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行不行,乾隆心里早有答案。
不行。
那群天朝弃民。
在南洋横行霸道,西洋人一个个被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
想让这群刁民上缴武器才能交易?
想都不要想。
更何况,人家船上装的可不是什么普通大炮,而是威力巨大的山炮。
落地开花,方圆数十丈寸草不生。
这种大杀器。
英华即便同意卖给自家百姓。
也绝不愿意看到它不开一炮就落入他国之手。
九州清晏殿里的商议,终究没有个结果。
散了之后。
乾隆心里的那团疙瘩怎么都化不开。
吃完午饭,他背着手出了殿门。
沿着湖边的青石小径,缓缓朝长春仙馆走去。
内侍和侍卫远远跟在后面。
谁也不敢靠近。
秋阳正好,暖洋洋地铺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枫叶红得像火,银杏黄得像金,红黄相间,映着远处灰蓝色的天。
湖面被秋风吹皱,泛起细密的涟漪,几只水鸟在残荷间扑棱着翅膀,扑腾了几下,又安静了。
长春仙馆内。
檀香袅袅,温润静谧。
与外头的秋凉恍如隔世。
崇庆皇太后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半眯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念念有词。
佛珠从她的指间一颗一颗地滑过去,不急不慢。
乾隆走到门前,挥了挥手。
内侍和侍卫无声地退开,守在门外,一动不动。
他独自缓步迈入门槛,殿内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暖意。
听到脚步声。
崇庆皇太后睁开眼,目光落在走近的儿子身上,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乾隆站定,躬身作揖,声音放得很轻:“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崇庆皇太后放下手中的佛珠,佛珠搁在榻边的小几上。
她抬手朝旁边的椅子一指:“皇帝免礼,快坐。”
待乾隆坐下,她又问了一句:“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乾隆在椅子上坐下。
双手搁在膝盖上,面色却不似往日那般舒展,眉心拧着一道浅浅的竖纹。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皇额娘,儿臣今日……是有桩难处,想和额娘说道说道。”
崇庆皇太后看着儿子那张拧成疙瘩的脸,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她养了他几十年,从没见过他露出这副模样。
在外朝,他是说一不二的皇帝;
在她面前,却像个闷了一肚子心事又不知从何说起的少年。
“什么事能让我儿为难成这样?”她开口了。
“额……”
乾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后宫不得干政,这条规矩他是清楚的,也一直在一丝不苟地守着的。
可今日这事……
应该不算外朝的事吧?
说到底,不过是要钱还是要脸。
这不是朝政。
是脸面和银子之间的千古难题。
对于寻常人来说,这题已经够难了;
对于皇帝来说,更难。
“要是不方便说,就不说。”
崇庆皇太后见他那副便秘似的表情,眉头微皱。
她低头捻了捻佛珠,又抬起头。
“外朝那么多学识渊博的大臣,还不能为我儿分忧吗?”
乾隆一时语塞。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纠结了半天,终于还是开了口:“额娘,外朝大臣说的,都很有道理。可是……”
他顿了顿:“儿臣问的那些事,他们却都语焉不详。
“儿臣心中……
“其实已有决断……
“哎!”
他长叹一声,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像是把半天的憋闷都叹了出来。
崇庆皇太后被他搞麻了。
你这要说不说的样子,让我怎么接?
她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抬眼看着他,没说话。
乾隆扭头看了眼殿外,又转回头。
目光忽然定了下来。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忽然快了起来:
“额娘,事情是这样的……
“英华夷人已在国内全面解禁民间海贸。
“外朝大臣推断,英华的商船很可能会到广州港停泊、买卖。”
开了头,后头便顺了,他越说越快:“儿臣的疑问是……英华商船到港后,如何应对。”
崇庆皇太后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吐出五个字:“后宫不得干政。”
“额娘,此事不算干政。”
乾隆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嗯……”崇庆皇太后呼出一口气。
她问:“那外朝大臣,如何回答?”
乾隆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没有回答。”
崇庆皇太后看着自己的儿子,心里像明镜似的。
她太了解他了。
外朝大臣没回答,不是答不上来。
是不敢答。
而皇帝自己分明已经有了主意,却不敢下旨。
为什么?
她盯着乾隆的脸,忽然开口:“你既然已有决断,何不直接下旨?”
“额……就是……”乾隆支支吾吾,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有点说不准……”
崇庆皇太后盯着他,又问了一句:
“皇帝,你说的‘应对’……是什么意思?”
乾隆坐直了些,解释道:“儿臣问……英华的商船到港后,还是按照针对西洋商船的规矩办理么?”
“然后呢?外臣不说?”
“说了,”乾隆没好气地吐槽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郁闷,“当没说。”
崇庆皇太后沉默了片刻,她抬起眼看着乾隆:“皇帝,哀家听说……
“英华是我朝弃民所建,如今实力大增,已经封锁什么洋快一年了,是不是?”
“是。”乾隆答得干脆。
崇庆皇太后把佛珠轻轻搁在小几上。
她接着又问:“既然封锁了,那西洋人也来不了了?”
“来不了。”乾隆点头,“广州港从今年开始,已鲜有西洋船靠岸。
“到如今……
“全没了。”
“这么说,”崇庆皇太后微微侧头,“广州港的货物堆积如山,卖不出去了?”
“额……”
乾隆顿了顿,纠结地说。
“也不是卖不出去,就是……卖不了原先那么多。”
他一本正经地补充了一句。
崇庆皇太后差点笑出来,她摇了摇头,嘴角那丝笑意压都压不住。
“以前西洋人能来的时候,这些玩意儿都是卖给西洋人的。
“如今他们来不了了,卖给谁?
“又有谁能买这么多?”
她目光落在乾隆脸上,语气淡淡的:“想必靠和西洋人做买卖的那拨人,差不多都破产了吧。”
乾隆微微挺了挺胸,嘴硬道:
“有,但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