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立刻安静了下来。
凌笑和杨侑收起了方才的好奇之色,李靖和宇文成都也坐直了身子。
杨素抬起头,老眼看向凌云。
“司徒公。”凌云开口,语气比方才宴席上沉了几分,“昔年,你曾上过几道奏折,说的是关陇各家与李家叛逆的往来。那些折子,本王在洛阳都已看过。”
杨素的目光微微一凝,立刻就明白凌云说得是什么,随即,缓缓点了点头。
“折子里写了什么,司徒公不妨再说一遍。”凌云道。
杨素理了理思绪,而后开始讲述起来。
其所说的内容,在场之人心中都有数,李靖还是当事人,但他们依旧听得很认真。
因为,这是凌云的亲口询问,而回答的人,是杨素。
这分量...太重了。
杨素的声音不疾不徐:“李建成坐镇太原之后,与李世民之间一直不和。李世民在雀鼠谷带兵,李建成就卡他的粮草。李世民的军粮吃紧,靠太原拨付的那点粮草根本不够吃。”
“最终,李世民没了办法,只得派人秘密潜入关中,向关陇世家求粮。”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点出三家:“窦氏、元氏、宇文氏。”
“这三家都应了,窦氏的粮仓、元氏的车马、宇文氏的关隘通行,便成了一条暗中往雀鼠谷输送粮草的线。”
“这些事,似乎都是瞒着太原进行的,但以李建成的手段,定然是知情的。”
“老夫当时便是想到了这一点,于是存了离间李家兄弟的心思,不仅没有阻拦,反而暗中提供了一些助力,让他们的粮草得以安全送达唐营。”
“而以李建成的精明,不可能发觉不了这里面的猫腻,定能看出其中有我朝廷的影子。”
“只是不知为何,太原方面对此却没有半点反应,李建成似乎对李世民格外信任,一点没往通敌的方面想...”
凌云听着,不时点头,他当然明白李建成为什么那般信任李世民。
这天下,谁都可能暗通朝廷,唯有作为天命之人的李世民不会,李建成很清楚这一点,当然放心。
而且,这离间之计也不算高明,稍微清醒一点的人都能看出来。
而这也并不能说明杨素的手段不行,毕竟,在他看来,当时李家兄弟不睦,是明摆着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离间的成功率,是极高的。
凌云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再次问道:“这三家当时与太原的关系如何?”
杨素微微沉吟,道:“太原与这三家的往来也是十分密切,只不过跟李世民不同,李世民要的是粮草,李建成要的是消息和眼线。”
“其与元仁的长子元孝矩一直有密信往来,老夫查过驿站的记录,元孝矩每隔十天就会往太原方向送一次信,持续了很长的时间。”
“至于这些信里写了什么,却是不得而知了。”
“此外,当时在大兴城中,还有不少太原方面的眼线,这些人的身份文牒,大半都是从雍州府署出去的。”
“若是没有宇文礼的默许,这些人根本不可能在大兴城立足。”
凌云听完,看向了李靖:“药师,是这样吗?”
李靖拱手:“司徒公所言,大抵不差。”
凌云点了点头,重新看向杨素:“独孤氏和于氏...”
杨素想了想,开始说起了独孤氏与于氏的情况。
赵国公独孤纂与李渊交情莫逆,于宣道的父亲于翼与李渊也曾同朝为官,两家与李家的往来一直不少。
但这些交情在当时,还说不上是什么罪过。
那时候李渊还是朝廷的国公,谁跟他有交情都不算罪。
但后来李家扯旗造反,朝廷一再下旨,令天下臣民与叛逆划清界限,但独孤氏和于氏却还一直与李家保持来往。
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而在李渊身死的消息传到关中以后,这两家又突然跟李家断了往来。
说到底,他们之间的交情,也就到李渊这一代,李渊一死,这层关系自然就断了。
五家的情况,大致就是如此。
凌云听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眼中带着思索之色。
一旁的杨侑则是抿着嘴唇,这些事他几乎全部知情。
但,那又如何呢?
