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将折扇唰的甩开,不紧不慢地摇起来。
“我听说这两个月,京城中屡有女子失魂,尤以青楼姑娘为甚,想必也都是你的手笔。”
谢安辰也不避讳:“是又如何。”
他一手支着下颚,姿势没变,可语气里带了几分冷意。
“洁身自好的味道自然好,可吃起来动静太大,风险也大。”他微微偏头,“青楼里的姑娘,身世飘零,无人在意,虽说滋味寡淡些,倒也够填饱肚子。”
他眯起眼,目光落在沈宁身上仔仔细细地打量。
“我原本以为,今晚总算能吃一顿好的。毕竟大家闺秀的灵气,我可是好久没吃到了。”他语带遗憾,“可惜,你察觉了,味道怕是要因为恐惧大打折扣。”
话音未落,他微微张口。
一条长舌从齿间滑出,缓缓舔过上唇,末了才收回去。
沈宁看着那条长舌,眼睫都没颤一下。
她像是松了口气,声音轻快不少:“没事。察觉了也不过损几分风味,不算太亏。”
她顿了顿:“先前还真怕你不肯认,这要是闹起来,败了口味,反倒不美。”
谢安辰随即大笑出声。
“沈宁是吧?看在你这么识趣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给你一个机会。”
他起身,天光已经暗了大半,而影子却在膨胀,将沈宁笼罩其中。
“是让我生吞了你,还是先杀了再取灵魂?”他低头俯视着她,声音低沉,“你选一个。”
沈宁没有回答。
她手里的扇子还在摇,幅度不大,不急不缓,仿若沉思。
天边,残阳只余最后一线,殷红如血的光悬在地平线上。
谢安辰脚下的影子已经不再是人的形状,它扭曲、伸展,无数肢节从黑暗中生长出来,张牙舞爪。
“都不好。”
太阳坠下去的那一刹,沈宁合上了折扇。
谢安辰冷笑,俯下身来。
“那可就由不得你了。”
暮色彻底吞没雅室的瞬间,谢安辰周身弥散出一层死气沉沉的青灰。
深红色的诡异纹路自他皮肤底下浮现,如活物般,随着他心脏的搏动剧烈起伏。
那些纹路仿佛生了灵智,顺着他赤裸的上半身一路往下,剥落至地面,化作千丝万缕的血色红痕,沿着木地板飞速朝沈宁游走而去。
“乖一些。”谢安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嗓音变得嘶哑诡异,“小爷让你死得痛快点。”
话音未落,最前头的那道红痕已触及沈宁的布鞋。
它毫不客气地融进月白色的裙摆,顺着衣料一路向上攀爬,直逼她的唇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宁终于压不住唇边的弧度,低低笑出了声。
食物自己送上门了!
来京城之前,无畏山里那群老家伙对她千叮咛万嘱咐,说天子脚下藏龙卧虎,定有隐世的高人镇守,叫她行事务必低调,遵守天道规则,夹起尾巴做人。
这一低调,害得她整整一个月都没吃上一顿饱饭。
如今瞧着这近在咫尺,急不可耐送上门的邪祟,她连吞口水都得极力克制,才显得不那么急切。
另一端,谢安辰脸上的狞笑却陡然僵住。
他像察觉到了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本能地往后瑟缩半步。
“不对。”他盯着沈宁,声音发起颤来,“你为什么没有心跳?”
“初次化形的时候,老家伙们只教了怎么捏出人的皮囊,没说还得连五脏六腑一并长齐。当时懵懂不知,嫌麻烦,自然就没长。”
闻言,谢安辰本就泛青的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心生退意,一边想要收回自己的术法,一边往窗口的方向挪动。
可是晚了。
那抹已经攀附至沈宁唇边的深红,仿佛被什么更庞大的力量死死咬住,任凭他如何强行召回,都纹丝不动。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谢安辰破了音,满眼骇然。
沈宁这才不疾不徐地站起身。
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端的是京城贵女最挑不出错的标准仪容。
“不是同谢小公爷说过了?”她淡然一笑,“我姓沈,名唤沈宁,是来给你拔除邪祟,好要旧账的大夫。”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探出手,纤细白皙的指骨,铁钳般死死扼住了谢安辰的下颚。
原本澄澈如水的眼眸里,猝然掠过一抹金芒。
谢安辰足足高出她一个头,此刻却像个毫无重量的破布口袋,被她单手轻轻松松举在了半空。
“你、你也是妖怪!”他喉骨被制,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话来。
“算是吧。”沈宁点头。
她薄唇微启,轻轻吸了一口气。
攀附在身上的红痕瞬间被强行抽离,化作红雾尽数没入沈宁的口中。
“啊!”谢安辰痛苦嘶吼,身形剧烈痉挛,“你!你不讲规矩!在京城,妖怪之间不能……”
话未说完,他眼底的瞳孔猛地涣散,整个人如一滩烂泥般瘫软下来,没了声息。
沈宁意犹未尽。
她松开手,谢安辰的躯壳砸在地板上,随后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方锦帕,掖了掖唇角。
恰在此时,紧闭的雅室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队身着锦衣、手持横刀的捕快鱼贯而入。
“皇城司办案!放下兵刃,束手就擒!”
沈宁循声转头。
尉迟展带着一众持刀的捕快冲进来,他们身后,最终踏入房门的是身着玄色暗纹,面色略显苍白的元澈。
瞧见眼前这一幕,元澈也愣住。
他狭长的眸子如浸在冰水里的寒星,冷冷地环视过满地狼藉,最终极具压迫感地定格在她身上。
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结了冰。
沈宁默默攥着手里的锦帕,扯起一个温良无害的笑意:“王爷,若我说,我只是路过此地,顺手为谢小公爷看病的,您信么?”
元澈的视线缓缓向下,挪到长榻旁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的谢安辰身上。
两人之间沉默须臾。
元澈眉头微皱:“沈姑娘,本王是喊你去给谢国公夫人看诊……”
他话说一半,低低咳嗽两声,对尉迟展挥了挥手。
尉迟展看看沈宁,再看看地上抽抽的谢安辰,挠了挠鼻梁:“这个……拿下。”
众捕头闻风而动,瞬间收拢,将沈宁团团围住。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亮的嗓音响起。
“且慢!”知寻从屋外跑进来,张开双臂死死护在沈宁身前。
“我家大小姐乃是太常博士沈怀古之嫡长女,你们休得无礼!”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沈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抬手遮住半张面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元澈忍着笑意:“沈姑娘的丫鬟是个耿直的,干坏事还自报家门。”
众捕头没料到眼前人竟是个官家小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皆望向尉迟展。
尉迟展一时也没了主意,低声问:“王爷,这拿还是不拿?”
元澈微微偏过头,抬起手帕抵住唇角,低低咳嗽了几声,哑声开口,“sharen偿命,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