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看着他那副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样子,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
心理吐槽当真谣言可畏。
堂堂蓝翎侍卫,皇后的亲弟弟,居然被几句市井传言吓成这样。
还好此事没跟皇后说。
不然后宫还不得翻了天?
那女人最疼这个弟弟,要是知道派她弟弟去“虎口拔牙”。
不得把紫禁城的屋顶都哭翻了?
“英华没传言中那么可怕。”
乾隆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宽慰。
“你此去,中途不要和任何人接触,直到遇见英华的人。”
说到这儿,他敛了笑容,神色端肃起来:
“你多带些侍从和侍卫,伪装成行商一路南下。朕在京城给你打掩护,就说派你去西北办差了。”
傅恒拱手,声音沉稳有力:“皇上放心,臣明白!”
乾隆点了点头,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找到英华的人后,主要问问他们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若能去一趟琼州,那是最好。
“把你看见的、听见的,一五一十传报到朕这儿来……
“不过,不经过军机处。”
“臣遵旨。”傅恒应道。
乾隆仰起头,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边想边说:“还有。
“英华的一切消息,民生、吏治、军事……
“能打听的都打听。
“之后嘛……”
他顿了顿:“再问问,可不可以购买他们的火器。”
傅恒没有内部消息的渠道,此前对英华的了解,全来自市井传言。
如今听乾隆这么一说,心里大概有了些底,可对那所谓的“连发火器”“baozha火炮”,他始终半信半疑。
这玩意儿不亲眼见上一见。
实在很难相信。
“臣尽力而为。”他挺直腰板,目光坚定。
乾隆偏过头,望了一眼窗外。
秋阳正好,枫叶正红,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他转回头,对傅恒说:“过去之后,除了朕刚才说的这些,你到了那边要临机应变。
“总之……
“尽量多打听。
“期间能传回消息最好,传不回来,就等你回来当面禀奏。”
“臣领命。”傅恒再次拱手。
“出发时间越快越好。”乾隆叮嘱道。
“皇上,”傅恒抬起头,“臣这就回去准备,明天一早出发南下!”
“好!”乾隆眉头舒展,像是解开了一桩心事,“回来后,论功行赏!”
傅恒应声退出。
殿内重归安静,乾隆靠在椅背上,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
9月26日,清晨。
天色微亮,珠江口的雾气还没散尽,灰蒙蒙地浮在水面上,像一层扯不开的纱。
广州码头已经活了过来。
挑担的、扛包的、吆喝的、讨价还价的,人声嘈杂,混着江水拍岸的哗哗声,在晨光里搅成一锅粥。
码头边,3艘约800石的盐艚船静静地泊在泊位上,船身深褐,被珠江的水汽浸得发暗。
硬帆已经全部升起,帆面鼓鼓的,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船头的水手们正忙着解缆绳、收跳板,吆喝声此起彼伏。
汪全站在码头上,身后是雅各布、张阿水和赵一恒派来的几个小厮。
几个人说说笑笑,气氛倒比寻常送别轻快许多。
雅各布嘴里叼着一支烟,眯着眼。
看着码头工人们抬着一只只沉甸甸的木箱往船上走,箱子里是白花花的银子。
他心头说不出的畅快,脸上那丝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白银一箱箱码进货舱,木箱落地的闷响从船舱里传出来,一下一下。
不多时,最后一只木箱也搬完了,底舱盖板合上,钉死。
一艘盐艚船的大副从跳板上探出身子,朝码头上挥了挥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登船了!马上起航!”
雅各布把烟头掐灭,弹进江水。
和张阿水一起带着赵一恒的几个小厮,朝汪全拱了拱手。
汪全凑上前,压低声音:“雅各布先生,两位公子和小姐、还有几个孙辈就交给你了。”
汪全说这话时眼睛红红的。
雅各布点了点头,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笃定:“汪管家放心,绝对安全带到琼州。”
“那就好,那就好。”
汪全踮起脚,目光越过人群,望着3艘盐艚船的甲板。
甲板上只有忙碌的水手。
不见刘家的公子小姐。
他们昨晚就已经登了船。
刘大昌防着李侍尧知道此事后突生变故。
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加上老大的媳妇和几个孙辈。
昨晚夜深人静时便悄悄上了船。
此刻正藏在底舱里,要等到航行在大海之上、离了广州地界,才会露面。
汪全红着眼睛望了望。
什么也没看见。
心里却像有块石头落了地,又像有块石头还悬着,不上不下。
雅各布让张阿水带着赵一恒的小厮先上另一条船,自己则转身登上了载着刘大昌家人的那条船。
跳板在他脚下微微晃动,他步子稳,头也没回。
半小时后。
3艘盐艚船缓缓离开码头。
硬帆接风鼓满,帆布在晨风中啪啪作响,船艏破开水面,沿着海岸线朝南边驶去。
码头上的吆喝声渐渐远了,江面的雾气还没散尽,把船影吞得模模糊糊。
最后只剩下三片帆,在灰蒙蒙的天边摇了摇,终于不见了。
汪全还站在码头上,风吹过来,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广济号劈开海水,船头激起的浪花翻涌如雪。
雅各布站在船头,指间夹着一根烟,火星被海风一吹,明灭不定。
大半截烟灰还没来得及弹,就被风卷走了,飘散在灰蒙蒙的天海之间。
他眯着眼,望着南边渐渐模糊的海岸线,把最后一口烟吸尽,烟蒂弹进海水里,嗤地一声灭了。
他转身掀开舱帘,走进住着刘大昌一家的船舱。
这艘盐艚船除了补给,几乎没有装货,舱室显得非常宽敞。
刘大昌的两个儿子各占一间,女儿一间,大儿子一家四口挤在最大的那间里。
说是“挤”。
其实也宽松。
只是多了个吃奶的娃娃,杂七杂八的东西堆了不少。
每个舱室外都配了仆人、家丁,守着门口,随时听候差遣。
雅各布把一家人叫到一起,准备交代一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