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尔和阿川带着泰德回酒店时,街上的灯火已经没剩几盏。
三人走后门进去,顺着楼梯上到三楼。泰德走在最后,不问缘由,也不多嘴打听,每过一个转角,眼神都会看遍所有能藏人的死角。
走廊尽头,骆天虹坐在椅子上,长条装备包靠在腿边。
他抬眼看了下泰德,沉默两秒,起身让开了房门。
“人找回来了?”
比尔点头:“泰德·布朗森。”
泰德看了骆天虹一眼,这人一头蓝发,看着格外扎眼,随即转头看向屋内。
骆天虹抬了抬下巴:“进去。”
泰德没废话,跟着两人走进房间。
阿积坐在桌边,桌上放着一张地图和半杯水。听见动静,他才抬眼。屋里没人亮枪,也没人刻意摆架势。
但泰德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门边守着比尔和阿川,窗边站着哈桑,扎因坐在床沿,手边有背包。骆天虹进门就顺手带上房门,直接堵死唯一出口。比尔站在泰德身侧不远不近,刚好卡着窗边的视野盲区。
这伙人的站位极其讲究,根本不是临时凑数的寻宝散户。门窗走廊全被锁死,房间就这么大,但凡有人硬闯,三步之内必定被摁死。
泰德心里一沉。
阿积看着他:“坐。”
泰德顿了一下,直接坐下。
比尔简单把酒馆的事说了一遍。
“船已经订好了,后天夜里出发,旧外港西侧三号仓库后门。天黑之后、午夜之前登船。预付了六个船位,多出来的人上船前补差价就行。武器能带,但是必须包严实,不能外露。”
阿川接话:“酒馆里还有另一拨人。带头的叫哈里·韦斯特,白人中年,对外说自己做矿产古物生意。他雇了个女向导,叫玛丽莲·马库斯。”
比尔补充说:“那个玛丽莲嘴很甜,跟哈里贴得很近。哈里全程捂着自己的皮包,里面绝对藏了东西。”
阿积没看泰德,随口问道:“黑船中途会不会靠岸接散客?”
比尔摇头:“开嘴很严,只说目的地是西非。航线、停靠点一概不说,船上大概率还有别的人,具体要登船才知道。”
“船费一人一万美元。”阿川说,“介绍费和向导定金另算。船主只认钱,只管送人上船,路上出任何事,一概不管。”
骆天虹嗤笑一声:“老规矩,收钱办事,死活随缘。”
“黑船都这德行。”比尔说,“人家只赚摆渡的钱,路上遇险,全靠自己保命。”
阿积微微点头,视线落到泰德身上:“自我介绍一下。”
泰德开口:“泰德·布朗森。以前在探险队干活,也接私人带队的活。常年混非洲,西非、东非、刚果一带都熟。最近手头没钱了,接这单一是赚点钱,二是我本身就爱跑野外,闲不住。”
扎因盯着他:“你有什么真本事?”
泰德直视她:“我认钱,也守规矩。雇主给钱,我好好带路。雇主乱来,我直接走人。谁要是想把队伍往死里带,我立马退出。”
扎因冷笑:“进了内陆,你以为你想走就能走?”
哈桑看了自己妹妹一眼:“让他说完。”
泰德没被这点挑衅激怒,接着开口:“我不会替任何人卖命送死。内陆哪些路能走,哪些路是禁地,我提前讲清楚。你们非要闯部落禁区、非要夜里走沼泽,后果自己担着。”
阿积问:“你带过多少队伍?”
“数不清。”泰德说,“挖矿的、找古董的、进山打猎的,还有一群打着科考旗号,实则满包装枪的货色,我都带过。”
骆天虹靠着柜子,懒懒问道:“西非那片,哪里最容易死人?”
外行大多只会说沙漠、瘟疫、叛军。泰德看了骆天虹两眼,才说:
“不是城镇,也不是戈壁沙漠。高原山路虽然险,但最容易栽跟头的,是你自以为走熟的林子,还有各个部落的交界线。”
“人熟路就容易大意,看不起小路、忽略警示标记,把猎人走的险路当成安全通道。部落边界的绳结、空碗、插羽毛的木棍,全是警告,意思就是不准往前。”
骆天虹挑眉:“行,不是只会吹水的草包。”
泰德不接他的话,看向阿积:“你们具体要去哪?”
