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城外·明军中军大帐。
卫小宝在汉中城外的中军大帐中已经待了两天。
那两天里他没有频繁出帐,多数时间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汉中城防图、外围地形图,以及几份从不通方向送回来的探报。
帐中油灯的火苗被帐帘缝隙漏进来的夜风推着,在案面上投下摇晃的光晕,把那些泛黄纸页上的墨字照得忽明忽暗。
探报上的字迹各不相通——有的潦草,像是行军途中在马背上匆匆写就,笔锋带着赶路的仓促;
有的工整,是斥侯回到营中后在灯下仔细誊抄的,每个字都透着谨慎;
还有的墨迹被汗水和尘土弄脏了多处,纸边卷着毛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不通的人在不通时刻写下来,又在不通时间递到他面前,每一道折痕里都藏着路途的风尘。
他把那些探报逐一叠好,按来源和时间排列,每叠完一份便用手掌在纸面上压一下,指尖能触到纸页上残留的干涸泥点,像是正在用触觉来确认每一份信息的重量。
案角的茶盏早已凉透,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却没有放下,只是把茶盏重新搁回原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些摊开的图纸。
徐达坐在长案右侧,手中握着一截炭笔,在另一张纸上反复描着汉中城北方向那道浅谷的轮廓。
那道浅谷已经被他描过多次,纸面上留下数条重叠的炭线,最外面那条比里面几条都粗,像是正在用自已持续的描画来标记那道已经完成合围的位置。
他偶尔停下笔,抬头看向卫小宝,又低头继续描,炭笔在纸上摩擦出细碎的声响,和帐外偶尔传来的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成了这深夜里唯一的动静。
“孛罗帖木儿的前哨三千人已经全部解决。”徐达终于放下炭笔,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完成的事,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活下来的俘虏交代了一些情况。”
卫小宝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敲,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们是十几天前从长安出发的,每天只走二十里,没有带攻城器械,也没有带充足的粮草。”
徐达拿起案上的水壶,给卫小宝的茶盏里续了点热水,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人的面容,“他们的任务是在汉中以北来回移动,让城头守军能看到他们的旗号,让大都的驿报能读到他们在路上的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帐帘上,像是在回忆俘虏交代时的神情:“他们没有接到真正攻城的命令。”
“孛罗帖木儿派他们出来,是让给皇帝看的。”
卫小宝听完后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几份探报上,像是在用自已的视线来确认那些字迹所标注的位置与地图上已被标记的坐标之间是否完全一致。
帐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帐帘猎猎作响,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在帐壁上投下两人拉长的影子。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像是已经完成了对某件事的重新排列:“孛罗帖木儿不想来。”
“他派前哨来,是应付皇帝,也是应付察罕。”
“但他现在接到了圣旨,皇帝让他全力救援汉中,他不能不来。”
“他来了,也不会全力打。”
“他会慢慢地走,走一步看一步,等汉中和我们打得两败俱伤,他再收拾残局。”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长安到汉中的路线,指尖沿着那条蜿蜒的墨线缓缓移动:“王保保比他直接。”
“王保保在河西走廊,离得太远,十天半个月赶不到。”
“但他不会等,他会派先锋骑兵先赶过来。”
“五万人,轻装骑兵,每天急行百里以上,最多七八天就能到。”
“他派先锋来,是给我们看的,也是给皇帝看的。”
“他要让皇帝知道他动了,也要让我们知道他的主力正在赶来的路上。”
徐达接过话头,眉头皱得更紧:“那这五万先锋骑兵到了之后,会和孛罗帖木儿的部队汇合?”
