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煤油灯下的信 > 第2章

我整个人僵在沈时晏怀里,手指捏着手机,关节泛白。
“怎么了?”他察觉出不对,低头看我。
我没有回答,先把短信又看了一遍。发件人是一串乱码般的数字,和七年前那个救我于婚前的号码一模一样。
赵星辰。
七年了,这个名字再也没有出现过。我以为他完成了使命,回到了属于他的那个2046年,再也不会打扰我的生活。可现在,他回来了,带着最坏的预警。
“林浩来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刀。”
沈时晏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的手还握着我的腰,但身体已经本能地侧了半步,把我挡在身后。
“几时到的?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短信刚来。”
他二话不说,拉起我的手往外走。走到书店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灯还亮着的书架,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飞快地锁了门。
“今晚不住店里,跟我回家。”
沈时晏的公寓离书店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他平时总是慢悠悠的,今天却走得飞快,步子大得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路过一条暗巷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但眉头没有松开,“可能是我太紧张了。”
到了公寓,他把门反锁,又搬了一把椅子抵在门后。我坐在沙发上,双手还在抖。七年前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涌上来——林浩的拳头,林浩的巴掌,林浩把我像破布一样摔在地上,脚踩在我手上,嘴里骂着“赔钱货”。
“别怕。”沈时晏坐到我身边,把我冰凉的手握进他温热的手掌里,“有我在。”
我抬头看他。这个男人,从我十八岁那年把我从巷口救出来,到后来陪我复读、送我上大学、等我毕业、向我求婚,整整七年,他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我不怕,”我说,声音却抖得不像话,“我只是不想再连累你。”
“连累?”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温柔,也有不容置疑的坚定,“林晚,你是我要娶的人。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手机又震了。
“妈,他买了今晚八点到省城的长途车票,车牌号省a·4827。车上他喝了酒,状态很不稳定。你千万不要单独见他。”
我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五。车还有十五分钟到站。
沈时晏也看到了那条短信,站起身走到电话旁,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城南派出所吗?我要报警。有人携带管制刀具从外地来省城,可能有伤人意图。对,车牌号省a·4827,今晚八点到长途汽车站。我叫沈时晏,是省城大学校友,我可以提供身份信息。”
他挂了电话,又打了一个。
“张总,我是沈时晏。今晚临时有事,明天早上的会取消,抱歉。”
打完这两个电话,他转身看着我,目光沉稳得像一潭深水。
“报警了。警察会在车站拦截他。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好。”
我点了点头,靠进他怀里。他的心跳很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在镇上听到的那种老钟摆的声音,让人安心。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沈时晏的手机响了。
“你好,是沈时晏先生吗?我是城南派出所的民警李建国。您报警的情况我们已经处理了。我们在长途汽车站拦截了您描述的那名男子,从他身上搜出了一把长约二十厘米的水果刀。他目前情绪激动,自称是来找他妹妹的。请问您认识他吗?”
沈时晏看了我一眼,我使劲摇了摇头。
“不认识,”他说,“但我的朋友曾经被他骚扰过,所以提前得知了消息。”
“好的。我们会依法对他进行询问和处理。如果需要您配合调查,会再联系您。”
电话挂了。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沙发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不是害怕,是解脱。
“他会被拘留吗?”我问。
“携带管制刀具,少说也得行政拘留几天。”沈时晏递给我纸巾,“这几天你先别回书店,住我这儿。我去帮你请个假。”
我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因为我知道,林浩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拘留几天出来,他还会来找我。他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从小到大,他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得不到就抢,抢不到就打,打不过就耍赖。
“时晏,”我叫他的名字,“我想跟陈老师打个电话。”
他点了点头,把座机推到我面前。
电话拨通了,那边响了很多声才接起来。
“喂?”陈秀兰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已经睡了。
“陈老师,是我,林晚。”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一下子就听出了我声音里的不对劲。
我深吸一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林浩来了省城,带了刀,被警察拦下了。说着说着,我的眼泪又开始掉,声音也哽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晚,”陈秀兰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你听我说。你哥这个人,我教了他三年,太了解了。他不是坏,是懦弱。他在镇上过不下去,才来找你。因为他觉得你是他妹妹,你就该给他兜底。”
她顿了顿,“但你不用兜。你走出来那天,就跟那个地方没有关系了。”
“可是我怕他出来后还来找我。”
“那就让他来。他来了,你就报警。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他进过几次派出所,就知道你不是以前的林晚了。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你硬起来,他就软了。”
我擦了擦眼泪,“陈老师,谢谢你。”
“谢什么,”她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种很苍凉的东西,“我要是当年有你这股劲儿,也不至于逃到镇上当了一辈子老师。行了,别哭了,好好睡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来。”
挂了电话,沈时晏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捧着杯子,看着他。
“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都这么多年了,听到他来了,还是怕得要死。”
“你不是没用,”他坐在我对面,认真地看着我,“你是被欺负太久了,身体记住了那种恐惧。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我不想再怕了。”
“那就慢慢来。”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我陪你。”
那天晚上我睡在沈时晏的床上,他睡在客厅沙发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赵星辰的那条短信。
“妈,快走。”
七年了,他又出现了。可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他是怎么知道林浩会来的?
