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我上品仙骨，你俗世凡根，这一晚，算是给这份感情一个交代。”
“仙凡有别。”
八十多年了过去了。
如今，林枫已年逾百岁，世事如流，多少往事如过眼烟云，都随风散了。
唯有柳清清的决绝与无情，在林枫心海里掀起的滔天巨浪，从年轻起伏到垂老。
眼看这心结，恐怕是要带到坟里了。
不是他不想看开，实在是看不开。
许是上辈子积德，林枫重生到了林家这大富之家，且是口含玉坠而生，旁人皆言林枫不凡，必定贵不可言。
若是按照既定的人生，他本该荣华一世，哪怕不能飞黄腾达，也该安享富贵。
可天不见怜，他在机缘巧合下结识了柳清清，一个秀丽的农家姑娘。
两人一见钟情，很快私定终身。
为了能娶柳清清过门，他甚至强推了父亲本定好的名门婚约，致使家族震怒。
林枫本以为，这会是一出超脱凡俗的爱情佳话。
不曾想，柳清清在仙门的随测中，被检测出拥有上品灵根。
而林枫的检测结果，则只是个凡俗。
“仙凡有别。”
这是柳清清对林枫说的最后四个字，他记了一辈子。
是啊。
一个是仙，一个是凡。
自己又怎么好拦人前途。
更何况也拦不住。
可自己的付出和半生执着又算什么呢？
年逾百岁，终身未婚，父母已故又无子无女，难道真的要带着这份执念进棺材吗？
“唉！”
林枫一声长叹。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两道破空之声。
“嗖！”
原本宁静的村庄，忽的热闹了起来。
“是崇阳谷的仙师们来了！”
“大家赶紧带孩子们到村口集合！”
各大修仙门派需要网罗人才，因此经常会有仙门弟子来村里，寻找有修行根骨的孩子。
只是平日里来他们村的，都是周围的小门派，没想到今天来的居然是中州大宗，崇阳谷。
怪不得村民们兴奋。
若是能被选中，便是跃了龙门了。
看着两个御剑而至的仙师，男子面容冷峻，女子气质清冷，皆是不染凡尘的仙人模样。
二人并未落地，御剑停在半空，仙家威仪，压的村民们喘不过气。
林枫苍老浑浊的眼神中闪过一抹黯然。
“御剑飞行，仙人...”
男修俯视着村口跪拜的村民，眼神淡漠，仿佛在蔑视一群蝼蚁。
“所有三岁以上，十六岁以下的孩童，上前一步。”
孩子们自觉排好队。
女修袖袍一挥，一淡紫色的圆珠飞出。
“这是测灵珠，你们将其攥在手心，自有结果。”
第一个男孩依言将手放上冰凉的珠子，测灵珠毫无反应。
“无灵根，下一个。”男修声音冷淡。
顺着队伍，第二个女孩手放上去，测灵珠依旧黯淡。
“无灵根，下一个。”
第三个，第四个……
直至最后一个孩子失望地收回手，测灵珠始终如死物一般，黯淡无光。
“不对！”男修都眉眼之间很明显露出一抹疑惑。
“师妹，难道是观天镜出差错了？”
白衣女修再次扫过众孩童，清冷的脸上也露出了片刻迟疑。
“观天镜不会出错。”
“可...”