阿积没明说,指了指桌上的地图:“西非登陆,深入内陆。具体路线后面再定。”
泰德点头:“那我要摸清情况。队伍人数、装备水平、每天能走多远、有没有人水土不服、谁会拖慢进度,我都要心里有数。”
扎因脸色一沉:“你说谁拖进度?”
泰德说:“我没特指谁,不用对号入座。”
扎因身子前倾,正要开口掰扯,哈桑伸手直接拦住了她。
阿积轻敲桌面:“哈桑。”
哈桑把身边的大包拖到桌上,一把拉开拉链。
“全员标配单兵大包,短枪、弹匣、开山刀、军用短刀、防水灯、无线电齐全。全队十二盘绳索、足量防水布,净水片、止血带、缝合包、抗生素、退热驱虫药全部备足。我和扎因多带了一套备用物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泰德看得很细,逐一看过武器、绳索、内外药品。看完之后,他松了口气。
“你们的准备,比市面上九成的探险队都靠谱。”
哈桑道:“还缺什么?”
“缺本地补给。”泰德说,“上岸再买就行。盐、干粮、雨林交易用的小物件,还有当地零钱。别带太贵重的东西,钱财别集中放一个人身上,容易被人一锅端。”
扎因看向比尔、阿川:“看来你们没找错人。”
比尔笑了笑:“花钱雇人,肯定要雇靠谱的。”
泰德看着几人,直白坦言:“沼泽和密林交界最容易出事。装备再好也不能全指望。雨林最致命的不是敌人,是积水毒虫、伤口感染,还有走错路进退不得的死局。”
阿川问:“沼泽路要怎么走?”
“只白天走,专踩硬地,发绿的软草滩一律不碰。”泰德说,“看水面、飞鸟、蚊虫聚集的方向判断路况。有人陷进去,千万别两个人一起冲,先扔绳索固定,找好支撑再救人。背包能丢就丢,命比物资值钱。”
比尔补充:“还有蚂蟥毒虫,裤腿扎紧,睡前必查靴底靴内。”
泰德点头:“还有蛇。别伸手探暗洞,别乱翻枯木。夜里上厕所必须两人同行,不是怕鬼,是怕走出去十几米,转头就找不到回营地的路。”
阿川感慨:“林子里的声音会骗人,距离感全乱。”
泰德看他一眼:“你去过雨林?”
“婆罗洲。”
“那你懂。”泰德说,“雨声、虫鸣、流水声,会把距离拉虚。你以为人就在二十步外,中间可能隔条深沟;你以为河道很近,走半天都到不了。”
哈桑合上药包:“外伤怎么处理?”
“立刻清洗包扎,别硬扛。”泰德说,“雨林湿热,小伤口拖两天就是大病。有人发烧立马停步,专人留守。另外别随便给本地人治病,救一个,一群人来要,给不起就结仇。”
扎因皱眉:“救人也能惹事?”
“很正常。”泰德回,“城里救人得感谢,部落边界救人得背锅。他们只会问你为什么不救他家人,你救不完所有人,错的就是你。”
扎因闭了嘴,不再反驳。
骆天虹转着烟盒:“听你这么说,进西非就是找麻烦。”
泰德坦言:“能活着出来的不少,埋在里面的也多。区别就一点,活下来的,从来不敢小看这片地方。”
阿积把地图推给泰德:“后天夜里登船,洛美登陆进内陆。你先出一套初步路线。”
泰德俯身看图,手指落在海岸线上。
“洛美上岸先找代步,没车就港口租货车小巴,往北走。前段路城镇多,补水、换钱、买干粮都方便。越往内陆路况越烂,雨季冲坏的泥路走不通,只能绕村道。”
比尔在旁听得认真,频频点头。
“沿途有固定补给点。”泰德继续说,“这里能买燃油、盐、罐头、布匹;这里有土着集市,能换粮食草药、驮运牲口。平地马好用,山路驴更好,密林深处牲畜容易受惊,只会拖累队伍。”
阿川问:“从这里进林,最快几天?”