我拿起手机,给那个乱码般的号码回了一条消息。
“星辰,你在吗?”
屏幕亮着,我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你还好吗?这些年你在哪里?”
还是没有回复。
我盯着那行“妈,快走”的短信看了很久,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赵星辰说过,他来自2046年。如果他现在还能给我发消息,是不是意味着,他还在那个未来里,看着我?
可他为什么不回我了?
我握着手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直到天边泛白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沈时晏做好了早餐——小米粥,煎蛋,一小碟咸菜。他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
“起来了?洗脸吃饭。”
我看着这个画面,心里涌上一股很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他明明可以不用管我的。他是省城大学的高材生,自己开了公司,长得也不差,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可他偏偏选了我——一个从穷山沟里跑出来的、带着一大家子破烂事的乡下姑娘。
“时晏,”我站在厨房门口喊他。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手里拿着锅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他把煎蛋翻了个面,“你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在别人身上没见过。”
“什么光?”
“不服输的光。”他关掉火,把蛋盛到盘子里,“我小时候也过得很苦,父亲死了,母亲改嫁,我奶奶一个人拉扯我。那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走出去,一定要出人头地。后来我做到了。可我在你眼里,看到了和我当年一样的东西。”
他端着盘子走过来,低头看着我,“林晚,你不是需要被拯救的人。你是自己能发光的人。我只是想,站在你旁边,帮你挡挡风。”
我鼻子一酸,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他耳朵一下子红了。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吃完早饭,沈时晏送我去学校。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传达室的大爷喊住我:“林晚,有你的信。”
是一封手写的信,邮戳来自镇上。
我拆开一看,是林浩写的。歪歪扭扭的字,像小学生写的。
“林晚,我错了。我不该拿刀去找你。我被关了五天,出来想通了。咱爹去年死了,娘也改嫁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我在镇上找不到活干,也娶不上媳妇,我实在没办法了才去找你的。我不是想害你,我就是想让你帮帮我。你给我打点钱吧,我保证以后不找你了。”
我看着这封信,手又开始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我错了”——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可他做过的那些事呢?撕我的书、摔我的台灯、扇我的耳光、把我踩在地上、逼我嫁人换彩礼、现在又拿着刀来省城找我——这些事,就值三个字?
沈时晏从我手里拿过信,看完之后,面无表情地叠好,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别回了,”他说,“你回一次,他就知道你心软。他就还会来第二次、第三次。”
“我知道,”我说,“我不会回的。”
可我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果然,一个星期后,林浩又来了。
那天下午我没课,一个人在书店整理书架。门被推开,风铃响了,我头也没抬地说了句“欢迎光临”。
“林晚。”
那声音像一根针扎进我耳朵里。
我抬起头。
林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胡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他看起来老了十岁,不像二十八,倒像四十多。手里没有刀,但拳头攥得很紧。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
“镇上的人说的,”他往前走了两步,“你开的这个书店,镇上都知道。”
我放下手里的书,慢慢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我想起陈秀兰说的话——你硬起来,他就软了。
“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帮帮我,”他眼眶红了,“林晚,我是你哥啊。咱爹死了,娘跑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你就不能拉我一把吗?”
“你手里有钱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来找我,路费哪来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偷的?还是借的?”
