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承天门前的青石板上,溅起大片白雾。
陶凯跪在最前排,官服早被浇透,贴在干瘪的身上。他双手举着那道浸水的奏疏。
旁边是宋濂,大明文臣之首,老头在雨里冻得嘴唇发青,脊背却挺得笔直,后头密密麻麻跪着上百名国子监太学生,还有各部言官。
“请陛下废天工院!逐妖人!守祖宗成法!”
喊声穿透雨幕,太学生们互相传递眼神,几个年轻书生解开领口的盘扣,盯着不远处的盘龙柱。
队伍后方,太学生王敬搓着泡肿的膝盖抱怨。
“这雨下得邪门,那帮打铁的泥腿子凭什么穿五品官服?我爹寒窗苦读三十年才混个七品县令。”
旁边的同窗撞了他一下。
“噤声,今日只要咱们跪死在这里,陛下就得妥协。”同窗刻意放轻声音,“法不责众,历朝历代都是这个规矩,只要把这事搅黄了,咱们就是护卫礼法的功臣,将来入仕必定平步青云。”
詹徽偏头靠近宋濂。
“恩师,陛下今日若不出面,天下士子的心就寒透了。”詹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这大明江山离不开读书人,他朱重八就算再蛮横,也不敢把天下文官全杀光,胡惟庸案已经杀得血流成河,他再杀,朝廷就没人干活了。”
宋濂闭着眼不说话,任凭雨水顺着胡子往下流。
沉重的木石摩擦音响起,厚实的宫门推开,太监王景撑着一把明黄色的油纸伞小跑出来。
朱元璋穿着洗得发白的常服,迈出门槛,王景赶紧把伞举过去,朱元璋抬手推开伞柄,油纸伞滚落在水洼里,被风吹出去老远。
他任由暴雨浇在身上,腰间挂着那把饮血无数的天子剑,一步步走到群臣面前。
文官们的喊声弱了下去。
朱元璋停在承天门左侧那尊汉白玉石狮前。他没看跪在地上的人,右手搭上剑柄,利刃出鞘。老朱双手握住剑柄,腰背发力,精钢剑刃卷着风声直劈石雕。
火星伴随碎石飞溅,半个石狮耳朵掉在积水里,前排的陶凯抖得厉害,手里的奏疏掉进水洼。
“怎么不喊了?”朱元璋单手提着剑,剑尖斜指地面,雨水顺着血槽往下滴。
宋濂睁开眼,双手伏地磕了一个响头。
“陛下!大明初定,当以礼乐教化天下。”老头声音嘶哑,“如今拔擢匠人农夫,乃礼崩乐坏之兆!老臣今日就算血溅承天门,也要劝陛下收回成命!”
朱元璋走到宋濂面前,俯视着这个名满天下的大儒。
“血溅承天门?你宋濂的血有多金贵?”朱元璋笑出声,“比江南灾荒饿死的百姓金贵?比边关挡刀子的将士金贵?”
宋濂仰起头据理力争。
“工匠造奇技淫巧,农夫只知耕种,治国安邦靠的是圣贤书,靠的是祖宗之法!”宋濂梗着脖子,“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尊卑有别,陛下让贱业之人登堂入室,天下读书人颜面何存?若不收回成命,臣今日便撞死在这承天门前!”
“颜面?”朱元璋抬脚踢翻那半块石狮耳朵,碎石滚到陶凯膝盖前。“咱今天就跟你们掰扯掰扯这颜面!”
他指着承天门外灰蒙蒙的天空。
“徐州大旱,饿殍遍野,你们在朝堂上吟诗作对,写锦绣文章。那文章能变成白面馒头塞进百姓嘴里吗?”
朱元璋往前迈步,皮靴踩在水洼里溅了宋濂一脸泥水。
“北元残党在塞外厉兵秣马,大明军镇的火铳十把有三把炸膛,你们这帮读书人除了在折子里写几句微言大义,谁能去火器局抡锤子打铁?”
朱元璋指着群臣,“你们知道几百年后,外头的蛮夷会造出什么铁船大炮轰开咱们的国门吗?你们不知道!你们只关心手里的笔杆子能不能多捞几两银子,只在乎那点可怜的清名!”
