨安远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魏因,然后跟着贝尔纳走进修道院。大门内是一条碎石铺成的甬道,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树。回廊里有几个修士在抄写经文,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墨水、蜂蜡和新鲜面包的混合气味。
院长奥多的接见室在教堂北侧,一间宽敞的石头屋子,墙上挂着几幅宗教题材的挂毯,地上铺着来自东方的粗糙地毯。奥多本人坐在一张高背木椅上,六十来岁,瘦削,长脸,灰白的眉毛下一双眼睛深陷但极亮。他穿着朴素的黑色长袍,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只有手上那枚银戒指表明了他的身份——上面刻着圣彼得教堂的图案。
“杨安远,”奥多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听说过你。瓦尔德堡的农事纪要,是你写的?”
“是。”杨安远微微躬身。
“好文章。”奥多指了指桌上摊开的一叠羊皮纸——那是有人从瓦尔德堡抄来的副本,“条理清楚,数字扎实。一个种地的年轻人,能写出这种东西,不简单。”
杨安远没有谦虚,也没有骄傲,只是从怀里取出新装订的《盛京农事手册·农事卷》,双手递过去。
“这是为克吕尼修订的版本。去掉了不适合贵地的内容,增加了因地制宜的提示。还有十本备用,可以分给您的修士和管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奥多接过手册,翻了翻。他的拉丁文极好,一目十行。他停在《轮作》那一章,看着卡斯帕画的四个方块图,点了点头。
“这个图画得好。不识字的人也看得懂。”
“是我们有意为之。”杨安远说,“种地的人,很多不识字。但看图,他们能懂。”
奥多合上手册,把它放在桌上。他的目光转向杨安远身后魏因手里那只样品箱。
“铁犁头,带来样品了吗?”
“带来了。”
魏因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具铁犁头,每具都用草席裹着。杨安远取出一具,解开草席,双手递给奥多。
奥多接过犁头,在手里掂了掂。他虽然不是铁匠,但管理着两千亩地,每年要批准几十具农具的采购,对铁犁的好坏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先用拇指刮了刮刃口,刃口一线锋利,没有卷刃;又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平整,印着清晰的“盛”字钢印、年份标“四九”和工坊编号“贰”。
“比我们的铁匠打的好。”他说,“你们的刃口是什么钢?”
杨安远心里一紧。这是不能回答的问题。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把犁头放回箱子里。
“是盛京的秘方,不便透露。”他说,“但我们可以保证,每一具犁头都经过淬火和回火,刃口硬度足够翻黏土五十亩以上。如果低于这个数,可以退货。”
奥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细布呢?”
杨安远从另一只箱子里取出一匹象牙白的细布,展开。布面平整,经纬细密,对着窗口的光看,没有明显的疙瘩或断纱接头。
“这匹是给你的样品。另外二百匹,其中五十匹按您要求的幅宽裁好了,专门做祭袍内衬。”
奥多用手摸了摸布面,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碱味,但很轻,说明漂洗得干净。
“比佛兰德斯的布细。”他说,“但价格比他们的贵一成。”
“贵一成,但耐用三成。”杨安远说,“我们的经纬密度是每寸十二乘十,佛兰德斯的是十乘八。同样做一件长袍,我们的布能多穿两年。”
奥多笑了笑。这是他第一次露出牙齿,笑容很淡,但真实。
“你在瓦尔德堡管账,果然也会算账。”他把布叠好,放回箱子,“订单我确认了。铁犁头一百具,细布二百匹,按你们的出厂价加一成运费。手册我收下,十本分给各庄园管事。你留半个月,帮我看看新地怎么排轮作。”
“可以。”杨安远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只教种地的事。不问不看不谈贵院的内政、财务、人事,也不回答关于铁怎么炼、布怎么织、玻璃怎么烧的任何问题。如果院长或您的修士问起,我就说不知道,或者说盛京的规矩不允许。”
奥多沉默了一会儿。修道院的屋子很安静,回廊里传来修士们午祷的钟声,当当当,一共三响。
“fair。”奥多说——他用了一个勃艮第方言词,意思是“公道”。然后他改用拉丁文:“我接受你的条件。种地的只管种地,其他的人管。这是所罗门的智慧。”
他伸出手。杨安远握上去。院长的手掌干燥而有力,像一块旧皮革。
接下来的半个月,杨安远在克吕尼的领地上奔波。
新地在索恩河东岸,距离修道院本部约十里,是一块从未开垦过的荒地,长满灌木和荆棘,土壤是肥沃的冲积土,但表面覆盖着一层碎石和树根。杨安远带着海因里希和克吕尼的两个修士管事,用铁尺和绳标把八百亩地分成了四十个方块,每个方块二十亩。
他按照《盛京农事手册》的轮作原则,给这四十个方块排了四年的轮作表:第一年大豆压青,第二年冬小麦,第三年休耕种绿肥,第四年大麦。然后循环。考虑到勃艮第的气候比阿勒河谷温暖,他把播种日期比手册上的标准晚了十八天,并在附录里写明理由。
修士管事们拿着他的轮作表,一开始半信半疑。其中一个叫格布哈德的年轻修士问:“为什么要先种大豆?不先种麦子?麦子能磨面,能交租,大豆算什么?”
