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站着一个人,玄色官袍,腰佩银鱼袋,脚踩皂靴,手里握着一把未出鞘的长刀。裴晏的脸色比平时更冷,冷到骨子里。
他的目光扫过整间屋子,最后落在我身上。看到我被按在椅子上,衣领微乱,手腕被捏出红痕,他的眼神沉了下去,像一潭死水里忽然掀起了暗涌。
赵崇最先回过神来,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冷笑了一声:“裴少卿,你这是什么意思?私闯朝廷重臣府邸,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裴晏没有回答他,迈步走了进来。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黑衣人下意识松开了我的肩膀,往后退了半步。他们不怕赵崇,但他们怕裴晏。京城里谁不知道,活阎王杀人不用刀,一张嘴就能把人送进大牢。
裴晏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短,短到旁人可能都没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他在确认我有没有受伤。
“裴晏!”赵崇拍了桌子,“你听见本官说话了吗?”
裴晏这才转过身,面向赵崇,从袖中抽出一份公文:“太师府涉嫌私通敌国、倒卖军械、草菅人命、绑架朝廷命妇,大理寺奉命搜查,任何人不得阻拦。”
赵崇的脸色变了。私通敌国、倒卖军械——这几条罪名,哪一条都够抄家灭族。他不知道裴晏说的是真是假,但他不敢赌。
裴晏没有再看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腕,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走吧。”
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我跟在他身后往外走。经过赵崇身边的时候,我听到他咬碎牙齿的声音。
出了太师府大门,外面停着一辆马车。裴晏拉开车门,示意我上车,自己却没有跟上来。我回头看他:“你不走?”
“我还有事要办。”他看了一眼太师府的大门,声音很低,“你先回去。”
我知道他说的“回去”是回大理寺。我上了车,马车缓缓驶离。掀开车帘回头看,裴晏还站在太师府门口,玄色的官袍在风里微微飘动。他身后,大理寺的差役鱼贯而入。
车帘落下来,我靠在车厢里,心还在砰砰跳。低头看了一眼手腕,被捏出来的红痕还没消。我摸了摸被按过的肩膀,衣领上沾了一点血迹——是裴晏手上的,他踹门的时候伤口又裂开了。晕血的人,流着血踹门,脑子里在想什么?我闭上眼,没有想出答案。
回到大理寺,我把那碗粥热了热,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放在灶台上温着。裴晏回来得很晚,天已经黑透了。我听到院门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很慢,像是走得很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出去了。他站在院子里,官袍上沾了灰,脸上有疲惫的痕迹。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吃了吗?”我问。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顿了一下,说没有。
我转身去灶台把那半碗粥端出来。他没有接,只是看着那碗粥,像在看什么稀奇东西。过了几秒,他伸手接过去,喝了一口。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
“太师府的事查得怎么样了?”我问。
他端着碗,没有抬头:“赵元朗的病是真的,术士的话是假的。那个灰袍老者是江湖骗子,被他儿子赵元朗买通了,演了一出戏。赵元朗不想死,他爹不想让他死。有人告诉他们锦鲤血能续命,他们就信了。”
我靠在廊柱上,月光洒下来,落在我和他的脚边:“那赵崇呢?他知不知道?”
“他知道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让你死。”裴晏放下碗,“太师府的书房里搜出大量与敌国来往的书信,赵崇这些年倒卖军械、克扣粮饷、卖官鬻爵,证据确凿。明日早朝,我会当庭弹劾。”
我点了点头。这种事我不懂,也不需要懂。我只知道,从今以后,太师府再也没心思来抓我了。
“裴晏。”我叫他。
他抬头看我。
“谢谢你。”
他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回了西厢。
第二天,京城炸了锅。太师赵崇被大理寺查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里都在议论,有人说赵崇是罪有应得,有人说裴晏胆子太大,还有人说皇上未必会点头。
早朝的消息传出来时,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大理寺的差役小跑进来,满脸兴奋:“温姑娘!裴大人当庭弹劾太师赵崇,皇上震怒,已下旨将赵崇收押,三司会审!”
我手里的瓜子顿了一下:“那赵元朗呢?”