“关你什么事!”他突然暴躁起来,“你就说帮不帮吧!”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小时候他牵着我走过田埂,给我摘过野花,帮我赶走过欺负我的大孩子。可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觉得妹妹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人。
“我不会给你打钱的,”我说,“但我可以给你指条路。省城有个技能培训学校,学电工、学焊工都可以,学出来能找到工作。学费我可以借给你,你学完之后挣钱还我。”
他瞪大了眼睛,“你让我去学工?我是你哥!你就这么打发我?”
“这不是打发你,这是帮你自己站起来。”
“你——”他冲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林晚你翅膀硬了是吧?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他的手掐在我脖子上,我喘不上气,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我没有挣扎,只是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打。打完了,我就报警。你进过派出所了,应该知道后果。”
他的手僵住了。
“林浩,我不是以前那个林晚了。你打不垮我的。你要么现在松手,出去,以后好好做人。要么你打下去,然后去坐牢。你自己选。”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林晚我真的没办法了我真的没路了”
我蹲下来,看着他哭得像条狗。
“你有路,”我说,“只是你不想走那条路。你想走捷径——靠我、靠压榨我、靠吸我的血过日子。但你得知道,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我不会再把它交出去了。”
他哭了好久,最后站起来,抹了一把脸,头也不回地走了。
风铃又响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手机震了。
“妈,你做得对。他后来真的去学了电工,在县城开了个修理铺,娶了个老实媳妇。日子过得不算好,但比在镇上混吃等死强。”
我看着那行字,又哭又笑。
“星辰,你为什么还能联系我?你不是来自2046年吗?你到底是谁?”
这一次,等了很久,屏幕终于亮了。不是短信,是一大段文字,像是早就写好、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才发出来的。
“妈,我其实是你在2046年写的一封信。”
我愣住了。
“你把所有的遗憾、所有的后悔、所有想对年轻时的自己说的话,都写在了一封信里。然后你把那封信埋在了秀兰书屋后院的那棵银杏树下。四十多年后,有人挖出了那封信,把它变成了一串代码,送回了1977年。”
“你不是我的儿子,你是你自己写给自己的信。”
我握着手机,蹲在书店的地板上,哭得浑身发抖。
“所以你知道我所有的事,知道志愿被改,知道林浩会来,知道所有的一切。因为那都是我写下来的?”
“是的。你后来成了作家,写了一本自传,叫《煤油灯下的信》。那本书里,你写下了所有你想对年轻时的自己说的话。你说,如果当年有人告诉你志愿被改了,如果有人告诉你林浩会来,如果有人在你最难的时候拉你一把——你一定不会嫁给赵强,不会被困在那个地方一辈子。”
“你把那本书里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一条短信,发给了1977年的自己。”
“妈,你就是你自己救自己的人。”
我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很久。
书架上的灯光暖黄黄的,窗外的风吹着银杏树沙沙响。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放下了。
——你不是需要被拯救的人。你是自己能发光的人。
沈时晏曾经这么说过。
赵星辰——不,是未来的我自己——也这么说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秋的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涌进来,吹散了我脸上的泪痕。
我拿起手机,给那个乱码般的号码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谢谢你。我现在很好。以后不用再联系我了,我自己可以了。”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那行字出现了:
“好。妈,再见。”
然后,那个号码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从我的手机里消失了。
我没有再收到过任何一条来自未来的短信。
一个月后,沈时晏的公司接了个大项目,忙得脚不沾地。但他还是每天雷打不动来接我下班,风雨无阻。
那天晚上,书店打烊后,我们并肩走在银杏大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像一个人。
“林晚,”他突然开口,“我们结婚吧。”
“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吗?”
“那是答应求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本本,“我说的是这个。”
我低头一看——户口本。
“我今天去派出所问过了,你的户口还在镇上。你想迁到省城来吗?”
我愣住了。
“迁过来之后,你就是省城人了。以后你哥再来找你,你也不用怕了。你的户口本在我这儿,他拿你没办法。”
我看着那个红本本,眼眶又红了。
“沈时晏,你是不是把我这辈子的事都安排好了?”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不是安排,是守护。你的人生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我只是在旁边,扶着你的手,怕你摔了。”
那年的腊月二十三,我们领了证。
没有办婚礼,没有摆酒席。我们去了陈秀兰老师家,三个人围着煤炉吃了一顿火锅。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窗外的雪簌簌地下。
陈秀兰喝了两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
“林晚,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帮你吗?”