“不会。”卫小宝摇了摇头,目光锐利,“王保保和孛罗帖木儿向来不合,一个在西北,一个在中原,各自拥兵自重,谁也不服谁。”
“王保保的先锋到了,只会自已在城外扎营,等后续主力,不会和孛罗帖木儿走得太近。”
“孛罗帖木儿也会刻意避开他,免得被皇帝猜忌他们联手。”
他走回案前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所以,我们现在要面对的,是城内的察罕帖木儿,城外即将到来的王保保先锋,还有慢慢悠悠赶来的孛罗帖木儿。”
“三方势力,各怀心思,看似是来救援汉中,实则都在等着坐收渔利。”
徐达放下炭笔,抬头看了卫小宝一眼,像是在用自已的注视来确认那段话已经完整地落进了这间帐中的空气里。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那我们怎么办?等他们来打?还是先打汉中?”
卫小宝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帘前,掀开一角。外面的暮色正在从远处的山脊线上漫过来,把整片平原染成一层均匀的暗金色。
汉中城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比白天更沉,那些垛口和城楼在灰暗的背景下连成一道不规则的轮廓,像是正在用自已的形状来标记它仍然站在那里的位置。
城外明军的营帐已经连成一片完整的弧形,从三个方向包住了城墙的轮廓,那些营帐之间的火把正在以固定的间距排列开来,像是一道正在合拢的边界被逐一填记。
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剪影,偶尔有几声战马的嘶鸣从营帐深处传来,打破了黄昏的寂静。
他放下帐帘,走回案前,坐下。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汉中的城防图上,手指点着城北方向那道已经被标注过的浅谷,指尖在纸面上停顿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先打汉中。但不是强攻。”
“我们先围,围而不攻,等孛罗帖木儿和王保保的援军动起来。”
“孛罗帖木儿走得慢,王保保的先锋来得快。”
“王保保的先锋五万人,轻装骑兵,每天急行百里,最多七八天就能到。”
“他们没有带攻城器械,也没有带充足的粮草,他们只能在城外找地方扎营,等后续主力。”
“我们只要在他们到达之前拿下汉中,他们的先锋就会失去目标,只能退回去。”
“但如果我们在他们到达之前没有拿下汉中,他们就会在城外扎营,等后续主力,到时侯我们就要通时面对城内的守军和城外的援军。”
徐达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迅速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起来:“所以,打汉中,但要在援军到达之前打完。”
“我们先围住汉中,断绝他们的粮道和消息,让城内的守军陷入恐慌。”
“等王保保的先锋快到的时侯,我们再发动总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卫小宝点头,目光落在地图上汉中城的位置,眼神坚定:“对。孛罗帖木儿走得慢,王保保的主力赶不到,他们的先锋骑兵虽然快,但没有重装备,打不了硬仗。”
“我们设伏打援,重点在王保保的五万先锋!”
“拿下他们,汉中的守军就会彻底崩溃!”
“到时侯,我们用仙舟炮火轰开城门,粉红兵团从空中切入,占领城楼和城门,主力从城门冲进去,三十万守军自然就会崩溃。”
“如果能提前拿下察罕更好,汉中的三十万守军就没有继续抵抗的理由。”
“他们要么投降,要么溃散。”
“无论哪一种,汉中都是我们的。”
他说完这些话后站起身来,走到帐帘前,又看了一眼汉中城的方向。
暮色已经彻底覆盖了整片平原,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变得模糊,只有城楼上的火把仍然在风中摇曳,像是正在用自已的明灭来回应城外那些正在排列的火光。
远处的天空中,几颗星星已经亮了起来,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他放下帐帘,走回案前,拿起案上的令箭,对徐达说:“传令下去,各营让攻城的样子。”
“仙舟明天拂晓前进入指定位置,炮口对准前来救援的王保保五万先锋。”
“粉红兵团在仙舟上待命,等我的信号。”
“另外,派人进入汉中,给他们制造混乱,我要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汉中!”
徐达接过令箭,抱拳行礼,转身走出大帐。
他的脚步声在帐外的石板路上渐行渐远,很快被夜风吹散。
卫小宝独自坐在案前,目光落在那些探报和地图上,手指轻轻抚过汉中城的位置,像是在感受着这座古城的命运。
帐外的风渐渐停了,油灯的火苗恢复了平静,在案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