“一并收押。赵家所有人,一个都没跑。”
我嗑了那颗瓜子,很香。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裴晏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半夜才回来,书房里的灯亮到后半夜。他不怎么跟我说话,但我注意到一些小事——桌上隔几天就会多一碟枣糕,是我最爱吃的那家铺子的;窗台上的小花换了盆,开得更精神了;灶台上永远温着一锅粥,什么时候去都是热的。
我做不了什么,只能在他回来的时候问一句“吃了吗”,不管他说吃了还是没吃,灶台上都备着一份饭菜。
有一天,翠姨来大理寺看我。她拎着大包小包,哭着进门,笑着出去。她拉着我的手说,醉月楼的姑娘们都想我,让我有空回去坐坐。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往西厢飘。裴晏不在,但他的官袍挂在廊下,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翠姨临走前凑到我耳边:“鲤儿,你老实说,你跟这个裴少卿——”
“翠姨!”我瞪她。
她笑着走了。
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她走远。风吹过来,廊下的官袍又晃了一下。
赵崇的案子审了三个月,牵涉之广,震惊朝野。倒卖军械、克扣粮饷、卖官鬻爵、草菅人命,光是人证就排了长长一列。裴晏是主审官之一,这三个月他没有一天休息,人瘦了一大圈,眼下青黑越来越重。
我什么都帮不上,只能每天在他回来的时候递上一碗热粥,在他熬夜的时候点一盏灯,在他皱眉看案卷的时候安静地待在院子里,不发出声响。
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你为什么非要亲自审?大理寺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他翻案卷的手顿了一下:“因为这个案子,是我接的。”
“什么时候接的?”
“你来大理寺那天。”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太师府要从醉月楼带走你,我接到消息时,手里已经有赵崇通敌的部分证据,但还不够。如果那时就动手,打草惊蛇,可能功亏一篑。但我需要一个理由把你从醉月楼带出来,一个太师府不敢阻拦的理由。”
“城南商贾失踪案——那是你编的?”
“案子是真的,凶手已经抓到了。但跟你确实没关系。”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用那个案子把你带到大理寺,你留在大理寺一天,太师府就不敢动你一天。”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他为了救我把整个案子提前了,证据还没收齐,风险还没评估,他就动手了。万一失败了呢?万一皇上不批呢?万一赵崇反咬一口呢?他没想过这些吗?他想了,但他还是做了。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那天他踹开太师府的门,手上还有伤,袖口上全是血。一个晕血的人,手上滴着血闯进太师府,他踹门的时候手在抖吗?是气的还是晕的?
第二天早饭时,我问他。他端着粥碗的手僵了一下,然后说:“没抖。”
我说:“你撒谎。”
他没再说话,耳尖红了一片。
案子审结那天,裴晏回来得很早。天还没黑他就推开了院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青石板上。
“结束了?”我问。
“结束了。”
他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赵崇革职查办,家产抄没,流放三千里。赵元朗仗势欺人、草菅人命,判了斩监侯。”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公文。说完这些,他沉默了很久。
夕阳一寸一寸往下落,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灰蓝。
“温鲤。”他忽然开口,没有叫我“温姑娘”。
“嗯。”
“你不用再住在大理寺了。案子结了,太师府倒了,没人会再抓你了。”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被夕阳染成暖色的侧脸。他说得对,我不用再住在大理寺了,我可以回醉月楼,可以搬出去自己住,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裴晏。”
“嗯。”
“你收留我这么久,我还没还你房租。”
他抬眼看我。
我笑了:“醉月楼翠姨的瓜子钱,她可是我记账的。”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不用还。”他说。
“那我请你吃饭。”我说,“醉月楼的大厨,手艺很好的。”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闻着被褥上淡淡的皂角香。明天就要走了,这个住了快四个月的地方,居然有点舍不得。我翻了个身,盯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
裴晏的西厢还亮着灯,他每天都要到很晚才睡。
我忽然想到,我走了以后,灶台上那锅粥就没人温着了;他晚上回来的时候,不会再有人问他“吃了吗”;他的书案上不会再出现一碟枣糕,窗台上的小花大概也会慢慢枯萎。
这些都是小事,不值一提。可我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睡不着。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枕边。我伸手去摸那道月光,凉的,像他的手指。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了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换洗衣服。我拎着包袱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裴晏站在廊下,穿着那件月白色的中衣,手里拿着一份案卷。他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冷淡的、疏离的。