“快没用,安全最重要。”泰德回,“强行赶路三天到林边,全队累废,补给全乱。正常走五到六天,中途补两次水、换一次牲口,遇到路障还有退路。”
比尔附和:“他说得对,三天太赶,纯属赌命。”
泰德提醒:“进林别信地图直线。河道会改道,旧路会被荒草盖住,部落废弃的老路最坑人。很多路本地轻装猎人能走,我们负重队伍根本过不去。”
阿积问:“部落集市怎么打交道?”
“先找话事人。”泰德说,“别一上来就掏美元,先用布、盐、药片示好。被问来意,就说探旧路,绝口不提寻宝、找神像。这些话一出口,要么有人躲我们,要么有人故意带路坑我们。”
骆天虹开口问:“有人持枪拦路抢道怎么办?”
“小钱能解决就给钱。”泰德干脆利落,“小股路匪只为求财,没必要硬刚。真遇硬茬,路窄林密情况不明,优先撤。枪再多,没必要每架都打。”
骆天虹笑了笑:“我还真想见识下这群人有多硬。”
阿积瞥他一眼:“按路线走,别惹事。”
骆天虹摊手:“我就说说。”
泰德把一切看在眼里。
阿积话少是领头,骆天虹嚣张但不莽撞,哈桑做事严谨有章法,扎因脾气硬但听话,比尔阿川懂野外生成。这队人,比那些靠喝酒壮胆、脑子发热的富商队伍靠谱太多。
晚饭直接在房间解决。酒店伙计送了简餐,比尔多加钱,让人搬了几箱饮用水。
吃饭的时候,几人闲聊,问起泰德以前带队的经历。
阿川先问:“你带过最麻烦的队伍是哪批?”
泰德咬着面包回道:“猎象牙的。”
比尔挑眉:“他们不听话?”
“这群人只认枪声。”泰德说,“看见象径就亢奋,见脚印就疯追。有次越界闯了禁地,被本地猎人盯上。夜里营地被偷袭,能活下来全靠运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扎因问:“后来呢?”
“死了两个。剩下的人给双倍钱,让我带他们撤出来。”
骆天虹笑道:“你还真敢收?”
“为什么不收。”泰德回,“我带路保他们活命,他们给钱。他们死在山里,我一分没有。”
哈桑看着他:“还带过zousi队?”
“钻石贩子。”泰德说,“那伙人话少枪多,规矩死多,不让我问货,我也不多嘴。但他们内部黑吃黑,半夜拔刀互捅。我听见动静,先带一个伤员跑路。第二天回去,营地空了,只剩血渍和空箱子。”
比尔诧异发问:“你还敢回去?不怕被埋伏?”
泰德喝了口水解释:“伤员包落那了,里面有我的尾款。”
扎因忍不住笑:“你是真的认钱。”
泰德语气平淡:“我靠这行吃饭,天经地义。”
阿川问:“那些找失落部落、找古遗址的队伍呢?”
“最麻烦。”泰德放下水杯,“抱着古书老照片,自以为掌握一切。当地人不让过,他们就当误会死缠烂打。误会攒多了,直接变成死仇。”
比尔问:“有没有全队彻底栽在里面的?”
泰德沉默两秒:“有。五个,两个富商三个保镖。非要闯禁地找神庙,我只送到边界就停手。他们就地雇了个本地人带路。三天后,只有那个本地人回来了,身上带着五人的手表和枪。”
屋里没人追问下场,大家都懂。
众人安静吃饭,听泰德说着圈内乱象。泰德说得尽兴,顺口提了个名字。
“要说真正能在绝境里活下来的顶尖探险者,我见过一个,劳拉·克劳馥。”
骆天虹挑眉:“劳拉?没听过。很能来事?”
泰德神色认真:“她跟普通寻宝客、探险者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接着说道:“劳拉懂攀爬潜水,通晓古文字,熟各种古址秘境。她进山从不死磕地图,先摸清本地规矩再行动。”
扎因来了兴趣:“她野外能力很强?”
