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看着秦山,嘴巴动了动,没能把那个问题问出口。
秦山那句反问,像一块石头掉进他脑子里,砸起一圈圈的涟漪。
那两个字,不是只写给外面那群人看的吗?
还能是写给谁看的?
秦山没再解释,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慢慢地喝着。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王建国离去时带起的风,还在吹动着葡萄藤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二天一大早,王建国就出了门。
他没拿锄头,也没带任何工具,就这么背着手,在村里溜达。
村口的路面上还留着昨天那些车压出来的深深浅浅的辙印,像一张丑陋的脸被人划了几刀。
三叔公家的篱笆倒了一片,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菜园子。
王建国走过去,看见三叔公正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捡那些被踩断的竹竿。
“叔。”王建国喊了一声。
三叔公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叹了口气。“唉,跟遭了蝗灾一样。”
他没骂人,也没说要去县里告状。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指着那堆断了的竹竿。“还得重新上山砍,这几天的活又白干了。”
王建国蹲下去,帮着他把还能用的竹竿理出来。“我下午叫几个人,帮你重新弄起来。”
三叔公点点头。“行。”
再往前走,是李寡妇家门口的空地。
昨天晒的一地豆子和南瓜,现在只剩下一片狼藉。
豆子被踩进了泥里,几个硕大的南瓜被踩得稀烂,黄色的瓜瓤混着泥土,引来一群嗡嗡叫的苍蝇。
李寡妇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想把那些还能要的豆子给扫到一堆。
可扫起来的,多半是泥。
她看见王建国,也只是停下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村长。”
“都……都烂了?”王建国看着那片地,心里堵得慌。
“烂了就当肥料了。”李寡妇说得轻描淡写,“人没事就好。”
王建国在村里转了一圈。
家家户户门口,都有点昨天留下的痕迹。
可没有一个人来找他这个村长哭诉,没有一个人吵着要去讨个说法要赔偿。
大家就那么默默地,扫地的扫地,修补的修补,好像昨天那场闹剧,不是人祸,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或者一场没打招呼的洪水。
过去了,就过去了。
日子,还得往下过。
王建国心里那股憋了一晚上的火,就这么一点点地,被村里这种诡异的平静给浇灭了。
他最后走到马东的菜地边上。
马东正蹲在地里,把昨天扶起来的那些菜苗,一棵一棵地浇水。
他身边放着一个木瓢,动作小心得像是在伺候刚出生的娃娃。
王建国站了半天,没过去打扰,转身回了自己家,扛了把锄头出来,直接去了三叔公家。
上午十点多,村口那条土路上,开进来一辆黑色的公务车。
车身擦得锃亮,跟周围坑坑洼洼的土路格格不入。
车在村口停下,下来一个年轻人。
白衬衫,黑西裤,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秦山的院子里,小张第一时间就放下了手里的瓜子。
“秦总,来车了。”他拿起望远镜,“奥迪,车牌是县里的。下来一个人,看着像干部。”
秦山靠在躺椅上,眼睛都没睁开。“让他来。”
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叫李秘书。
他站在村口,看着眼前这个村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接到任务的时候,领导说得很严重,群体性事件,涉及外宾,影响恶劣,必须严肃处理。
可他眼前的石盘村,安静得像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和叮叮当当修补东西的声音。
他想找个村委会或者大队部问问情况,可村口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以物易物。
他皱着眉,往村里走。
路上碰到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他上前拦住。
“老乡,打听一下,你们村的村长在哪?”李秘书的语气很客气,带着机关里练出来的标准微笑。
老农停下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朝三叔公家的方向努了努嘴。“那儿呢,忙着呢。”
说完,扛着锄头就走了,没多说一个字。
李秘书碰了一鼻子灰,只好顺着那个方向找过去。
他看见王建国正光着膀子,跟两个村民一起打木桩,给三叔公家修篱笆。
“你好,请问是王建国村长吗?”李秘书走过去。
王建国停下手里的活,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喘着粗气问:“我是,你哪位?”
“我是县办公室的,我姓李。来了解一下昨天发生的事情。”李秘书打开了他的公文包,想拿出笔记本。
“哦,县里的啊。”王建国点点头,又拎起了锤子,“你看见了,忙着呢,没空。啥事等我忙完再说。”
说完,他“哐”的一声,一锤子砸在了木桩上。
李秘书被他这个态度噎了一下,站在那儿,手里的笔记本拿出来也不是,放回去也不是。
他一个代表着县里下来调查的干部,就这么被一个光膀子的村长晾在了工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转身往回走。
这个村子,处处透着古怪。
他走着走着,就看到了秦山的院子。
这个院子是整个村里最像样的地方,青砖绿瓦,门口还坐着个年轻人,正拿望远镜看天上的鸟。
李秘书觉得,这里或许能找到一个能正常沟通的人。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衬衫,走了进去。
“你好。”李秘书站在院子门口。
小张放下望远镜,看了他一眼,没做声,只是朝院子里努了努嘴。
李秘书走进院子,看见一个穿着唐装的中年男人,正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你好,我是县里派来调查昨天群体性事件的,我叫李东。”李秘书开门见山。
秦山缓缓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李秘书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喝茶吗?”秦山问。
“不了,谢谢。工作要紧。”李秘书把公文包放在石桌上,“我想了解一下昨天的情况,我们需要一份正式的报告。”
“报告?”秦山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写报告,你应该去找当事人。”
“我们找了,马东先生不接电话,苏青竹女士家里没人。”李秘书说,“老罗格先生是外宾,我们不能轻易打扰。所以只能先从村里开始了解。”
秦山坐直了身体,给自己的茶杯续上水。
“李秘书,你觉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他反问道。
李秘书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在他的预案里。
“根据我们接到的报警电话,和网上流传的视频,昨天这里发生了大规模人群聚集,并引发了肢体冲突。一位记者声称自己遭到了殴打。”
秦山点了点头。“嗯,听上去很严重。”
“事实就是很严重。”李秘书的语气严肃起来,“秦先生,我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这件事市里很关注。”
“我怎么配合?”秦山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把你看到的,听到的,告诉我们。”
秦山喝了口茶,然后放下茶杯,指了指村口的方向。
“李秘书,我们村有我们村的规矩。”
李秘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能看到一片绿油油的树。
“什么规矩?”
“你进来的时候,应该看到那块牌子了。”秦山的声音很平淡,“‘以物易物’。”
李秘书皱起眉。“看到了,这和我们的调查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秦山笑了,“那块牌子告诉你,在这个村子里,钱不好用。”
他顿了顿,看着李秘书那张因为不解而紧绷的脸。
“同样的道理,李秘书,”秦山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在这里,你的身份,你那个公文包,可能……也不太好用。”
李秘书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扶了扶眼镜,身体微微前倾。“秦先生,你这是在阻碍公务执行。”
“不,我是在提醒你。”秦山靠回椅背上,“你带着你的规矩,来了一个有自己规矩的地方,你想让别人按你的规矩办事,你说,这事能办成吗?”
李秘书彻底被搞糊涂了。
他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相信法律,相信规则,相信组织的力量。
可眼前这个人说的话,句句都像是在跟他打哑谜。
“那你告诉我,你们这里的规矩是什么?”李秘书沉声问。
秦山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想要情报,想要了解情况,这是你要的东西。”秦山指了指李秘书,“那你打算拿什么来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