“走了。”我说。
“嗯。”
我转过身,迈出院子。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站在大理寺长长的廊道里,阳光从头顶的窗棂漏下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我握着包袱的手紧了紧,忽然转身走回去。
裴晏还站在廊下,看到我回来,目光里闪过一丝不解。
我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裴晏,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喜欢你。”
他的表情没变。我还以为他没听清,正要再说一遍,他忽然把案卷放在旁边的石桌上,走过来一步。
“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我。然后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不是嘴角弯一下又收回去的那种,是真正的、从眼底漫上来的笑,像冰面裂开一条缝,底下是温热的水。
“温鲤,”他说,“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我愣住了。
“从我第一次在醉月楼看到你。”他说,“你嗑着瓜子,被翠姨骂,还理直气壮地说‘翠姨你吵到我了’。我站在楼下,隔着半个大堂看你。”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接城南商贾失踪案?不是因为那个案子大,是因为那个案子能把你带到大理寺。”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非要亲自审太师府的案子?不是因为我审得了,是因为不亲手把他扳倒,你就永远不安全。”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每天早出晚归?不是因为忙,是因为我怕回来早了,会忍不住跟你说这些话。”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脸上没有笑,眼底却有光。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温鲤,我也喜欢你。”
大理寺的廊道里,阳光一格一格地落下来,风从尽头吹过来,很轻。我站在他面前,鼻子酸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不想哭。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但这次,我没有松开。
后来的事,满京城都知道了。
大理寺少卿裴晏娶了醉月楼的清倌人温鲤,轰动一时。有人说裴晏疯了,有人说温鲤命好,还有人说这是老天爷安排的姻缘。
翠姨哭得比谁都凶,她说她早就看出裴少卿看鲤儿的眼神不对。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在醉月楼摆酒席。
裴晏坐在我旁边,穿着一身红色吉服。他不常穿红色,穿上却比平时更好看。翠姨来敬酒的时候,拉着裴晏的手说:“裴大人,我们鲤儿可是我们醉月楼的宝贝,你要是敢欺负她,我带着全楼的姑娘去大理寺门口哭。”
裴晏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会。”
我低头吃菜,假装没听到。但他把我的手握在掌心里,桌布底下,谁也没看到。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我靠在窗边吹风,裴晏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月光照在院子里,和我第一天来大理寺时一模一样。
“你那天晚上问我,为什么非要把你从太师府带出来。”他说。
“你说是因为涉案。”
“骗你的。”
我知道。
“我带你回来,是因为那天我听到太师府要去醉月楼的消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的声音很低,“不能让他们带走你。”
我转过身看着他的脸,月光把他的眉眼映得很清晰。
“裴晏。”
“嗯。”
“你是不是从那年在醉月楼,就对我——”
“是。”
“那你忍了这么久?”
“嗯。”
“你累不累?”
他看着我,月光落在他眼底。“不累,”他说,“值得。”
我踮起脚尖,在他唇上碰了一下。他没有躲,也没有动,安静地站在原地,像怕惊动什么。月光在他身后铺了一地,银白的,安静的,像永远。
我退回来,看着他:“以后不用忍了。”
他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伸手把我拉进怀里,很紧,像要把我揉进骨头里。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穿过京城的长街短巷,穿过夜风,穿过月光。翠姨说我这辈子运气好。她说得对,我的运气好到离谱,打牌永远摸好牌,掷骰子永远赢,连喝口凉水都能喝出铜板。
但最好的运气,是那天他在醉月楼抬头,我在三楼嗑瓜子,隔着一整个大堂,他看到了我,我看到了他。他记得我,我记得他。
后来的事,满京城都知道了。但有一件事,只有我们知道。
那天晚上,裴晏问我:“你的锦鲤体质,对感情灵不灵?”
我想了想:“不知道,没试过。”
他笑了一下,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那就试试。”
窗外月光很好。
我反握住他的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