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堡。
李建成从马车上下来时,已是申时。
堡门两侧的哨兵远远就看到了那行车驾——旗面上那个斗大的“李”字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是大公子到了!”
哨兵的声音立刻从堡墙上往下传,一声接一声。
随即,堡门便缓缓打开。
李世民带着李靖、徐茂公、唐俭、秦琼、尉迟恭、王伯当等人从堡内迎了出来。
李世民的脸颊比几日前又瘦了些,眼下的青黑还没有完全褪去,但他的腰背却挺得很直,步伐也稳。
李靖走在他的左侧,其肩头的箭伤已经好了大半。
徐茂公走在右侧,手中的羽扇换了一把。
唐俭走在李靖身侧,手里捏着一本册子。
秦琼、尉迟恭王伯当走在稍后的位置。
在他们身后,还有几张相对陌生的面孔——房玄龄、杜如晦、张公瑾。
这三人平日主要负责幕僚事务,参赞军机,不常出现在迎送场合,但今日李建成亲至,他们也跟了出来。
李建成从马车上下来时,李世民已经走到跟前,率先抱拳行了一礼:“大哥一路辛苦。”
李建成点了点头,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微微颔首后,便径直朝堡内走去。
......
议事厅内,一张长条石桌占据了房间的大半,两侧摆着十几把木椅。
墙上挂着一幅舆图,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雀鼠谷的每一条山道、每一处隘口、每一个水源点。
李建成在主位坐下,李世民坐在他左手边,李靖和徐茂公分坐两侧,唐俭、秦琼、尉迟恭、王伯当依次落座。
房玄龄、杜如晦、张公瑾三人坐在末席。
亲卫端上茶来,李建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说眼下的局面。”
李世民率先开口:“我军退守石堡,隋军在外围布阵。”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舆图上石堡外围的位置点了点:“眼下我们最缺的是时间——等第二批粮草到了,士卒吃饱了肚子,军心重新稳定下来,才有出兵打出去的可能。”
李靖接过话头:“隋军这几日动作不大,只是用小股兵力轮番骚扰。他们的目的应当不是杀伤,而是消耗——消耗我们的精力,消耗我们的箭矢滚石。”
徐茂公的羽扇轻轻摇了摇:“麻烦的是,他们掐断了我们往南的补给线。如今粮草还能运上来,是因为大公子提前安排了另外一条路线。但时间长了,隋军未必不会察觉,届时,那条路线只怕也不能再用了。”
李建成沉默了片刻,正要开口,李靖又说话了。
“大公子,上一仗,我军败得有蹊跷!那不像是凌笑的手笔!”
李建成闻言,眼睛微眯:“哦?何出此言?”
李靖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那一仗的整体布局,每一步都踩在了我军的必经之路上!”
说着,抬起头来,目光与李建成对视:“这等布局,绝不是凌笑这个年纪的娃娃能想出来的。他的身边一定有一个精通谋略的人在指点他。”
徐茂公接过了话头,语气比平时更郑重了几分:“三路齐发,三路皆溃。那人绝不简单!”
李建成听着,身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叩着。
之前的那些年,李世民与隋军在雀鼠谷周旋,互有胜负。
无论是之前的杨素,还是后来的王,皆是智计百出之辈,又有着兵力上的优势。
但李世民的统兵之能也不差,再加上徐茂公、李靖等人的辅佐,双方谁也压不倒谁。
但凌笑到来后,唐军就溃了。
这说明问题就出在了凌笑的身上,可一个没上过战场的少年,就算天资再高,也不可能在第一次上阵时就打出那样的仗。
他的对手可是李世民啊!
所以,李靖等人的判断绝对是有道理的。
凌笑的背后一定有人。
“那么,这个人...”李建成睁开眼睛,“你们有什么线索?”
李世民摇了摇头:“没有半点线索。我曾派出数批细作潜入隋军大营,但都没有人见过凌笑身边有陌生的面孔。但...这个人一定存在!”
李靖沉吟道:“从他对我们用兵习惯的熟悉程度来看,这个人应该和我们交过手,甚至可能很熟悉。但我苦思了这些日子,始终想不出有谁。”
徐茂公补充道:“也可能是通过战报和情报,长期研究过我们的打法。但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至少需要数年之功。这样的人,在大隋的朝堂上...屈指可数。”
“杨素?”王伯当问了一句。
“杨素远在大兴城,不可能。”徐茂公摇头,“况且,前些年,我等与杨素曾多次交手,他的打法不是这样的。杨素用兵喜欢正面碾压,不喜欢绕来绕去。”
“高颎?”秦琼问。
“高颎已经到了行将就木之年,不可能亲临前线。”徐茂公又摇头,“而且,高颎的长处是安邦定国,不擅长临阵设伏。”
厅内又安静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建成的手指也在桌面上停了下来。
这时候,末席传来一个声音。
“大公子,可否容我说两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末席。
说话的是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文士袍,面容清瘦,留着短须的房玄龄。
李建成看了他一眼:“说。”
房玄龄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但没有急着指图,而是先转过身,面向众人。
“方才诸位都说,凌笑背后有人。这个判断,我完全同意。”
“然而,此人既然能指点凌笑打出那样完美的仗,说明他的谋略远在王之上。这样的人,在大隋不可能默默无闻。但我们偏偏不知道他是谁。”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所以,此人绝不是朝廷公开派来的。他不在隋军的编制里,也不在王的幕僚名单上...”
杜如晦点了点头:“玄龄说得对。这个人不在明处,我们想找到他,绝非易事,除非——”
张公瑾接过话头:“除非——他自己出来。”
李世民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所以,我们要想办法将他逼出来!否则...”
