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良在说谎,而且所有人都知道马良在说谎,刘先却起身行了一礼,声音肃穆而又庄重地说:“季常之志,常人所不及也。我等奔波操劳,所为不就是如此吗?还望季常助我啊。”
“好啊。”马良扯开衣襟将脖颈露出来,手指点了点冷笑道,“刘别驾砍准一点,杀我兄弟时希望也能砍准一点。”
“季常,莫要闹脾气了。”蒯良苦笑,低声劝说。
马良却梗着脖子大声嚷道:“不就是想要我马氏家产吗?怎么?我如此助你还不够吗?”
“不够。”刘先走过去,伸手讲马良的衣襟整理好,沉声道,“比之马氏的家产,季常的才能才是无价之宝。之前冒犯并非我本意,而是强敌环伺,不能再出宋仲子那般的事情了。我从未觊觎过马氏家产,只是想大家合力一处。酒宴你也看到了,此道何其艰难啊……”
马良闻言算是认同了刘先的话,心中虽还是有气,却不再闹了,冷哼道:“有些人注定是可以随意操弄的棋子,有些人则是相互扶持的助力,刘别驾莫要搞错了。”
“是啊。以季常之才,确实不适合当作傀儡愚弄。”刘先点了点头,拉住马良的手走回座位,意味深长道,“季常觉得日后荆州该往哪里走?”
“别驾想从我口中听到什么?”马良眉头一挑,笑道,“荆州最好的结局就是归顺赵王,据说赵国法度严明,只要不触犯律法,不会将诸位如何的。”
“哦?季常可是赵王说客?”
“哈……”马良轻笑一声,摇头道,“我说动了别驾,可是去冀州投效赵王时,是我带着别驾去?还是别驾带着我去?”
“哈哈哈——季常无需妄自菲薄。罢了,我等志不在此,季常莫要开玩笑了。”刘先跟着笑了笑,神色慢慢严肃,“季常觉得荆州该何去何从?”
“以我之见荆州若想在这乱世之中立足,恐怕只有一个办法……”马良说着,怔怔看向刘先。
刘先以为他想卖关子,话到嘴边忽然反应过来,叹息道:“当今世道群雄并立,贤臣遍地。可惜……英主难觅啊……”
马良闻言不为所动,依旧紧盯着刘先。
刘先似是没见到马良的神色,自顾自饮了一杯酒后才说:“我不求名流千古,却也不想担一世骂名。季常,如今天下局势不明,我等只有稳坐荆州才能不留遗憾。若天下真有英主出世,他自会寻来。若无英主,守住荆州就是守住了我们一世清名。”
“原来如此。”马良终于知道文士集团打的什么主意了,不过是自命不凡罢了。
投靠王弋的荆州人可不少,刘先不想投王弋只是因为如今的荆州不值钱,无法让他们获得想拥有的地位。
若只是屈居于王弋之下还罢了,他日见到荆州熟人何其尴尬。
刘先见到马良那坦然的神色就知道马良也认同了他们的想法,立即询问:“季常可有良策?”
“一、二、三。”马良拿起三个碟子,将两个放在桌外,看了看刘先之后随即将三号碟子放在地上,一号碟子拿到桌上,在众人错愕地眼神之中直接砸了二号碟子。
“这是……”刘先沉吟片刻,忽然露出惊悚的目光,失声道,“怎能如此?太……太过了……”
“别驾若想求英主,只有这一个办法。”马良不动声色,平静地说,“为何黄祖可以一败再败却依旧能在城中站稳脚跟?襄阳旧日守军又为何会与黄祖麾下打生打死?
黄祖不怕,宋仲子也不怕,死都不怕!”