杨安远从地上拔起一株野生的大豆苗——荒地边缘长着不少野生的豆科植物。他把根部递到格布哈德眼前。
“看这个。”他说,“根上这些小瘤子,里面住着细小的虫。这些虫能把地里的空气吸进来,变成肥。第一年种大豆,不是为了收豆子,是为了养地。地肥了,第二年种麦子,产量比直接种高一倍。第三年休耕,第四年大麦。四年一轮,地越种越肥,不会瘦。”
格布哈德凑近看了看那些小瘤子,脸色从怀疑变成了惊讶。他在修道院学了十年神学,从未有人告诉他泥土里还有这样的秘密。
“这是...自然的奇迹?”
“是自然的规矩。”杨安远说,“不是奇迹,是常识。只要用心看地,就能发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在新地上待了七天,每天从早到晚,带着人清灌木、挖树根、量地块、插木桩。他的短褐被荆棘划破了几道口子,手上又添了新伤,但轮作表最终排好了。四十个方块,每个都钉了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年份和作物名称。
第八天,他开始教修道院现有的佃农和修士管事怎么选豆种、怎么拌草木灰、怎么防地蚕。听课的有三十多人,坐在新地边缘的空地上,围成一圈。杨安远蹲在他们中间,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图,讲的都是大白话,没有一句拉丁文修辞。
“豆子要选饱满的,颜色发亮,不能有虫眼。种之前用草木灰拌一遍,灰要干,要细,像面粉那样。拌完后晒半天,再下地。这样能防地里的虫子咬根。”
一个老佃农举手问:“少爷,草木灰从哪来?”
“烧草。你们休耕的地里不是长野草吗?割下来晒干,烧成灰,就是肥,也是药。一举两得。”
老佃农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把杨安远的话用炭笔记在上面。他不识字,但会用符号——圆圈代表豆子,叉代表虫子,箭头代表拌灰。
第十天,杨安远把十本《盛京农事手册》亲手交给了奥多院长。院长把书分给了五个庄园管事和五个修士,每人一本,叮嘱他们要照着做,不懂就问杨安远。
“但杨公子很快就要走了。”一个管事说。
“所以我让你们问清楚。”奥多说,“半个月,够你们学的了。学不会,是你们的事。”
第十三天,杨安远准备返程。
奥多院长在修道院的大门口为他送行。除了院长,还有贝尔纳副院长和几个修士管事。魏因和海因里希已经牵马等在门外。
院长递过来一只小木盒。杨安远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质的克吕尼徽章,上面刻着钥匙与麦穗。
“礼物。”奥多说,“不是报酬,是友谊的象征。以后你再来克吕尼,凭这个,可以直接见我。”
杨安远接过徽章,放在掌心掂了掂。银子成色足,做工精致。他把徽章收进怀里,然后从自己的鞍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本手抄的《瓦尔德堡农事纪要》。
“回礼。”他说,“这是我自己的笔记,比《手册》更细,有我三年种地的记录。里面有一些气候数据和产量对比,可能对您有用。但同样,只讲种地,不涉及其他。”
奥多接过纪要,翻了翻。里面的表格密密麻麻,字迹工整,每一页都画着地块、数字和简单的气候记录。他合上书,看着杨安远。
“你们杨家,三代人都在写这种书?”
