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长孙无垢也走了上来，杨广余光一瞥，便十分自觉地往旁边让了两步，给她腾出了地方。
夫妻四目相对，长孙无垢嘴唇紧抿，眼泪无声滑过，凌云伸手替他刮了刮。
其余之人见到这副场景，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移向他处。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长孙无垢才缓了过来，往边上退了退。
这时，早已按捺不住的杨如意挣开了萧美娘的手臂，跑到了凌云面前，仰着脸看他。
当年的她，还只是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娃娃，现在却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凌云看了半晌，才认出来:“你是...如意？”
“凌王兄。是如意。”杨如意使劲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杨暕也走了过来，一脸地激动，凌云在他的肩上拍了拍。
最后，杨广朝着杨昭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开口道:“忠武王，今日先回府歇息。明日朝堂上再见。”
凌云抱拳：“臣遵旨。”
百官开始散去。
程咬金带着李靖、红拂、雄阔海、伍天锡前去驿站安顿。
李元吉则引着那些马车，去往了鸿胪寺的方向。
......
虎威王府。
府门大开，红灯笼高挂。
下人们站在门口，齐齐跪了一地。
凌云与长孙无垢并肩进府，朝着内堂而去。
凌笑本想跟上，却被蒹葭和云秀叫住了。
一路上，长孙无垢不断打量凌云，在来到内堂时，才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开口道:“先换身衣裳吧。”
“好。”凌云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进内堂，长孙无垢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干净的衣袍，放在榻上。
衣袍是素色的，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
自从得知凌云还活着的消息后，她就开始做了。
“试试，看合不合身。”
凌云拿起衣袍，看了一眼领口那几道云纹，认出是她的手艺，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你做的？”
“嗯。”
凌云换上了衣袍，很合身。
长孙无垢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接着，伸手理了理他散在肩头的白发，手指在他的鬓角停了一下，然后才把手收了回去。
“先歇着吧。”她说，“我去看看饭菜好了没有。”
只是，她还没有抬起步子，凌云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这些年，多亏你了。”
长孙无垢克制了一路，在听到这句话后，终于压制不住，呜呜地哭出了声。
......
皇宫，偏殿。
杨广坐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佛珠。
在其下首的椅子上坐着杨昭。
“鸿胪寺那边，人已经关进去了。”杨昭先开了口，“其他人都好办，只是那李秀宁...”
杨广捻着佛珠的手指顿了顿:“当初若不是她将凌云的信送到洛阳，河东只怕就是另一番局面了，这个情，朝廷得认。”
“但认了情，她的罪也不能不办，只是这个度得把握好了...办重了，说不过去，办轻了，朝堂上也不好交代。”
杨广说完，便看向了杨昭:“你是皇帝，你觉得该怎么办？”
杨昭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儿臣拿不准，要不...问问凌云的意思？”
杨广点了点头:“也好。朝廷欠李家女的情，那小子也欠。此女该怎么处置，就让他拿个主意。”
杨昭拱了拱手:“父皇英明。”
杨广摆了摆手，沉默了一会儿后，没有再提李秀宁的事，而是转了话头。
“辽东那边...朕打算亲自去。”
杨昭抬起头:“父皇...您...”
“当年朕两征辽东，都以失败收尾。这...是朕一辈子的心病。现在李家平了，天下定了，朕想再去一次。御驾亲征，踏平辽东，把高句丽灭了...”
说到这里，杨广的声音低了下去:“吾儿，你说朕若是能收复辽东故土，能不能...担得起一个‘武’字？”
杨昭这才恍然，杨广想要御驾亲征，并不只是因为心头的执念，还有对身后之名的考量。
随即，杨昭便起身来到杨广面前蹲下，迎着对方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开口道:“父皇，别的都不说了。单凭您能用凌云，能信凌云，就这一条，您就当得起这个‘武’字。”
“没有您信他，没有您用他，天下早就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
杨广闻言，嘴角慢慢扬了起来，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朕还是想去。”
杨昭没有再劝。
他了解自己的父亲，这件事压在他心里太久了，不让他去，他这辈子都不会安生。
“父皇想去，儿臣替父皇安排。”杨昭说，“但御驾亲征，非同小可。粮草、兵马、将领，一样都不能少。儿臣会跟凌云商议，拿出一个章程来。”
杨广点了点头，在杨昭的肩膀上拍了拍:“好！”
......
第二日。
天还没亮，凌云就醒了，上朝的时辰快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长孙无垢还在睡，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而是轻手轻脚地从榻上起来，拿起昨晚换下的那身袍子披上，便推门出去了。
此时，凌笑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他一夜没睡，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事，所以早早地就起身等在了这里。
“父王。”凌笑叫了一声。
凌云点了点头，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府门。
马车已经备好了，凌云和凌笑上了车，车轮碾过青石板，朝皇宫的方向驶去。
街道上还很安静，只有早起的小贩在摆摊，看到马车上的虎威王府徽记，都停下来让到一边。
到了宫门口，已经有不少大臣到了。
杨倓站在最前面，身边是王、高颎等人，杨林则是没有上朝。
不远处，宇文成都、王世充几人站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看到凌云走过来，都是停止了交谈，站直了身子，把目光投了过来。
凌云带着凌笑一路走过去，在他们中间穿行而过。
杨倓上前见礼，被凌云抬手制止。
很快，宫门便开了，随着内侍的唱喏，百官依次而入。
......