“季常莫急,容我思虑一二……”刘先哪敢接话,双眼紧闭用力揉捏着眉心。
马良又看向其他人,他们显然也没想到马良能想出如此激进的想法,脸上神色精彩至极。
不过马良却注意到蒯良脸上并没有浮现应有的兴奋,反而在小心隐藏着眼神深处的那一抹落寞。
“别驾,果决一些。”马良干脆近一步施压,“犹豫只会坏事,思虑周详也无法填平所有的漏洞。若不敢大胆施为,终究一事无成。”
“好吧……”刘先依旧犹豫不决,勉强答应下来,低声说,“若此事交给季常来做……”
“别驾可是在说笑?我在襄阳有何势力?只凭我一人如何能做得?别驾既然说想要众人一心,此时怎么又退缩了?”
“此事甚大……”
“罢了!”马良无语至极,起身行礼道,“诸位继续商量吧,我在襄阳无事可做,就先回宜城了,别驾若有事可去宜城寻我。”
说罢,马良就想卷铺盖走人。
这次没人阻拦他,直到走到大门口,他实在是气不过,转身想要大骂两句,谁知一人却抢先一步来到他身前,行礼道:“马老爷,我家老爷有事相商,请移步。”
“你家老爷是谁?”
“马老爷去了便知。”
“滚。”马良一脚将此人踢翻在地,终于失去所有耐心,头也不回地向外走。
谁知大门却先他一步关闭,只见那人起身来到他身前,恭敬地说:“马老爷,我家老爷就在这间府邸。”
“这间府邸?”马良闻言疑惑了,心想难不成是蒯越吗?
他跟着此人走向府邸深处,七拐八拐来到一处极为隐秘的院落之中,推开门后却发现院落中早已摆好酒席,数人已在其中落座,这些人不是别人,还是客厅之中那些人。
“诸位这是……”马良懵了,不明白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然而刘先却起身将他拉入席间,笑道:“那里不是交谈之地,商议密事就要在隐秘之地。”
“别驾可是在戏耍我?”马良甩来手臂,极为不满。
不曾想他的举动引来众人一阵哄笑,刘先摇头笑道:“季常啊,你的计策很好,但还不够好。”
马良看着与之前天差地别的刘先,恍惚间似乎明白了什么,心脏狂跳不止,嘴上却嘟囔道:“不好?既然不够好,别驾又何必问我?”
“非也,非也。”刘先一脸高深莫测,“季常的计策漏洞太多,也过于温和,不过季常答得很好。”
“别驾这是何意?”
“哈哈哈——季常就莫要装傻充愣了。”刘先举起酒杯,“这样吧,我敬季常一杯。如何?”
马良被拆穿后没有愤怒,反而十分惊讶,他不明白刘先凭什么敢如此作态,但那高傲的神色一点也不像是装的。
“让我喝也可以。”马良缓缓坐下,端起酒杯不满道,“但刘别驾要说说我的计策为何软弱。”
“好!”刘先将酒水一饮而尽,神色坦然地说,“二公子刘修被袁谭控制,始终是个祸患,必须要尽快除去,三公子刘琮也留不得。”
“啊?”马良闻言大惊,“三公子也要……他还是个孩子啊!”
“孩子又能怎样?”刘先毫不在意,冷声道,“要怪只能怪他是蔡氏的孩子,要怪只能怪他挡了其他人的路。”
“那……那大公子呢?该如何迎回大公子?”
“等他兵败就好。没了襄阳的粮草,大公子最多只能支撑一年半载,等他输光了刘景升留下的家业,自然就回来了。”
刘景升?
马良捕捉到刘先话中的关键,心跳得更加猛烈了,竭尽全力维持好表情,问道:“别驾,我等迎回大公子为何非要等到他兵败才行?这不是削弱荆州的实力吗?”
“不破不立啊!”刘先意味深长道,“大公子若不兵败,怎能明白我等文士之可贵?”
“别驾,你……你不会……”马良豁然起身,连退数步,惊恐地问,“刘先,你想做什么?你疯了吗!”
“哈哈哈——季常有所不知啊。”刘先见状没有动怒,反而耐心解释,“季常可知刘景升为何要让公子刘琮继承州牧?因为公子刘琦自幼体弱多病,刘景升曾担心过刘琦走在他前面。”
“这我倒是听说了……”马良沉思片刻,惊呼,“但前些年大疫之时公子刘琦不是曾寻到过一位神医调理身体吗?那位神医还救下过许多荆州百姓!”