“她不靠蛮力。”泰德说,“我见过一次她临场避险,动作轻快,反应极敏,每一下都能到位,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骆天虹看向阿积:“听着是个擅长野外周旋的狠人。”
阿积推开空餐盘,静静听着。
“她最出彩的不是身手。”泰德说,“她专业度够硬,懂考古、识符文、熟各种险地地形。人也清醒,不自以为是,不把向导当下人。该赶路就赶路,该休整就休整,该花钱开路绝不抠门,天生适合干古址探秘、荒野探险的活。”
比尔点头:“是个聪明人。”
泰德摇头回道:“是极少数能在死地长期活下来的人。”
晚饭结束,骆天虹推开椅子起身。
“明天自由活动,想买物资、想休息都随便。后天夜里准时登船,别误事。”
阿积补了一句:“晚上必须全员归队,不许在外留宿。”
扎因立刻开口:“我明天要出去逛。”
哈桑看着她:“别跑太远。”
“知道知道。”扎因摆摆手,“我又不是小孩。”
骆天虹调侃:“真在外头惹出事,还不是哈桑给你擦屁股?”
扎因瞪眼:“我不用别人收拾烂摊子。”
哈桑收走她的餐盘:“明天我跟你一起出去。”
扎因撇撇嘴,没再反驳。
泰德站起身:“我住哪?”
比尔回道:“隔壁空房。今晚先凑活住,明天你私事随便办,晚上按时回来就行。”
泰德看向阿积:“我还没正式签约带队。”
阿积说:“定金你收了,船位我们订了,从现在起全队一体。”
泰德懂了,不再多争,跟着比尔去隔壁拿房卡。
第二天一早,众人分头行动。
比尔和阿川去码头探查三号仓库周边路况。仓库后门货车往来频繁,白天人流杂乱,方便隐蔽。两人没凑近,只在街边买水,顺带摸清了几条紧急撤离的小巷。
哈桑带着扎因逛旧城集市,采购盐、干粮和雨林交易用的小物件。扎因看中一把弯刀,刚挥了两下,就被哈桑按住。摊主趁机抬价,哈桑直接不聊,最后只买了绳索、干粮和一把短枪。
骆天虹独自去河边,混在船夫堆里听闲聊。有人说近期海上巡查松懈,有人说有船主丢了货。骆天虹全程不插话,听完买了包烟,傍晚慢悠悠回了酒店。
阿积留守酒店,看管全队行李物资。
泰德上午出门办事,下午准时归队,带回一张手绘便签。
他把便签摊在桌上:“没有完整路线,只标了核心补给点和避险路段,登陆后看实时路况再改。”
阿积看了一眼,让他收好。
一整天风平浪静,没半点意外。
傍晚众人陆续回店。比尔反馈仓库外围没有埋伏,阿川补充现场只有几个码头常驻混混看场,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哈桑分类整理采购的物资,扎因在旁搭手。骆天虹回来的时候,烟盒已经空了大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积开口:“今天有人打探我们行踪吗?”
骆天虹回道:“没有。”
夜色渐深,阿积开始安排轮值。
“老规矩,两人一组,两小时一换。值守覆盖走廊、后楼梯、窗外视野,枪不离身,鞋子放床边,随时能动身。”
泰德闻言皱眉:“我也要值夜?”
骆天虹看着他:“现在大家是一队人。”
泰德直言:“我是向导,不是保镖。”
哈桑拿出一把短枪递过去:“在队里,就一起守,没人例外。”
泰德盯着枪没接,扎因在旁打趣:“你可以不拿,真出事就搬椅子防身。”
泰德伸手接过短枪,退弹匣、检查danyao、归位、试保险,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老手。
哈桑开口安排:“后半夜你和比尔一组,不让你单守。”
泰德把枪别在腰上:“行。”
阿积不理他,看向众人:“明天白天少外出,晚上登船前全员复检装备。”
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泰德回到隔壁房间,把短枪放在枕边,静坐了好一会。
他看着自己的旧背包,又看了看枕边的短枪,心里自有判断。
他跑野外这么多年,遇过各式各样的雇主。有砸钱拉拢的,有好酒好肉招待的,有拿好处诱惑的,也有直接拿枪逼人的。
但刚合作就直接交枪、让他加入核心轮值的队伍,他是第一次见。
这伙人绝对不是普通寻宝队。站位、装备、纪律、做事风格,全是专业,远赴西非,绝不是找几件古董那么简单。
泰德拿起短枪看了眼,又轻轻放回枕边。
隔壁房间,阿积收好地图,短刀放在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骆天虹到走廊换班,靠着门框抽烟守夜。
酒店外头,河边夜船不停卸货,灯火零星,夜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