宋濂下巴的胡须抖动。
“圣人云,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天下运转自有定数,岂可因一时之弊废弃千古纲常!”
“去他娘的纲常!”朱元璋骂出声,浓重的凤阳口音在雨中回荡,“当年咱在皇觉寺当和尚,连口馊粥都喝不上的时候,你们的纲常在哪?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压境,咱带着兄弟们拿命填江的时候,你们的纲常在哪?”
他大步走到太学生阵营前,剑锋划过几个年轻书生的脸颊。书生们往后缩,跌坐在泥水里,刚才还喊着要舍生取义的王敬此刻牙齿打颤。
“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刀一枪砍出这大明江山!你们现在跑来跟咱谈祖宗之法?”
朱元璋把天子剑插进石板缝隙,双手拄着剑柄。
“咱老朱还没死呢!咱就是大明的祖宗!咱定下的规矩,就是大明的法!”
詹徽跪在泥水里扯着嗓子喊。
“陛下执迷不悟,臣请死!”
他爬起来往盘龙柱方向跑。几个太学生见状也跟着站起来,嘴里喊着舍生取义的号子,脚下却慢吞吞挪动,全在等别人先撞。
朱元璋退后两步。
“想死?咱成全你,毛骧!”
锦衣卫指挥使从后方台阶下走出来,带着几十个穿着飞鱼服的校尉。
“把詹徽,还有那几个在后头撺掇太学生的御史,全给咱拖出来。”朱元璋拔出天子剑插回剑鞘,“就在这承天门前,廷杖五十!死活不论!”
校尉们提着水火棍冲进人群。詹徽还没碰到柱子,就被两个锦衣卫按倒在地。粗大的水火棍高高举起,重重落下。木棍砸在皮肉上的闷响盖过雨声,詹徽嚎叫起来。
“陛下饶命!臣知错了!陛下饶命啊!”
才打了十棍,刚才还硬气冲天的左都御史已经失禁,哭喊着求饶。后头那几个御史更是连滚带爬想往同僚身后躲,被锦衣卫拽出来按在长凳上。
棍棒翻飞,血水很快染红了青石板,顺着地砖缝隙流进排水沟。
太学生们全没了声音,屏住呼吸,王敬裆部湿了一大片,黄白之物混在雨水里散发着恶臭。
宋濂瘫坐在雨中,看着满地哀嚎的门生故吏,他引以为傲的清流骨气,在这个杀穿乱世的帝王面前连一张废纸都不如。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男人不是会被青史清名bang激a的软弱君主,而是能把天捅个窟窿的洪武大帝。
朱元璋转过身,没再看这群文官一眼,走回宫门。
御书房内,朱元璋刚换下湿透的常服。
毛骧跟在后头走进来,单膝跪地。
“上位,詹徽挨了三十棍,昏死过去了,剩下几个御史当场断了气,太学生们全散了,宋大人是被家丁抬回去的。”
朱元璋坐回龙椅,端起冷透的茶盏喝了一口。
“这就怕了?一帮软骨头。”他把茶盏磕在桌案上,“传旨给锦衣卫,派人盯着宋濂和江南那帮士族的私宅,他们今天没得逞,背地里肯定还要出幺蛾子,只要抓到他们结党营私的把柄,咱连他们九族一块儿剥皮揎草。”
毛骧磕头领命。
“诏狱里那个李傲怎么样了?”朱元璋问。
“回上位,灌了两碗老山参汤,吊着命在写。这小子骨头软,吓唬两句连他三岁尿床的事都交代了,天工院的人已经去拿第一批图纸了。”
朱元璋点点头,手指敲击着桌面。
“图纸拿回来直接送去兵仗局,让王铁锤带人连夜打样。造不出来,或者造出来炸膛,咱拿他是问。”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刘伯温抱着一本皱巴巴的册子冲进大殿,他连官帽都没戴,胡子上挂满水珠,一双老眼却亮得吓人。
“上位!老臣悟了!”刘伯温把册子拍在御案上,声音发颤,“这不是妖术,这是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