李世民没有说完,但李建成明白他的意思。
沉默了片刻后,李建成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继而开口:“你们说的,有道理。但...怎么才能把那个人逼出来?”
“凌笑。”李世民说出这个名字,分析道,“凌笑乃忠武王唯一的血脉,又是隋军的最高统帅!若其陷入绝境,那人一定会现身。”
李建成闻言,皱了皱眉。
李世民说的,和他心里想的,不谋而合。
但他并没有立刻表态,因为——这件事说起来容易,但想要实行起来,却是极难!
凌笑不是那么容易陷入绝境的人。
不说河东原先的十多万兵马,就凭其手里的五万血骑,就能让他立于不败之地!
更别说隋营之中,还有宇文成都、魏文通、屈突通那等骁将。
“不能正面硬碰。”李靖看出了李建成的沉默,“要用计。”
说着,站起身来,手指点在舆图上的石堡北侧:“大公子,隋军在外围布阵,战线拉得很长。王世充在正面,有屈突通协助,杜伏威和宇文成都在两翼策应。各部之间相隔甚远,联络靠传令兵,协同靠事先商定的计划。”
“如果我们集中兵力,从隋军防线的缝隙中穿插进去,绕过正面,直插隋军中军的侧后——”
“风险太大。”徐茂公打断了他,“隋军的斥候不是吃素的。这么大的兵力调动,不可能完全瞒过他们的耳目。”
“不需要完全瞒过。”李靖说,“只需要瞒过一时。等他们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
静!
厅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李世民看着李建成,等他说话。
李建成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在心里把李靖的提议过了一遍——兵力、路线、时间节点、隋军的反应速度、凌笑身边的血骑、行动失败后的退路...
每一个环节都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推演。
最后,他开口了。
“可以。”
这两个字落下去,帐中的气氛明显变了。
接着,李世民又忽然开口:“大哥,还有一件事需要考虑。”
“说。”
“如果那人真的如我们所想——对我等了如指掌...”
李世民刚说到这里,徐茂公便接过了话头:“那我们的每一步,他都可能提前预判。就像上一仗那样。”
厅内又安静了。
这是所有人都想过...但没有人说出口的担忧。
李建成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几息后,又睁开眼:“所以,我们要让他猜不到。”
“怎么让他猜不到?”唐俭问。
李建成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落在舆图上,落在雀鼠谷北侧那片被他反复审视过的区域上,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叩着。
......
与此同时,隋军大营。
中军大帐里,凌笑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幅舆图。
杨林坐在他左侧,杨倓坐在右侧,王站在舆图旁边。
帐中的烛火有些暗,亲卫刚添了新蜡,火苗还在微微晃动。
“李建成到石堡了。”王道。
话音落下,杨林搁在膝盖上的手立刻收拢了一下,他的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老眼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杨倓的面色沉了下去,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
凌笑坐在主位上,面色看不出什么变化,但目光却看向了帐角那杆竖在兵器架上的擎天戟,在那里停了片刻。
十二年前,就是那个人——李建成——亲手将他的父王打落断崖。
程咬金第一个站了起来,蒲扇大的巴掌往案上一拍:“李建成!他还敢来!当年要不是他——大王怎么会——”
他没有说完,声音堵在了喉咙里,眼睛已经红了。
宇文成都坐在程咬金对面,面色铁青。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宇文成龙坐在兄长旁边,一向嬉皮笑脸的他,此刻也收敛了神色,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魏文通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屈突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王世充坐在屈突通旁边,面色比平时沉了几分。
杜伏威、沈法兴、林士弘等人皆是面色复杂,眼中闪过愤色。
当初,他们都是凌云亲自受降的,没有轻视,没有嘲弄,没有区别对待。
而在当年的那封绝笔信中,他们的名字...也全都在里面。
也正因为此,让他们在大隋的朝堂上站了这么多年。
帐中沉默了很久。
终于,凌笑开口了:“李建成来了。诸位,有何看法?”
王微微沉吟:“李建成这个人——论带兵打仗,他应当不如他的二弟。但他有一点,是李世民绝对比不上的。”
“武力?”程咬金问。
“不,他比李世民更冷。”王摇了摇头,继续道,“李世民打仗,会考虑伤亡,会考虑后路。但李建成不会。他只看结果。”
杨林点了点头:“说得对。李建成在太原的时候,可以几年不给李世民发粮草,逼得李世民在雀鼠谷啃树皮。现在他来了,不是来发善心的——他是来解决问题的。”
“解决什么问题?”宇文成都开口了。
“解决我们。”王目光微凝。
程咬金又拍了一下桌子:“他凭什么!”
王看了他一眼:“不可小看此人。”
程咬金攥着拳头,指节嘎嘣响了两声。
宇文成都眼神中闪过一抹杀意。
魏文通的手从刀柄上移开,握成了拳头。
屈突通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沉沉的。
杜伏威坐直了身子,沈法兴十指交叉,林士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凌笑的目光从王脸上扫过,继而伸手把案上的舆图往自己的面前拉了拉,手指在石堡的位置上点了点,冷冷地说了一句:“他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语气中蕴含的杀意,让得众人不由得将目光都移了过来。
......
五日后,唐军的第二批粮草按时送达。
这一日,石堡的议事厅里坐满了人。
李建成站在舆图前,手指按在雀鼠谷北侧那片反复推敲过的区域上,沉声开口:“李靖。”
“在。”
“你的穿插路线,需要重新规划。”
李建成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石堡北侧出发,向西偏折,绕过隋军正面防线后,再折向东,最后指向了隋军中军大帐的侧后。
“不要走直线,隋军的斥候会盯着最短的路线。绕远一些,多走半日,会更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