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红脸”首领站在最大的战舟船头,他高高举起手里的黑曜石战斧,对着镇远号发出一长串叽里咕噜的吼叫。他身后的上百名战士跟着挥舞武器,用战棍敲击船舷,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在为他们的首领伴奏。
“头儿,这孙子在骂人。”老周抹了把脸上的汗,凑到林涛身边低声说。他听不懂土话,但那家伙脸上的表情,跟京城菜市口骂街的泼妇一模一样。
炮术长张武的拳头捏得咯咯响,眼睛里冒着光。“提督,让我开一炮吧!就一炮,我保证把那艘最大的船给他送回姥姥家!”
林涛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口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们说什么了?”
老周愣了愣,挠了挠头。“大概意思就是,让我们把镜子珠子都交出来,然后滚出这片海。”
“哦。”林涛应了一声,呷了口茶。
他这个反应,让张武和老周心里都犯嘀咕。这可不像提督的风格。被人指着鼻子骂,还能这么淡定地喝茶?
为首的“红脸”首领卡恩见对面这艘黑乎乎的铁疙瘩毫无反应,感觉自己受到了蔑视。他更加愤怒地咆哮起来,甚至抓起一把骨矛,做出一个投掷的动作,耀武扬威。
“提督?”张武又催促了一声。
林涛终于放下了茶杯。他没有看那个上蹿下跳的部落首领,而是转身对传令兵下达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命令。
“传令,轮机舱。”林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舰桥。“启动一号、二号蒸汽水泵,接驳消防水龙。”
“啊?”传令兵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周和张武也面面相觑。蒸汽水泵?消防水龙?这是干什么?跟人打仗,不是应该用炮吗?怎么还扯上灭火的家伙了?
“没听清?”林涛的目光扫了过来。
“听清了!”传令兵一个激灵,赶紧拿起传话筒,对着下面大声重复命令。
镇远号的甲板下面传来一阵机器的轰鸣声。几名水手飞快地从船舷两侧的格纳库里拖出几条粗大的皮管,熟练地接到一个个黄铜阀门上。
“提督,您这是……”张武忍不住问。
“他们身上油彩太厚,看着脏。”林涛重新端起茶杯,淡淡地说,“给他们洗个澡,降降温。”
洗澡?
张武的嘴巴张成了“o”形。他看着下面那些龇牙咧嘴、浑身涂满红色图腾的土人战士,再看看自己这边拖出来的消防水管,一时间没转过弯来。
老周却好像明白了什么,他看着林涛,咧了咧嘴。提督的心眼,还是一如既往的小。
“开阀!”林涛的命令再次响起。
水手们猛地转动阀门。
“嗤——!”
几道粗壮的白色水柱,如同出海的蛟龙,猛地从镇远号的船舷两侧喷射而出。高压水流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划破空气,精准地砸向那些靠得最近的独木战舟。
“噗!”
第一艘被击中的战舟上,一个正挥舞着战棍吼叫的“红脸”战士,被水柱迎面击中。他整个人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就直挺挺地向后飞了出去,砸翻了身后两三个同伴,一起掉进了海里。
独木舟在水柱的冲击下剧烈摇晃,几乎要被掀翻。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二道、第三道水柱接踵而至。
整个海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呜嘎!?”
“啊——!”
土人们的战吼变成了惊恐的尖叫。他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在他们眼里,这艘不会动的铁船里,突然喷出了大海的怒火。他们手里的木盾根本挡不住这股力量,水柱打在身上,像是被石头砸中一样疼。
一艘艘独木舟被冲得东倒西歪,阵型大乱。战士们像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掉进海里。他们试图稳住船身,但镇远号上的水手操控着水龙,如同戏耍一般,指东打西。
水柱扫过一艘战舟,船上的人立刻人仰马翻。水柱抬高,越过头顶,又猛地砸向另一艘。
首领卡恩的座舟最大,目标也最显眼,受到了重点照顾。三道水柱同时对准了他。卡恩挥舞着战斧试图劈开水流,但水柱的力量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只坚持了不到两息,就被冲得连连后退,最后脚下一滑,狼狈地摔倒在船板上。
他引以为傲的羽毛头冠被水流冲走,脸上的红色颜料也被冲得一道一道,露出了下面黝黑的皮肤,活像一只大花猫。
“哈哈哈哈!”张武看着望远镜里的景象,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提督,您这招太损了!sharen诛心啊!”