奏折传到洛阳,都是石沉大海,连他的皇祖父和父皇都不能轻易决断,他又能做什么呢?
而此刻,凌云与杨素之间的问答,更是将事情从头到尾串联了起来。
杨侑的心头不免感到一阵发紧。
关陇这潭水深得看不见底。
李家还在的时候,这些世家脚踏两条船,左右逢源。
而李家倒了,他们又立刻缩了回去,换上了一副忠臣的面孔。
李靖沉默不语。
凌笑则是看着自己的父王,等着他的决策。
宇文成都将拳头握得紧紧的,他虽然也出身门阀,但对于大隋...尤其是杨广父子的忠心,却是没得说。
良久,凌云才终于开口,表明了自己的意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杨素和杨侑立刻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前者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大王,关陇各家的关系复杂无比,动了窦、元、宇文三家,就相当于动了整个关陇,其余各家会怎么想?”
杨侑接口:“他们会觉得朝廷要清算整个关陇。到时候,要么跪地求饶,要么...狗急跳墙。”
凌云冷笑一声:“狗急跳墙?若真如此,本王倒也省事了,大开杀戒即可!”
“大开杀戒”四个字落地,正厅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
杨素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杨侑咽了咽口水。
凌笑瞳孔微缩,李靖心中翻涌,宇文成都则是眼中闪过精光,握着的拳头更紧了。
这几个字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或许只是气话,是狠话。
但从凌云的口中说出来,那就是在陈述一个随时可能发生的事实,绝不只是说说而已。
凌云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将每个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而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转淡:“不过,他们不会狗急跳墙。”
众人抬起眼皮。
“关陇世家能在关中扎根百年,靠的不是血勇之气。”
凌云道:“他们要是那么容易狗急跳墙,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这些人最擅长的不是拼命,是保命。”
“风声紧了就缩头,风声松了就伸头,李家在的时候脚踏两条船,李家倒了立刻撇清关系——这才是关陇世家的做派。”
杨素微微点头,没有反驳。
他太了解这些人了。
各家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但也正因为不是省油的灯,他们才绝不会干出狗急跳墙这种蠢事。
他们会观望,会试探,会暗中联络,会想尽一切办法把罪证抹干净,唯独不会明着造反。
李家便是前车之鉴,造反是死路一条。
尤其是在凌云面前造反,那是死得最快的死路。
“所以,”凌云继续道,“这件事急不得。他们不跳,我们就慢慢来,一步一步地动,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心里要有数。”
说完,便看向杨素:“司徒公。”
杨素拱手:“请大王吩咐。”
凌云道:“第一步,是把罪证坐实。窦氏的粮账、元氏的驿马记录、宇文氏的户籍文牒,还有独孤氏和于氏与李渊往来的书信记录——这些不难查,但还不够。”
“本王要的不是大概,不是差不多,是铁证。”
“有了铁证,朝廷动手就是依法办事,任何人都说不出一个不字。”
杨素听完,点了点头:“大王说得是。老夫这些年在关中,暗中搜集了不少东西,但大多是抄本和旁证,真正能一锤定音的原件还不多。眼下大王既已定了章程,老夫便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查了。”
“不只是这五家。”凌云又道,“其余各家——韦氏、杜氏、苏氏...所有在关中排得上号的,都要查。”
“查他们与窦、元、宇文三家之间的往来,查他们的田产、人脉、姻亲,查他们内里的人和事。”
“哪些人可以拉拢,哪些人必须打,哪些人可以留,哪些人必须除,这些都要在动手之前弄清楚。”
听到这里,众人的神色都变了变。
凌笑、李靖、宇文成都全都看向了凌云,面上透着惊疑与不解。
这可跟在洛阳时说的不一样啊。
不是只动窦、元、宇文三家吗?
听这架势,怎么像是要把整个关陇一锅端了?
但凌云没有给他们发问的时间,直接向着愣神的杨素再次道:“司徒公?”
