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文武听到官家的问话,人人心底透亮、心知肚明。
这看似只是寻常的举荐前往纳降、安抚的差事,实则是朝堂最凶险、最辛苦、最费力不讨好的苦差。
只因此时大宋的河南、山西、淮泗、陕西等地尽数未收复,南北陆路隔绝、烽烟遍地、敌寇横行。
以至于造成南北陆路彻底断绝,根本无法通行的现状。
想要远赴北疆接收大同府这座塞外孤城,只有走水路前行,而若是接收会宁府,则更是只能绕道海上、跨海远行。
想那万里海路风涛凶险、浪高风险,大殿之内众人家族中有做远洋营生的,有巨额的机遇,当然也知道其中必须要承担的凶险。
途中海盗、残敌、风浪,相对自身的舰船来说,皆可一击致命。
而且就算万幸抵达城池之后,塞外蛮荒苦寒,物资匮乏,难免会有人心浮动,还必定会有金国余孽潜藏。
如此一来,既要稳定城防、安抚百姓,又要应对随时可能爆发的战乱,同时还要配合官家,背负朝堂制衡将帅的隐秘使命。
自然,无人愿意接下这等苦差。
若是贸然举荐他人,轻则得罪同僚、结下私怨,重则被诟病妒贤、贻误国事。
而若是自荐赴任,便是远赴绝境、受苦受难、九死一生,进退皆是两难。
是以满殿文武尽数低头垂目、缄口不言,人人盯着脚尖、屏息凝神,恨不得隐身于朝堂之中。
无人敢率先言语,无人敢举荐,也无人敢自荐。
朝堂死寂良久,无人应答、无人请缨。
就在这尴尬沉冷的僵局之中,一道清朗坚定、掷地有声的声音骤然打破沉寂,响彻大殿。
“官家,臣,愿往!”
右相虞允文毅然的踏步出班,身姿挺拔、风骨凛然。
他的神色从容坦荡,眼底却藏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同时也想亲赴前线,缓和辛元帅与朝堂之间那看不见的矛盾。
他对着御座之上的赵昚深深一揖,字字恳切、句句赤诚,
“官家,辛元帅一旦归朝,北疆这新复的二城乃至整个北伐态势便会处于群龙无首之中。”
“到时候,恐怕会造成军心易散、民心易乱、残敌复燃、战果尽失的局面。”
“而会宁、大同两城新定,根基未稳、百废待兴,的确亟需朝廷重臣坐镇维稳、安抚军民、固守战果。”
“如今南北陆路不通,唯有水路、海路可赴,此路途艰险、风涛难测、困苦非常。”
“臣身为宰辅,身负社稷重任,不敢推诿艰险,不敢避重就轻,不敢惜身自保。”
“且臣于去岁采石矶之战时已略有拙绩,故臣请缨,愿领精兵五千,跨海北上、远赴北疆新复之城。”
“代天子镇抚新土、接收城池、规整防务、安抚百姓、肃清残敌,稳固我大宋北疆万世基业!”
“臣不想妄荐他人,陷同僚于险地,唯愿用臣之残躯,以身报国、不负圣恩、不负我大宋山河!”
这一番奏对,坦荡赤诚、字字铿锵,尽显骨鲠忠臣、社稷股肱的担当与风骨,瞬间震撼到了满朝文武。
人人心生敬佩,对比自身明哲保身、畏难避险的心思,尽数心生愧色。
赵昚看着躬身立世、以身赴险的虞允文,眼底闪过一抹极为复杂的神色,有发自内心的感动,有难以掩饰的愧疚,更有惜才珍重的深意。
他微微前倾身躯,语气恳切而郑重,缓缓的开口道:“虞相乃朕之肱股重臣,大宋社稷栋梁,一身经邦济世之才,朝野上下,无人能及。”
“如今初登大宝,朝堂格局未定,又逢北伐大势收官,中枢机务繁杂,朝局进程微妙,处处皆需虞相统筹坐镇、居中调度。”
“朕环顾满朝文武,一时之间,竟无一人可替代虞相坐镇朝堂,稳住大局。”
“虞相长于庙堂筹谋、定国安邦,坐镇中枢方能尽展经纬之才、造福社稷。”
“而若是派虞相远赴北疆之地,则实在是大材小用,朕亦实在不忍,亦不舍得令虞相舍朝堂重任,远赴边陲小地。”
虞允文闻言心中一片温热,深知官家的惜才体恤之心,当即再度躬身叩拜,神色愈发坦荡赤诚,语态坚毅不改,
“臣谢官家厚爱!庙堂是社稷根本,边陲亦是社稷疆土,为臣者,居庙堂则辅君理政、稳固朝纲,赴边陲则披艰履险、死守山河。”
“无论身在朝堂还是远戍边疆,臣毕生初心不改,必当效法古之贤相,为我大宋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官家只需降下圣谕,臣无有不从、万死不辞!”
虞允文这番不计个人安危、不避险难、公而忘私的赤诚胸襟,彻底击碎了朝堂之上人人自守、畏难缄默的低迷氛围,深深的感召了殿中所有的文武臣僚。
此刻紫宸殿内,无论主战、主和还是中立的臣子,心中皆激荡不已、羞愧万分。
一众主战臣子本就心念北伐、志复中原,见宰辅重臣尚且舍身赴险、为国担难,自身更无半分退缩之理,只愿紧随其后、共守中兴战果。
而素来秉持维稳守成之论、立场偏向主和派的知枢密院事陈诚之、签书枢密院事梁克家,一向因政见不同与主战派多有争执,固守慎战固本之道。
可此刻他二人目睹虞允文以身许国的决然风骨,心中幡然醒悟。
朝堂政见之争只是治国理念之别,而疆土安危、社稷存续则是天下大义,身为朝堂官员,岂能因前路艰险、私身安危便袖手旁观、推诿避祸?
当即就要有所动作。
而御史中丞王十朋、礼部侍郎王大宝、中书舍人陈俊卿等一众主战忠直之臣,看到那两人姿态,更是感慨万千、心生激昂。
宰辅尚且不避刀兵风浪、远赴绝境,我辈臣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更当挺身而出、为国分忧,岂能贪恋安逸、苟且自保?
心绪激荡之下,一众忠贞之士纷纷放下所有私念、派系隔阂,相继踏出本班、躬身请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