“因为你说,我像你年轻的时候。”
“不只是像,”她端起酒杯,看着杯里的酒,“是因为你比我勇敢。我当年要是像你一样,敢反抗,敢跑,敢复读,我也不会在镇上窝一辈子。我看着你,就像看另一个自己走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你走了我不敢走的路。所以你要替我活得好好的。”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陈老师,谢谢你。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别说谢,”她挥了挥手,“你把日子过好了,就是对我最大的谢。”
沈时晏坐在旁边,安静地往锅里下着羊肉,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那天晚上,我们仨喝了好几瓶酒。陈秀兰喝醉了,趴在桌上念叨着“好孩子,都是好孩子”。沈时晏把她扶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牵着我的手出了门。
雪停了,月亮挂在树梢上,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
“回家?”他问。
“回家。”我说。
我们踩着雪,咯吱咯吱地往车站走。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时晏,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吗?在巷口,你把我拉到阴影里,说‘有人在追你’。”
“记得。”
“你那时候就知道我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其实在那之前,我就见过你。”
“什么?”
“陈老师给我看过你的照片。她说,‘这个学生,你得帮我照顾照顾。’我当时就想,一个姑娘,从那种地方跑出来,跑到省城复读,得多大的勇气。”
他停下来,看着我,“后来我在巷口看见你,一眼就认出来了。你比照片上还瘦,但眼睛里的光,比照片上亮一百倍。”
“所以你就救了我?”
“不是救,”他纠正我,“是认识。从那以后,我就想认识你。”
我鼻子一酸,靠进他怀里。他的大衣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和洗衣粉的香味,混在一起,好闻得要命。
“沈时晏,”我闷闷地说,“谢谢你认识我。”
他笑了,抱紧我。
“林晚,谢谢你让我认识你。”
五年后,秀兰书屋开了第二家分店。
在省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上,两个店面并排开着,门头上都是沈时晏写的字——“秀兰书屋”。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学生,有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
陈秀兰退休了,搬来省城跟我住。我给她买了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银杏树。她说她要帮我带孩子,我说你先别急,孩子还没生呢。
她说:“那你抓紧。”
沈时晏的公司越做越大,但他每周还是雷打不动来书店坐一下午。有时候帮我整理书架,有时候坐在角落里看书,有时候跟客人聊天。
有一天,一个年轻姑娘走进书店,拿着一本手写的稿子。
“林姐,这是我写的小说,您能帮我看看吗?”
我接过来,封面写着四个字——《煤油灯下的信》。
我愣住了。
那个姑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是我根据我奶奶的故事写的。我奶奶叫林晚,她年轻的时候从乡下跑出来复读,考上大学,开了书店。她说她这辈子最感谢的人,是一个叫陈秀兰的老师。”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你奶奶叫什么?”
“林晚啊,”姑娘歪着头看我,“怎么,您认识她?”
我低头看着那本手稿,翻开第一页。
“我决定复读。考出去。不后悔。”
那行字,和四十多年前我在煤油灯下写的那封信,一模一样。
我抬起头,看着那个姑娘的脸。她的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我。
不,不是像——她就是。
“你是赵星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姑娘愣住了,“您怎么知道我的笔名?”
我没有回答,站起来走到后院。银杏树下,我蹲下来,开始用手刨土。
沈时晏追出来,“林晚,你干什么?”
我没有理他,继续刨。手指磨破了,血渗进泥土里,我不管。
终于,我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但还完整。
我打开它。
里面是一封信,泛黄的纸张,墨迹已经淡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
“致年轻的自己:
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你做到了。你考出来了,你离开了那个地方,你没有嫁给赵强,你没有当一辈子扶弟魔。
你很勇敢,比我勇敢。因为我不敢做的事,你都做了。
谢谢你。
不用回信了。我很好。你也要好好的。”
信的最后,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煤油灯下的信,写给每一个在黑暗中努力发光的人。”
我捧着那封信,跪在银杏树下,哭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