“我祖父写了五十六本,我父亲写了技术纪要,我写了农事纪要。”杨安远说,“写下来,后人就不用从头摸索。”
奥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退后一步,看着杨安远翻身上马。三匹马沿着碎石路向东北方向走去,蹄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清脆地响着。院长和他的修士们站在大门口,目送他们远去,直到三个骑影消失在麦田尽头的薄雾中。
回程经过西亭时,马丁告诉杨安远一个消息:戈特弗里德骑士的管事上月又来了一次,用三罐葡萄酒换了四具铁犁头,并且提出想在明年春天引入盛京的轮作法,请西亭派一个农师去指导。
杨安远想了想,让海因里希留在西亭,等春耕时去骑士领走一趟,教他们最基本的轮作安排。海因里希点头应下。他本来就是瓦尔德堡的农师,对这种工作轻车熟路。
五月二十八,杨安远回到盛京。
他把克吕尼之行的经过向杨保禄和杨定军做了详细汇报,包括奥多院长的为人、修道院的规模、新地的土质、听课人数,以及戈特弗里德骑士也开始对轮作法感兴趣的消息。
“克吕尼把咱们的手册分给了十个管事,”杨安远说,“这十个人里,只要有三个认真照做了,三年后他们的产量就会上去。产量上去了,他们就离不开咱们的铁犁和细布。这是长线。”
“格布哈德那个修士呢?”杨保禄问。
“他看得最认真,笔记记得最细。我临走时,他偷偷问我能不能去盛京学半年。我说做不了主,要回来问您。”
杨保禄和杨定军对视了一眼。让一个修道院的修士来盛京学习,这意味着什么,两人心里都清楚——不是技术上的事,是政治上的事。克吕尼是勃艮第最大的修道院之一,他们的态度会影响一大片教会势力。如果盛京和克吕尼建立了这种深度的联系,以后在勃艮第方向就有了一个稳固的支点。
“可以。”杨保禄说,“但有个条件:他来,只学农事,住西亭,不住盛京。学半年,期满后回克吕尼,不得转往其他地方。学的东西,只能用于克吕尼的领地,不得外传。”
杨安远点头记下。
那天晚上,杨保禄在藏书楼把《盛京农事手册·农事卷》的原本和十本抄件放在一起,又看了一遍。书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起了毛边,但里面的图和字依然清楚。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是杨安远写的附录:“各地气候不同,播种日期需按本地霜降日推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合上书,走到窗前。窗外是阿勒河,河水在五月末的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码头上,七条平底船正在装货,准备发往科隆和佛兰德斯。北岸的风车缓缓转动,叶片在风中划出弧线。远处北城墙上的六门铁炮,炮管被夕阳照成暗红色,像六根烧红的铁棍,沉默地指向北方。
诺力别端来一碗热汤,放在桌上。杨保禄没有立刻喝。他看着河对岸,界沟方向的山脊线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深灰色的剪影。他知道,在那道剪影后面,诺德海姆的石碉楼还在,公爵的军需库还在,帝国的裂隙还在加深。但今晚,至少在藏书楼这间屋子里,一切都还平静。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腌肉炖芸豆,咸鲜暖胃。他把碗放下,走到墙边的地图前。地图上用新墨标出了克吕尼的位置——一个小小的墨点,在阿勒河谷西南方向,隔着山隔着河,与西亭遥相呼应。
他用手指在克吕尼和西亭之间画了一条细线。线穿过侏罗山的余脉,穿过勃艮第的平原,穿过修道院的麦田和骑士领的葡萄园。这是一条看不见的线,由一本农书、一百具铁犁、二百匹细布和一个年轻人的半个月驻留编织而成。
“还行。”他对自己说,声音很低。
窗外,夜幕降临。码头上最后一条货船解了缆,船工们在甲板上点起了火把。火光在河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摇晃的影子,像一条橙红色的带子,随着水波起伏,一直漂到下游的黑暗里。城墙上的值守火把也陆续点燃了,火星在风中明明灭灭。远处,第三水力工坊的铁齿轮声还在嗡嗡地响,节奏均匀,不疾不徐,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黑暗中跳动。
杨保禄吹灭了灯,走出藏书楼。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远处山峦的凉意。他沿着石板路慢慢走回家,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一步一步,像钟表走动。在他的身后,藏书楼的窗口暗了下去,但桌上的那十本《农事手册》还在,在月光下泛着羊皮纸特有的灰白色光泽,像十块沉默的石碑,记录着关于土地和收成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