太极殿上，杨昭身着龙袍，端坐在御座上，冠冕上的珠串垂在面前，微微晃动。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在凌云的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才开口:
“太原叛逆，现已平定。秦琼、尉迟恭、徐茂公、王伯当、房玄龄、杜如晦、张公瑾等，皆属首恶，罪在不赦。”
“裴寂、刘文静、柴绍等，为虎作伥，罪亦难逃。鸿胪寺卿何在？”
鸿胪寺卿从队列中站出来，双手捧笏。
“启禀陛下，叛逆皆已收押。”
说着，他微微顿了一下:“唯有柴绍，昨夜在鸿胪寺病故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
杨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病故了？”
“是。柴绍本就身体虚弱，连日奔波，加之旧疾发作，等狱卒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臣已命人验过，确系病故，并无他因。”
杨昭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知道了。柴绍的事，另行议处。”
凌云站在百官之首，面上闪过一抹异色，他本想在朝会上提一句柴绍的事，现在不用了。
杨昭的目光移到了凌云身上:“忠武王，其余人都好办，只是那李秀宁...你看，该如何处置？”
凌云从队列中走出来，站在殿中央，抱拳道：“臣斗胆，请陛下留她一命。”
闻言，殿中之人都是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
高颎第一个站出来:“老臣也以为，李秀宁不当死。当年的那份情，朝廷得认。”
王也站了出来。“臣附议。杀她，于理不合。”
“臣也附议。”凌笑也出列。
接着，文武百官一个接一个站了出来，纷纷出言，要保李秀宁一命。
这其中有许多人，都认为李秀宁不该死，但也有不少是看人下菜碟的。
凌云都已经开了口，这件事基本上就是八九不离十了。
他们此时帮腔，还能混个顺水人情，何乐不为？
杨昭看着众人口径一致，眼中闪过一抹满意，继而开口:“忠武王的情，朝廷的情，朕都认。李秀宁免死，幽禁于洛阳，无旨不得出。”
“陛下圣明。”
众臣纷纷开口。
杨昭笑了笑，继而抬手止住了声音，神色郑重了一些:“还有一事，太上皇欲要御驾亲征，收复汉家故土。”
闻言，众大臣立刻开始小声交谈了起来。
汉家故土，那不就是辽东吗？
而这件事，也并没有人感到意外，因为谁都清楚，大隋与高句丽之间迟早会有一战。
这已经不仅仅是杨广的执念了，从前次斥候渡水便可看出，高句丽极不老实，仍有犯边之意。
待议论声小了些之后，杨昭便看向了凌云:“忠武王，太上皇命你总揽征辽军务。粮草、兵马、将领，都由你来调度。”
凌云抱拳：“臣，领旨。”
殿中百官齐齐抱拳，所有人都知道，大隋刚刚停下的战车，又要转动了。
随后，杨昭站起身来：“散朝。”
百官分列两侧，让出一条路。
在经过凌云身边时，杨昭特地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忠武王留步。太上皇要见你。”
凌云点了点头。
随后，百官也开始散去，众人离去时，纷纷朝着凌云拱手见礼。
很快，殿里就剩下凌云和凌笑二人。
“父王，孩儿在宫门外等您？”
“嗯。”凌云应了一声，便朝着后宫的方向走去。
......
通往后宫的廊道，这条路，凌云走过很多遍了，他的速度很快，只是在来到一处转角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余光扫过左侧的廊柱。
凌云没有停留，轻轻点了点头后，便继续往前走。
在那柱子后面，正有一个身穿素色劲装的女子弯着腰，头低得很深。
她的手按在胸口，眼眶泛红，虽然没有走出来，也没有发出声，但凌云还是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影七。
十二年前，凌云坠崖的消息传到宫里，影卫二十二个人跪了整整一夜。
现在，她们的主上，竟真的...活着回来了！
又走过一处转角，右侧的假山后面，一个金衣男子单膝跪地，额头几乎碰到了石头。
再往后，那些墙角的阴影里，有人在弯腰，有人在跪地，有人低着头...
凌云一路走过去，步子不紧不慢，虽然他没有露出什么异色，但那些暗中的身影，他全都察觉到了。
那是他带大的孩子，他认得。
......
终于，凌云来到了杨广的寝殿门口，金一和金二一左一右的站在门外。
两个人都是腰杆笔直，甲胄整齐。
十二年过去了，他们已经从少年变成了汉子，但看到凌云走过来，两人还是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金一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眼眶，深深一拜:“大王......安好？”
金二也弯下了腰:“大王......”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凌云看了两人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比从前壮实多了。”
说着，伸手分别在两人肩上拍了拍:“本王安好，无需挂念。”
接着，便朝着殿内走去。
......
殿里很安静。
杨广坐在软榻上，当看到凌云过来，带着皱纹的脸上立刻露出一抹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谢太上皇。”凌云抱拳行了一礼，在椅子上坐下。
杨广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到脸上，看了好几遍，才问了一句:“这身衣袍不错，长孙丫头给做的？”
“是。”
杨广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后，又道:“天下...终得安定，多亏你了。”
凌云道：“皆乃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杨广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
随即，往软榻上靠了靠:“说正事。辽东那边，朕要亲自去。”
“臣已经想好了随军人选。”凌云点了点头，开始说明，“苏烈、刘黑闼，这两人都是将才，在河北协助窦公的这些年也没有出什么差错，该用了。”
“苏烈...确是个人才...”杨广点了点头，喃喃一声，而后，抬了抬下巴，示意凌云继续。
“还有那新投的李靖，此人有真本事，臣想让他掌军务。将粮草调度、行军路线、兵力部署，都交给他。”
“之前皇帝也跟朕提过此人，说是杨素那老小子曾多次奏本，言语间对这李靖颇为看重？”杨广抬了抬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