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毅没有收叉,目光落在她身上。
衣衫烂的不成样子,肩膀和手臂上全是鞭痕,有些已经结了黑痂,有些还是新的,皮开肉绽。
最扎眼的是锁骨往下三寸的位置,有一个纹身,被疤痕覆盖了一半,但轮廓还在。
沈毅的鱼叉慢慢放下了。
这身伤,跟苏幼微身上的一模一样。
都是被人当chusheng打出来的。
“你从哪儿来的。”
“阿巴。”
问不出东西,她根本听不懂,或者听的懂,但说不出来。
沈毅沉默了几秒,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片递过去,指了指地面。
意思是让她写。
少女接过瓦片,手抖的握不稳,在地上歪歪扭扭划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成形。
不识字。
又聋又哑,还不识字,身上全是鞭伤,锁骨下面有纹身。
沈毅前世见过这种人。
人口贩卖链条里,被拐卖的底层奴隶,就是这副模样。
他看了看少女怀里那块鱼肉,又看了看她凹陷的脸颊。
饿成这样,还能摸黑翻进院子偷东西,说明她已经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
沈毅从墙角扯下一块破布,把那块生鱼肉裹好,塞回少女怀里。
“拿走。”
少女愣住了,抬头看他,满脸不敢置信。
“滚,趁我没改主意。”
沈毅往旁边让了一步。
少女抱着鱼肉,连滚带爬的冲出柴房,几步就消失在夜色里,连脚步声都没有。
沈毅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箩筐里剩下的鱼肉,少了一块,但还够吃两三天。
他转身回了正屋。
苏幼微和柳三娘都没睡,两人坐在床沿上,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夫君,刚才是不是有人。”
苏幼微的耳朵比眼睛好使,什么都瞒不过她。
“有个小贼,偷了一块鱼肉,我放她走了。”
柳三娘一听就急了。
“放走了,那肉是你拿命换来的。”
“一个哑巴丫头,瘦的皮包骨,浑身鞭伤。”
沈毅坐到凳子上。
“我要是打她一顿,再把肉抢回来,跟王家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柳三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苏幼微也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村里的人吗。”
“不是,没见过,应该是外面流落过来的,锁骨下面有个纹身,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纹身。”
柳三娘皱起眉头。
“大雍的奴隶不兴纹身,一般都是用烙铁烫主家的姓氏,在后颈上。”
“有纹身的,我只听说过海盗。”
屋里安静了一瞬。
苏幼微摇了摇头。
“三娘姐你想多了,海盗再落魄,也不至于派个吃不起饭的哑巴姑娘来偷鱼肉。”
“也是。”
柳三娘想了想,觉得确实没道理,便不再纠结。
沈毅把这事记在心里,没再多说。
那个纹身的图案,他看清了,不是大雍内陆的风格,倒有可能是南洋一带的东西。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明天还有更要紧的事。
海防税的期限只剩两天,黑珠虽然给了王家,抵柳三娘的债,但自家那十二两银子还没着落,得再去一趟深水区,弄点值钱的海货出来。
“都睡吧,明天我还得出海。”
苏幼微抓住他的袖子。
“夫君,你今天已经差点死在阎王礁了。”
“不去阎王礁,换个地方。”
沈毅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
“深水乱礁滩,离岸近,没那么凶。”
这是骗她的。
深水乱礁滩比阎王礁还险,暗礁密布,潮汐变化剧烈,渔民管那地方叫碎骨滩。
每年被暗礁撞碎的渔船残骸,退潮时能铺满整片海岸。
但那里的海货,也正因为没人敢碰,才更值钱。
苏幼微没再说话,她听得出沈毅在撒谎,但她也知道拦不住。
柳三娘靠在墙边,看着沈毅替苏幼微掖好被角的动作,心里十分复杂。
三年了。
她男人死后这三年,没有任何一个人替她挡过哪怕一次风。
而这个曾经最混账的男人,现在却拼着命护住了她们两个。
王家大宅。
后院书房里油灯昏暗。
王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颗核桃,咔咔作响。
王大躺在旁边的躺椅上,发黑的手臂肿的非常粗,脓水把缠着的布条浸透了,整间屋子都是腐臭味。
“爹,疼死我了,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闭嘴。”
王老太爷没看他,目光落在站在门口的一个人身上。
那人满脸横肉,左眼上有一道从眉骨劈到颧骨的刀疤,把眼皮豁开了一条缝,看人的时候永远是半睁半闭,透着一股阴狠劲。
王癞子。
王家养了十几年的家奴,原本姓什么没人知道。
因为能打,被赐了王姓,平时负责替王家收债看场子干脏活。
整个渔村,没人敢跟他对视。
“癞子。”
王老太爷开口了。
“沈毅连着两天去阎王礁,都带回了海货,你觉得那地方还有多少好东西。”
王癞子嘿嘿一笑,刀疤扯动,满脸横肉往上堆。
“老爷的意思,是让我去摸摸底。”
“不止摸底。”
王老太爷放下核桃,声音压的很低。
“明天一早,你带老二跟着沈毅,看他去哪片海域下水。”
“等他下了水,你们就在岸上等着。”
“他上来的时候,手里肯定有货。”
“到时候。”
王老太爷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王癞子舔了舔嘴唇。
“老爷放心,一到了海上,搞海货的地方礁石非常尖锐,就算死个人,谁也说不清是摔死的还是被浪拍死的。”
王老太爷满意的点了点头。
“另外,我已经让族里的青壮准备好了大船,明天同时去阎王礁捞一趟,就算沈毅那小子命硬跑了,他的财路也得给我断干净。”
王大在躺椅上听到这话,疼的龇牙咧嘴,但还是挤出一句。
“爹,那解药。”
“蠢货。”
王老太爷瞥了他一眼。
“沈毅死了,搜他的屋子,什么解药找不到。”
王大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到一半又疼的直抽气。
王癞子转身出了书房,走到偏院,王二正蹲在墙根磨一把短刀。
刀刃上泛着光,那是从蛇胆里提出来的毒汁,划破皮,就能让人四肢发软,半炷香内浑身瘫痪。
“二少爷,磨好了。”
王老二抬头,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磨好了,就等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