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修衍前脚刚走。
鹤京澜后脚就拧开洗手间的门,生来轻佻多情的眉眼,难得覆着一层刺骨的寒意。
温眠蜷缩在床角,茫然地抱着膝盖,形成防御的姿势。
她听见脚步声,偏过毛茸茸的小脑袋,朝他“看”了过来。
“对不起。”
“做得好。”
两道嗓音,一道温软清甜,一道低沉磁性,不约而同地响起。
温眠怔然。
鹤京澜却在她的面前蹲下来,仰着脸专注地凝视她,“为什么道歉?”
温眠闷闷地说:“让你看笑话了。”
“我不认为这是笑话。”鹤京澜墨黑的瞳孔微微一缩,将每个字眼都咬得极重。
“我只认为,我的妻子敢爱敢恨,让我非常骄傲。”
自从父亲去世,母亲患心脏病住院后,温眠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类似的肯定了。
刚刚,陆修衍故意刺痛她时,她没哭。
但现在,她的鼻尖却隐隐发酸。
“你……真的不觉得我很傻吗?”
藏在温眠心底的困惑,不知不觉就向“陆修衍的父亲”倒了出来。
鹤京澜果断地摇头,“不觉得。”
他唇角弯出浅浅的弧度,线条紧实的手臂撑在病床上,将小姑娘画圈禁锢在自己的领地,声线暗哑得近似诱哄。
“恰恰相反,我觉得能被温小姐喜欢,应该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温眠呼吸微滞。
突然,病房门大敞。
晏琪闯了进来,夸张地抒情道:“小羊宝宝,我想死你了!”
她的视线掠过蹲着的鹤京澜,直接定格在温眠泛着红,勾的人恨不得咬一口的脸蛋上。
晏琪目瞪口呆。
鹤京澜眉梢微挑,将她对温眠亲昵的称呼,在唇齿间缓缓地咀嚼了一遍。
“小羊……宝宝?”
温眠脸红得快滴血,逐渐蔓延到了白皙的脖颈。
晏琪用极挑剔的目光打量着鹤京澜,像在评估一头想拱自家小白菜的猪。
嗯,看着确实比陆修衍帅,浑身上下的行头加起来,目测能拿下京北二环内一套房。
晏琪试探道:“这位是……”
温眠虽然看不见,但却能感受到某人灼灼的视线。
求名分的意味,满得都要溢出来。
她想了想,直白地说:“陆修衍的父亲。”
鹤京澜翘起的唇角,重新抿成了一条直线。
但下一秒,温眠又补充道:“也是我的老公。”
刹那间,鹤京澜的周身如沐春风。
而晏琪给鹤京澜打出的九十分,一下子就扣了三十一,正正好好没及格。
“眠眠,你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坏起来了?是不是陆修衍那个死渣男,逼你嫁给他爸了?”
鹤京澜的唇畔,噙着一抹愉悦的笑。
“晏小姐,你误会我了。”
他拖腔带调地说:“我跟陆修衍那个‘死渣男’,可不是亲父子。”
温眠和晏琪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话尾的澄清上。
并没有发现,虽然是初次见面,但鹤京澜却能叫出晏琪的姓氏。
晏琪怀疑道:“那你到底为什么娶我们眠眠?”
温眠轻咳一声。
“琪琪,你帮我整理一下行李吧。”
陆修衍的父亲愿意娶她,肯定是为陆家的名声着想。
避免鹤京澜感到难堪,温眠及时打断了晏琪的话。
晏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有哪些需要整理的?”
温眠的嗓音平静无波:“全部。”
“——全部?!”
“嗯。”
趁着鹤京澜,被温眠打发去拿窗边的多肉,晏琪悄悄地问她:“你要搬去陆修衍他爸的家?”
温眠熟练地叠着衣服,“是的。”
“你和他,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温眠犹豫片刻,诚实地说:“就在今晚。”
“眠眠,”晏琪一听,简直心疼得要命,“你是不是知道,陆修衍出轨的事情了?”
陆修衍的伪装,真是粗糙得离谱。
温眠唇边溢出淡淡的嘲讽,“嗯,我知道了。”
难怪晏琪一见到陆修衍,就察觉他的心情,似乎不太愉悦。
大概是发现弃如敝履的未婚妻,突然嫁给了他的父亲。
晏琪心底的郁闷散了些,但仍然很担忧,“眠眠,你不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才做出这种决定的吧?”
“有一点。”温眠坦然道。
“但陆修衍父亲对我的承诺,精准满足了我想要的一切,更何况,这段婚姻有明确的期限,并非一辈子。”
倘若母亲真的……
那温眠在这世上,也就彻底失去唯一的牵挂了。
丈夫的角色,从此对她来说,更是可有可无。
“你年纪轻轻,说话怎么老气横秋的?”晏琪努力地逗温眠开心,“只要你不叛国,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鹤京澜捧着那两盆多肉,怀里还小心翼翼地揣着两盆,倚着窗台看两人交头接耳。
他冷不丁地问:“老婆,你不会是和晏小姐,在背后偷偷说我的坏话吧?”
温眠坚决地否认道:“当然不是,你别多想。”
连老婆都喊上了,温眠还回应得很自然。
反正晏琪是不相信,这段婚姻没有一丁点猫腻。
她眼珠子骨碌一转,顺势说:“陆先生,我刚刚在走廊,遇到您的儿子了。”
“陆修衍威胁我,如果我敢告诉眠眠,他出轨了,陆家不会轻易放过我,您怎么看?”
鹤京澜清楚,晏琪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晏小姐,领证前我就和眠眠承诺过,她要是嫁给我,京北没人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鹤京澜抬了抬下颌,流露出几分上位者独有的不容置喙。
“对于她的朋友,也同样作数。”
如果真的只是各取所需,单单维护妻子的利益也就罢了,根本没必要捎带上妻子的朋友。
这位陆先生对眠眠的感情,肯定比眠眠想象的要深。
晏琪瞥了一眼差不多收好的东西,爽快地说:“那我就放心了。”
“啊,对了,我老板喊我回去加班,我就先走了。”
温眠挽留道:“琪琪,我送你吧。”
“笨蛋,这可是你的新婚夜!要是我再接着不解风情下去,没准陆家就真的要对我动手了。”
晏琪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温眠迟疑地说:“陆……老公,我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
鹤京澜“嗯”了一声,嘴角比ak还难压,“你说。”
“……你能帮我把地上的碎纸片,扫进垃圾桶吗?”
鹤京澜被噎住了。
啧,老婆教训完狗儿子,还是得他来收拾战场。
片刻后,病房门边守着的警卫员,一眼瞥到素日矜贵倦懒的鹤司长,弯腰任劳任怨地扫着地。
刚毅的脸微微一抽搐,警卫员面无表情地想,或许他真该洗洗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