老周也看得直乐。这比开炮可有意思多了。看着这帮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红脸”魔鬼,现在被水冲得像落汤鸡一样,别提多解气了。
然而,总有不怕死的。
在最初的混乱过后,有几艘战舟仗着船身灵活,硬是顶着水柱的骚扰,从包围圈的侧翼加速冲了过来。船上的战士趴在船舷上,拼命划桨,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靠近铁船,然后爬上去肉搏。
卡恩也从船板上爬了起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捡起战斧,对着那几艘冲锋的战舟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头儿,有几条不怕死的冲上来了。”老周收起笑容,神色一正。
“嗯,看见了。”林涛放下茶杯,眼神冷了下来。
他拿起传话筒,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二号、三号副炮,装填霰弹。”
“目标,敌船前方水面,距离一百二十米。”
“水平射击。”
“是!”炮术长张武的声音立刻变得兴奋而又专业。他早就等着这个命令了。
两门位于船身中段的副炮迅速调整角度,炮手飞快地打开炮膛,将一包包沉甸甸的霰弹塞了进去。
那几艘冲锋的独木舟划得飞快,船头的战士已经举起了手里的钩索,距离镇远号只剩下不到两百米。
“开火!”
“轰!轰!”
两声沉闷的炮响,不是主炮那种震耳欲聋的轰鸣,更像是两声巨大的咳嗽。
炮口喷出两团白烟。
紧接着,冲在最前面的那几艘独木舟前方的海面,像是被同时扔下去了几千块石头。
“哗啦——!”
平静的海面瞬间沸腾了!无数细小的钢珠以恐怖的速度砸进水里,激起一片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白色水花。那片海域,仿佛在瞬间被煮开了。
冲在最前面的那艘独木舟,一头扎进了这片“沸水”里。
船上的战士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感觉整艘船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无数被钢珠激起的水花和碎裂的木屑劈头盖脸地砸在他们身上。虽然钢珠没有直接命中他们,但那种近在咫尺的死亡气息,让他们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
一个战士手里的钩索“当啷”一声掉在船板上。他呆呆地看着前方那片还在翻腾的海水,脸上的红色颜料已经被冷汗冲刷得干干净净。
“魔鬼……是魔鬼的妖术!”
不知是谁用土话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
这声尖叫像会传染一样,剩下的几艘战舟像是见了鬼,船上的战士疯了一样调转船头,拼了命地往回划,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生怕跑得慢了,也被那片“沸腾”的大海吞噬。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冲锋,瞬间变成了仓皇的溃逃。
整个海面上,只剩下镇远号发动机的低吼声,和远处土人战士们惊恐的叫喊声。
张武放下望远镜,咂了咂嘴,意犹未尽地说道:“提督,就这么让他们跑了?”
林涛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远处那艘最大的战舟。
首领卡恩站在船头,他没有跑。他死死地盯着镇远号,又看了看那片慢慢平息下来的海面,脸上的愤怒和不甘,正在一点点被一种更深的东西所取代。
那是恐惧。一种源自未知和绝对力量差距的,最原始的恐惧。
老周长出了一口气,他走到林涛身边,看着那帮掉头就跑的土人,低声笑道:“头儿,这下好了,大水冲了龙王庙,同行是冤家,咱们把人家的买卖给搅黄了。”
林涛的目光从卡恩身上收回,落在了沙滩上那些被遗弃的香料堆上。
“搅黄?”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不。”
“生意,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