杨素这才回神,脸色郑重到了极点,沉吟片刻后,道:“老夫在关陇圈子里待了大半辈子,各家的底细多少都了解。给老夫一些时日,这些都能整理出来。”
凌云“嗯”了一声,转向杨侑:“代王殿下。”
杨侑立刻坐直了身子:“侄儿在。”
凌云缓缓道:“你身为皇嗣,更是奉皇命坐镇西京。”
“有些事,司徒公出面不方便,你出面就名正言顺。”
“雍州的户籍、田亩、税赋账册,可以代王府的名义去调。这些东西压在衙门里多少年了,也该拿出来晒晒太阳了。”
杨侑重重点头:“王叔放心,侄儿知道该怎么做。明日一早,侄儿便发文去雍州府衙,调近二十年的账册。”
凌云点了点头,这才转向凌笑、李靖和宇文成都:“你们三个,便留在大兴,或许有用得着的地方。”
凌笑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凌云便抬手止住了他:“大兴城这边,需要人手。司徒公和代王要查罪证,动静不会小。关陇各家嗅到风声,难免会有动作。你留在这里,一是帮着查,二是替为父坐镇于此。”
凌笑眉头皱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抱拳道:“孩儿遵命。”
凌云又看向李靖和宇文成都:“西边的战事,本王心中已有计较。你们留在这里,比上战场更有用。”
李靖拱手:“末将定不负大王所托。关中末将熟悉,查案的事,末将能出几分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宇文成都也抱拳道:“大王放心!大兴城有末将在,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歪心思,末将拧了他的脑袋。”
凌云笑了笑:“先留着脑袋,罪证比脑袋值钱。”
继而,神色又郑重起来:“本王要的不是关陇各家服气。他们服不服,本王不在乎。”
“但牵扯整个关陇,动静实在太大了,必将引得天下震动。”
“本王要的是天下人服气。”
“朝廷动手,要名正,要言顺,要让天下人都看清楚——这些人不是被冤杀的,是被依法查办的。所以罪证必须扎实,手段必须正当。”
“他们做了初一,朝廷才做十五。朝廷不是不给他们活路,是他们自己把路走绝了。”
闻言,宇文成都也正色起来,郑重抱拳:“末将谨遵王命!”
杨素也是缓缓点头:“大王放心,老夫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明白凌云的意思,关陇世家盘踞关中百年,朝野之间门生故吏遍布,若是不教而诛,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朝廷淹了。
凌云要的不是怕,是服。
要让天下人知道,朝廷动关陇,不是因为他们威胁皇权,也不是皇帝看他们不顺眼,而是因为他们犯了法。
是证据确凿,是罪有应得。
杨侑也站起身来,对凌云拱手道:“王叔此去西线,万事小心。关中这边,侄儿定会用心。”
......
事情都交代完毕后,凌云便带着凌笑往虎威王府而去,
李靖则随着宇文成都去了宇文府。
虎威王府与代王府隔了不过几条街,夜色已深,街上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只有王府门前的两盏大灯笼还亮着。
管事老孙早就接到了消息,带着府中上下二十几口人候在门口。
从凌云进城的那一刻起,消息就传到了府里,可把老孙激动坏了。
十几年了,大王终于回来了。
老孙是当年狗蛋去了洛阳之后,接手的管事,也是府里的老人了,从凌云还是虎威将军之时,就在府里当差。
这时,一头巨大的白虎,远远从街口那头出现,虎背上坐着一道身影。
身后还跟着一匹赤鬃马。
他浑身一激灵,立刻站直了身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大王回府——”
来到近前,凌云低头看了老孙一眼,眼中闪过一抹回忆。
当年他还在大兴城的时候,老孙还只是个跑腿的,话不多,但做事勤快。
“老孙,起来吧。”
闻言,老孙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大王...竟然还记得自己!
他又磕了个头才站起来,哽咽道:“大王,这么多年,俺天天都盼着您回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