“先回去，将此事上报。”
崇阳谷，作为中州顶级仙门，之所以会来到这灵气稀薄的小地方，是因为崇阳谷的镇派之宝观天镜，监测到这里有先天剑胎出世。
可他们二人将村里的所有孩童全部检测一遍之后，却是一无所获。
他们不敢怀疑观天镜的准确性，只认为是其他方面出了差错，正准备迅速回门派，将此事回报。
就在二人转身将走之际。
嗡！
异变突发！
只见两人脚下的飞剑忽然嗡嗡作响，挣脱二人控制，竟向西北方向，林枫所在的老松树下激射而去。
“怎么回事？！”冷面男修霍然转身，瞳孔猛缩。
白衣女子脸上那层终年不化的冰霜，在这一刻终于碎裂。她眼中闪过前所未有的震惊：“我的剑！”
就见这二人的佩剑环绕着林枫飞悬不断，原本冷冽的剑锋，忽然闪烁起了青色的光华，片刻之后，两道剑光竟然合二为一，化为一道璀璨夺目的剑色剑芒，轰然爆发，冲天而起！
天穹，仿若被撕成了两截。
村民们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剑芒破空……撕裂天穹！”男修的声音都在发颤，他面上的冷漠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表情。“这是……先天剑胎！”
白衣女修也再难维持仙子的形象，她几步便掠到林枫面前，那双清澈的眼眸死死盯着那道剑芒，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不会有错……唯有先天剑胎，才能激活剑灵！”
“未曾入道，便已有撕裂天穹之威！”男修倒吸一口凉气，死死盯着林枫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眼神中充满了狂热、不甘以及深深的惋惜，“可……可他的身体……”
白衣女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荡，神识如潮水般扫过韩枫的四肢百骸。
越是探查，她眼中的遗憾之色就越是浓重。
“气血亏损，经脉萎缩堵塞，识海枯竭……寿元……最多不过三个月。”她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老天爷真是开了个天大的玩笑……竟然让先天剑胎觉醒在这个年纪...”
“百岁之身，剑胎觉醒……”男修喃喃自语，脸上的狂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憋屈。
“如果早个六十年，不，哪怕早三十年发现！以这等资质，倾尽宗门之力，元婴大道唾手可得！甚至……去争一争那化神之位，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如今……”白衣女子叹了口气，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就在此时，那道冲霄的剑芒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光华一寸寸收敛、黯淡。
最终，两佩剑落地，发出两声脆响。
林枫缓缓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两柄长剑，又缓缓抬起自己那双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
方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受到一股磅礴到难以想象的生命力涌入体内，枯涸的身体几乎被撑爆了。
可不知为何，却又被一股力量挡住了。
好像是脖子的玉坠。
这是他重生时的伴生玉坠，是伴生的玉坠在保护他？
他忽然想起六十多年前，那个仙师冰冷的宣告：“无灵根，与仙道无缘。”
如今，他已经是个行将就木的百岁老人，一只脚都踏进了棺材，却被告知，他拥有让整个修仙界都为之疯狂的先天剑胎。
老天爷呀，你还真是会开玩笑。
那白衣女修兀自捡起了佩剑，抬头的片刻，目光恰好与林枫交错。
看着林枫那双浑浊却异常平静的眼睛，那有半点得知自己拥有天灵根后的狂喜和激动，只有看尽人间沧桑后的淡然，还有一丝藏得很深很深的……疲惫。
“老人家，”她放软了语气，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怜悯，“你……可知道先天剑胎代表着什么吗？”
林枫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干涩：“听人说起过……说是这世上最好的剑修资质。”
“何止是最好的。”男修忍不住插话，语气里全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惋惜，“只要踏入修行之门，资源足够，结丹结婴都指日可待！你……你却……”
他看着韩枫那风烛残年的模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惋惜之色溢于言表。
白衣女修沉默了许久，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许久，她重新把目光投向林枫，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老人家，你身具先天剑胎，这是万古难逢的仙缘。按规矩，宗门应当立刻将你迎回，倾力栽培。”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却还是把话挑明了。
“可你也知道，你如今年岁已高，体内生机几近断绝，经脉枯败堵塞，寿元更是……所剩无几。哪怕我现在引你踏上修行之路，恐怕也难有作为，或许穷尽你余生，也未必能踏入炼气期的门槛。”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凝视着韩枫那双浑浊却异常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老人家，你已经百岁了，灵根枯萎，气血衰败，寿元将尽。”
“这仙路……你还愿走吗？”