“是啊。”刘先点了点头,面上挂着笑容,却怎么看都感到无比阴冷,“可是谁让公子刘琦在大疫之中染病了呢?有人觉得他最好死在那场大疫之中,就应该死在那场大疫之中。”
“难道说……是二公子?不对!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
“哈哈哈……季常果然聪明。”刘先盯着马良,幽幽道,“但还是不要太聪明了。”
“好——”马良也是豁出去了,咬着牙答应,回到案边坐好,冷声问,“刘别驾,我只问你一句:大公子还有几年光景?”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预知未来的方士。”
“刘别驾,想要我和你走同一条路,至少要告诉我前方是不是悬崖吧!”
“最多……不会超过五年。”刘先犹豫片刻,还是给出了答案。
“是你动的手?”
“季常,你说过只问一个问题。”
“罢了,那我再问一个。”马良大力揉搓了几下脸庞,沉声问道,“如今别驾该如何赶走赵国军队?他们不走,公子刘琮……不,蔡夫人恐怕不是那么好除去的。”
“此事简单。”刘先讪笑道,“我们用不着动手,坐山观虎斗即可。”
“别驾的意思是黄祖?”
“不。”刘先摇摇头,颇为自傲道,“季常可听说赵军之中有个大人物?此人便是破局的关键。只要那个大人物死了,赵军必然不会放过蔡夫人和三公子,等到他们害了三公子,我等只需登高一呼,自会有人将他们驱赶出襄阳。”
“你说什么!”马良大叫一声,跌倒在地。他已听不清刘先后面说了什么,喝问,“你知不知道那个大人物是谁?”
“是谁都不重要……”
“怎么能不重要?”马良觉得自己的心脏要baozha了,刚刚上下跳动,如今左右晃动,悲呼:“万一那个大人物是赵国公子怎么办?”
“哈哈哈——季常不好慌张。”刘先见他如此狼狈,笑道,“赵国的公子怎么会身犯险境来到襄阳?市井传言罢了,当不得真,赵国公子是不可能离开宛城的。”
“你……你……怎么知道不会?”
“季常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去岁,赵王曾召集河北大儒举办了一场辩经,辩经之人正是赵国公子,所辩之学乃是《尚书》,此事已在士林之中传开。
且不说赵国公子学识如何,赵王所做之事不正是在尽力栽培继承人吗?怎么可能允许赵国公子来此犯险?
来来来。我等饮酒作乐……”
“不了,不了。”马良心慌不已,摆手道,“诸位,我先告辞了,今日受了太多惊吓,饮不得酒了。”
“等等。”刘先神色玩味,笑着说,“季常,想要进来不容易,想要出去同样不容易,还是来饮酒吧。”
“不……你们……你们!”马良连滚带爬站起来,看着众人不以为意的神色,歇斯底里般咆哮,“你们不会已经派人去了吧?你们疯了吗?万一赵王降下怒火,谁能承受?”
“无妨。黄祖不是在守城吗?”
“你怎知赵王不会迁怒我等?”
“一个臣子与一州之地哪个更有吸引力还用说吗?”
“你不是……怎么会投降?”
“哼,下下之策终究是个出路。季常快起来,地上凉,过来饮酒。”
“你们喝吧。”马良低着头,闷声说道,“我要去休息了。”
刘先眼中寒光一闪,满含杀机地说:“我说过,谁也不能离开吧?”
马良似乎被这句话刺激到,咆哮道:“你们做出这等事,还不让我想一想退路了?我就在此地找一间屋子休息。就在此地!”
“去吧,去吧……”刘先闻言,脸上的寒霜瞬间消融,摇头笑道,“年轻人啊,还是沉不住气……”
事实上马良已经很能沉住气了,他没有爆发并不是不担心王镇,而是他听马成说过王镇早有准备,但这不代表他会放任不管。
蔡氏能悄无声息解决掉庞季,马氏也不是好相与的。
刺客嘛,马氏又不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