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理的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呆呆地看着林涛,又看看远处那片逼近的黑帆,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接收材料?
他们是来屠港的!
海风吹过,带着一股咸腥的铁锈味,吹得码头上临时扯起来的龙旗猎猎作响。
黑齿帮的船队,在距离港口大约一里的海面上,缓缓停了下来。
三十多艘船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散乱地铺开,隐隐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阵势。
钱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对方的旗舰上,一艘小舢板被放了下来。
七八个凶神恶煞的海盗跳上船,其中一个站在船头,格外的扎眼。
那是个赤着上身的壮汉,肌肉虬结,胸口纹着一个吐着信子的黑色毒蛇。
他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眶上罩着个黑色的眼罩。
他手里没有拿刀,而是一只闪着寒光的铁钩。
“提督!”钱理的声音都在抖,“他们……他们过来了!”
林涛没说话,只是把钓竿靠在木箱上,拍了拍手。
那艘小舢板划得飞快,很快就到了距离码头不足百步的地方。
独眼龙用铁钩指着码头,扯着嗓子大吼,声音粗嘎难听,像砂纸在磨铁。
“岸上的软脚虾们!给老子听好了!”
“识相的,把船上所有的财物都搬出来!还有你们的女人!”
他的吼声在海面上回荡,带着一股子无法无天的嚣张。
“不然,等老子上了岸,就把你们的脑袋一个个砍下来,当尿壶!”
他身后的海盗们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笑声里满是残忍和戏谑。
钱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
他堂堂朝廷命官,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提督!他们欺人太甚!必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钱理急得直跺脚,“我们必须迎敌!让镇远号开炮啊!”
林涛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急什么。”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远处黑齿帮的船队。
“老周,你看他们的船。”
一直站在林涛身后的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提督,怎么了?”
“队形散乱,前后不顾。”
林涛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评价一盘下坏了的棋。
“大船在前,小船在后,挤成一团。船舷上的水线高低不一,缆绳也保养得很差。”
“这帮人,顺风仗打多了,连最基本的阵型和警惕心都没了。”
老周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钱理听着他们的对话,简直要疯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讨论这些!
对方的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
舢板上的独眼龙见港口半天没反应,只有警报声还在单调地响着,以为岸上的人被吓傻了。
他更加猖狂了,铁钩指着镇远号那雄伟的舰身,唾沫横飞地叫嚣。
“别以为躲在那个铁壳子里就安全了!”
“老子早就打听清楚了!你们是从京城来的什么劳什子巡检司,一帮没见过血的软脚虾!”
他的独眼里闪着轻蔑的光。
“那门大炮看着是挺吓人,可惜啊……”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然后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
“我赌你们的炮里,根本就没有炮弹!”
“轰”的一声,钱理的脑子炸了。
他……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这么说?
这话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了钱理的耳朵里。
他气得眼前发黑,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指着独眼龙吼道:“你……你放屁!”
可吼出来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林涛,想从提督脸上看到暴怒,看到杀气。
可他只看到了一个笑容。
林涛笑了。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怒极反笑,就是一种听到了什么有趣事情的,很纯粹的笑。
钱理彻底懵了。
林涛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啪”的轻响。
他迎着海风,看着那个嚣张到极点的独眼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钱理和老周的耳朵里。
“他说的对。”
钱理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说什么?
提督他说什么?
钱理的腿一软,扶住旁边的木箱才没瘫倒在地。
完了。
这下全完了。
连提督都承认了……
一股绝望的冰冷,从他脚底板瞬间蔓延到全身。
林涛仿佛没看到他那副丢了魂的样子,接着对老周说。
“我们的主炮里,确实没有炮弹。”
钱理只觉得天旋地转,他好像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然而,林涛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所有的思维都停滞了。
“不过,二号三号副炮,还有甲板上给弟兄们准备的那些‘新玩意儿’里……”
林涛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
“可都是满的。”
他转头看向老周,下达了命令。
“去吧。”
“让弟兄们活动一下筋骨。”
老周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又嗜血的笑容,他猛地一捶胸口,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是!”
老周转身就走,脚步虎虎生风,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钱理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主炮没炮弹……副炮里有?
还有……新玩意儿?
那是什么?
码头上,原本慌乱的水手们,在听到林涛的命令和老周的吼声后,瞬间像是换了一群人。
他们的脸上不再有慌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狼似虎的兴奋。
几个炮手飞快地奔向岸边临时炮垒里的速射炮,掀开了炮衣。
更多的人,则冲向了镇远号的甲板,从几个盖着油布的箱子里,抬出了一些奇形怪状的铁家伙。
海面上,那个独眼龙还在叫嚣。
“怎么?怕了?没胆子回话了?”
“再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考虑!不然,老子……”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他看到,镇远号的侧舷,几个黑洞洞的炮口,缓缓转了过来,对准了他们所在的这片海域。
不止是镇远号。
码头上,那些不起眼的炮垒里,同样伸出了狰狞的炮管。
独眼龙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他身后的海盗们也笑不出来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在他们心头。
林涛重新坐回木箱上,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他对着还在发愣的钱理,随意地摆了摆手。
“钱大人,别傻站着了。”
“去,把你的民夫和板车都叫过来。”
“待会儿,活儿可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